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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云天河掰着指头又数两个月,总算把云天青给盼回来。云天青一头扎进长老的住处,嘀咕半晌才出来,云天河早在外头等得不耐烦,恨不得冲进去,听得他的脚步声,却独有一人,不免问道:“爹,霄叔呢?”
      不提还好,一提就头疼,云天青烦道:“他成仙去了。”揪住云天河的脸蛋,“儿子,听说那个老女人给你治眼睛了?”
      云天河赶忙纠正:“别乱讲,是冰女姐姐,她给我喝药,不过要再过段时间才能好。”
      云天青觉得总算有桩舒心的事,揉揉眉心,伸个懒腰。
      云天河忙问:“霄叔的羲和剑是不是琼华派炼铸的?”
      “怎么问起这个?”云天青直觉自己的儿子正往浑水里趟。
      “另外一柄剑叫做望舒,跟羲和并为双剑。霄叔要我们找梭罗果,就是为了集齐三样至阴至寒之物铸望舒剑,我说的对吗?”
      云天青唬了一跳,他的儿子什么时候竟能未卜先知了:“是谁告诉你的?”
      云天河道:“是我自己的猜测。”
      云天青叹气:“玄霄他一心想要得道成仙,我只得随他去了。可惜这许多年的情分,他当真不屑一顾。”
      “那他如今在哪里?”
      “他手中唯有光纪寒图,仍缺两样,不知到何处找寻去了。”云天青戳戳他肚子,“你腹中的鲲鳞倒算一样,说不定待他找到你,便会剖开你肚子。”他自然是吓唬云天河,却也有对玄霄的埋怨,仿佛多年的情人便是如此冷酷无情。
      云天河可没被吓住,他虽然有点惧怕玄霄,那也不过是在他发脾气的时候,更多的时候,玄霄总是很温和,教他各种法术,在打雷的夜里哄他睡觉,从外面给他带新奇的小玩意儿。云天河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霄叔不是那样的人,他对我好,还用最心爱的光纪寒图给你换草药,你是不是欺负他,把他气跑了?”
      云天青有点意外,没想到平时被玄霄吓怕的小狼崽,竟然会袒护他,又很烦乱,他何尝不在意那个颦眉拈棋花前对酌的人,可气他竟为私心一念将万般抛却,可恨他竟敢辜负这许多年来的情分,每每想起,却比妖凡纷争还要令人烦恼。
      他拎起云天河:“走,回去睡觉,我快累死了。”
      云天河从他胳臂下溜开:“我出去走走。”眼睛虽瞧不见,腿脚倒利索,哧溜没了踪影。云天青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去搅合,睡自己的觉。
      云天河沿水底台阶走到岸上,岸边是个四面环湖的水洲,名叫百翎洲,地方不大,正值夏末秋初,正是当年遇见慕容紫英的时候,氤氲的空气中饱含初秋特有的清爽明媚,百翎洲中央有株极茂盛的古木,枝干盘虬纵横,碧叶葱郁参天,根茎几乎占据整座小洲,清静安逸,便成为各种鸟儿的安居所在。
      他脱下衣衫,躺在水边的一块石头上晒太阳,即便化作人形,他仍不愿身体受到束缚。
      安静下来,脑海中便浮现慕容紫英的模样,许久未见,不知他可还是当初的样貌。他向空中伸出手臂,在虚空中描画慕容紫英的模样,剑眉星目,挺拔的鼻梁,薄而柔软的嘴唇,他想得痴了,甚至朝那不存在的假想身影吻上去。
      正在此刻,天际忽然划开一道明蓝光芒,那是一个御剑而飞的身影,瞬间落到云天河身旁。
      两人静静相对片刻,云天河忽然开口:“紫英?”
      那人顿了顿,神情疑惑:“你认识我?”
      云天河呼吸滞了滞,有点想哭:“你不记得我,大概是因为我们分开太久了。”
      慕容紫英好好打量一番赤身裸体的狼妖,英挺的眉微颦许久,确定道:“我的确不认识你。”
      云天河觉得心都要碎了,猛地蹦起来,咬紧牙关,大声控诉:“我每天都在想你,你却把我忘了,慕容紫英,你是个坏蛋!”
      慕容紫英被他赤裸雪白的身子弄得有点心神不宁,又听到如此直白情人似的表白,心中震惊,愣了好一会儿,竟有点言语不畅:“我乃修道之人,怎会相识妖类?”心念飞转,忽然惊道,“莫非你是救我性命的狼妖?”
      云天河以为他开始记起从前之事,刚有点消气,又听他道:“我身中妖毒,醒来便不记得前后之事,你若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必竭力相报。”
      云天河的火腾地又窜上心头,泪水簌簌落下,他被妖毒钻噬痛苦难当的时候没有哭,发现自己双目失明形若废人的时候没有哭,可是听到慕容紫英说出这样疏离冷漠的话,他却忍不住哭泣:“你走,我不要你报答,你既然不记得我,就从此不要再来看我。”
      慕容紫英谦谦有礼:“在下听闻此处有鲲出没,想来寻找是否有鲲鳞此物。”
      竟然不是来看我的。云天河愈发伤心了,怔了好一会儿,眼泪却流不出来了,他心念俱灰地躺下,背对慕容紫英,一声不吭。

      慕容紫英表情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在他求仙问道的路上,还从未遇到如此匪夷所思之事。他奉师门之命到巢湖附近寻找鲲鳞下落,在云端便瞧见赤裸慵懒晒太阳的狼妖,本想来除妖,不料却觉得此妖莫名熟悉,却记不得在何处见过,犹豫间却被狼妖兴师问罪,自己犯了过错似的。
      他瞧着狼妖瘦削光滑的脊背,赌气似地挺得笔直,心想怎么就受了这么个孩子似的狼妖的恩惠。不过好歹被他救过性命,这般忘却得一干二净的确有失风度,慕容紫英难得心虚地抿抿嘴唇,试探着出言安抚:“我并非有意,还望阁下勿怪。”
      “我自然不会怪你。”云天河岿然不动,闷闷道,忽然想起方才慕容紫英出现时散发的腾腾杀气,心里再度惊恼,愤声道,“你、你方才是不是想杀我?”
      慕容紫英被戳中心思,低咳一声,脸颊微红:“我并不知阁下对我有过救命之恩,行事鲁莽,请原谅。”他向来做事严谨,极少有误,如今片刻之内便向一个狼妖道歉两次,面上确实有点挂不住。
      偏偏云天河还不能体谅他,听他承认,七窍冒烟:“动不动就出手杀妖,和从前一样,一点没变!”他着实被慕容紫英伤了心,想要不理他,却偏偏又忍不住想要亲近他,心中似聚着团烈火,烧得噼啪作响,愈演愈烈,终于忍不住爆发:“你要找的鲲鳞已经被我吃到肚子里了,你现在就剖开我的肚子,把它取出来!”
      “你…!”慕容紫英吃惊得说不出话,他怎就料定自己不会真的剖腹取物?要知道,妖与道势同两立,纵是取他性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他还真的下不去手,撇开承其恩情不说,那副从头到尾哀怨愤懑的小模样,活像只跟人撒娇的小狗崽,令他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伤害,反而还觉得莫名可爱,他定了定心神,问道:“你当时为何要救我?”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呀!云天河神情娇嗔,不好意思开口。
      见云天河不作声,他又换个问题:“你与我很熟吗?”
      当然熟啦,我连你的屁股是什么味道都清楚着呢。云天河得意,心情顿时好起来,挺翘的屁股轻扭,雪白的大尾巴忽地冒出来,活泼地勾住慕容紫英的双腿,轻轻敲打,带点埋怨,又十分欢快。
      慕容紫英不知他为何突然就消气了,松了口气,拱手作别:“既然鲲鳞已不在,在下告辞。”
      云天河一个激灵挺身坐起,抱住他的腰,神情急切哀怜:“怎么刚见面就要走?我不许!”
      慕容紫英瞧他那蜷缩成团可怜兮兮的尾巴,不忍推开他,只好耐心解释:“我本奉师门之命前来,既无所获,则当回门复命。你可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
      云天河哪里会真要他报恩,拼命摇头,忽然想到什么,仰起头理直气壮道:“我要你留下来陪我。”
      无理取闹,慕容紫英颦眉,语气客气疏离:“你若需我效劳,我自当竭尽全力以报恩情。若是强要我留下,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云天河心中酸苦,却更不忍令他不快,耸拉脑袋道:“我不勉强你就是。可你至少得陪我直到眼睛复明为止。”末了又补道,“我已经喝了药,很快就能重见光明,不会耽搁你很久。”说到最后,声音便低了下去。
      慕容紫英见他郁郁寡欢,模样可怜,心中一软,点头答应:“好,我答应你留下来。”瞧他眼眸清澈,不似已盲,脱口问道:“你的眼睛是如何失明的?”
      云天河犹豫了下:“走路不小心摔坏的。”说罢又欢快地摸索着抓住慕容紫英的手,“别管啦,反正快好了。我带你去湖底的居巢国玩儿。”
      慕容紫英咳了声:“你先把衣服穿上。”
      云天河答应了声,扶住慕容紫英的肩膀与他相对而立,几乎与他一般高,雪白的身子迎着明媚的阳光闪闪发亮,宽肩窄腰,双腿修长,体格健壮,却仍有些清瘦,应是刚成年不久。他大大咧咧地展开双臂,朗声笑道:“紫英,你帮我穿衣服。”
      那股不容拒绝的语气,令慕容紫英有点气短,默默地为他穿上衣衫,系好腰带,忽听他感慨道:“和从前一样,真好!”
      慕容紫英有点心惊,瞧他的神情不似作假,自己从前当真与他亲近到这般程度,竟有穿衣系带的情分?
      云天河的笑容在初秋的清风中神采飞扬:“居巢国里住的都是妖,紫英你千万别伤害他们。”
      慕容紫英立即愣住了,这个小狼妖真是一再给他出难题,他从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对他手下留情也就罢了,岂能纵容其它妖物在眼前悠游作恶而装作视而不见,他做不到!
      觉察出慕容紫英的抵触,云天河握紧他的手,朦胧的眼眸分外认真:“紫英,我最初见到你,你并不喜欢我,我知道你讨厌妖。可是后来你变了,妖并不都是坏的,就跟人一样,有好坏之分,居巢国里的妖,都很弱小,被别人欺负才逃到这里来,他们都很善良,从未伤害过别人,你为什么要讨厌他们呢?”
      慕容紫英被问住,一时竟答不上来。他隐约觉得,在那段被遗忘的时间里,他似乎发生过改变,产生过和从前不一样的看法,可是却记不清了。
      “你犹豫了,”云天河执着地握紧他的手,“我带你去居巢国,证明我的话没错!”说罢携了他往湖底隐去。

      落在湖底的青砖地面上,慕容紫英瞬间感到强烈的妖气从四面八方袭来,他环视周围簇簇团生的珊瑚,巧妙地将幢幢屋顶掩映,而那茂盛繁密的水草中又不知隐藏着多少妖物。
      慕容紫英立即高度警戒,提防随时都会发生的险状,可屏气凝神许久,只听到湖底水泡上升的咕嘟声,安静得好像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世外桃源,而如临大敌的自己,不过是杞人忧天。
      他试探着往前走,鞋履踩到路边的水草,草丛中忽然异响,一截尖锐的钉尾露出来。慕容紫英本能地急速后退,背上的剑鸣空而出,握在手中直指草丛。
      强劲的剑气划开草丛,露出中间一只小巧沙蝎,被慕容紫英的架势吓得一动不动,两只小螯高高举过头顶,不停哆嗦。
      一人一蝎对峙片刻,小沙蝎忽然用还未变声的细嫩嗓音大叫:“我被人发现了!救命啊!”
      慕容紫英一愣,云天河迅速抱住他执剑的胳臂:“紫英,咱们说好的,不伤害他们!你快把剑收起来!”
      慕容紫英这下有口难言,看看吓得几乎要失心疯的蝎妖,又转头看一脸紧张恳切的云天河,倒像是自己行不仁不义之事,再者,这个蝎妖似乎也不会造成什么威胁,他便收回剑。
      小沙蝎感到杀气消减,终于敢动弹了,六神无主地在原地不停打转,显然被吓坏了。
      云天河听那细碎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吓到你了。紫英他不是故意的。”
      沙蝎圆碌碌的小眼珠小心翼翼朝慕容紫英瞄了瞄:“他是谁?”
      云天河挠头,该怎么说呢?他权衡好一会儿,尽量说得委婉:“棘影不久前也带回来一个人,跟她差不多。”
      小沙蝎恍然大悟:“你们是准备做夫妻啊!”瞧了慕容紫英好一会儿,“比那个女子壮实多了,应该很快能生娃娃吧!”
      慕容紫英听得离谱,干咳一声,转头示意云天河快些结束谈话,却见他正沉浸在微妙的幻想中,脸颊微红,想入非非:“那样就太好啦!”
      小沙蝎虽然有点畏惧好兄弟的伴侣,不过并不影响他真心诚意地为云天河感到高兴,翘起尾巴,面朝重重叠叠的屋顶上空大声呼喊:“大伙儿快来瞧,天河要成亲啦!”
      慕容紫英颦眉:“一派胡言!”
      云天河很委屈:“紫英明明答应过我。”
      慕容紫英一愣:“答应你什么?”
      云天河黯然不语,摇摇头,自顾朝前走。小沙蝎跟在后头爬了两步,停下来冲他背影问:“还成亲不?”
      慕容紫英斩钉截铁拒绝道:“不行!”正义凛然地拂袖跟上去,留下小沙蝎在原地不停搓爪子。
      慕容紫英问道:“我从前答应过你什么?请如实相告。”
      云天河的脚步顿了顿,吸吸鼻子,仿佛要哭似的,却忍住了,他忽然觉得慕容紫英离他很远很远,就算治好眼睛,看清他的模样,也不再是从前的他。
      “我们以前说过的话,已经不做数了。你想做什么,想到哪儿去,都随你吧。”他的心仿佛瞬间被抽干似的,空荡荡的。
      “你的眼睛……”慕容紫英犹豫道。
      “我救你的时候,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云天河笑了笑,却令人心酸,“我见你快死了,想到若从此见不到你,心痛得像要裂开,我不想你死。”
      慕容紫英动容:“你…!”
      “可是你既然把我忘了,”云天河猛然吸气,“从前种种就从此算了吧。”他迅速解开衣衫抛在地上,“这件衣裳是你送给我的,我现在还给你,你走吧!”说话间,他将鞋履蹬脱,扑身化为狼形,闪身跳入路旁的草丛。
      那抹雪白的身影一瞬而息,慕容紫英的心头却仿佛万千鼓点落下,乱了思绪。那个白影分明熟悉至极,在琼华醒来的每个夜晚,都会有个白影入梦而来,那样洁白无瑕,却又那样模糊迷离,让他捉摸不定,怅然若失。而方才那一刻,白狼的身影与梦中的影子陡然重合,心头如明灯骤亮,他下意识踏步挽留:“且慢!”
      可云天河早已义无反顾地无影无踪,只余湖底无边无际的水草随波摇曳。

      慕容紫英决定不走了,他要找到云天河问个清楚。他沿着居巢国盘旋曲折的青石路,有点戒备有点紧张地寻找云天河的身影。在外面走动的妖见到他,不是吓得抱头鼠窜,就是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更有甚者,大叫“救命”一头撞在廊柱上昏过去,倒教他心里不是滋味,仿佛自己才是祸乱世间的妖邪。
      这般惊涛骇浪的阵势很快惊动大长老,他很快被一个胆子略大的□□妖请到正中央的筑物,沿途的妖纷纷张望,各种奇谈怪论纷纷入耳。
      “他是云天河带来的?听说要成亲啦!”
      “何止,好像连娃娃都会说话啦!”
      ……
      慕容紫英举步维艰,只当不闻,走到五彩绸罗殿门口,妖们轰然散去,他这才松口气,忽然一个酒坛从屋顶上空掷过来,直逼面门。
      他灵巧接下,朝上瞧去,却是一个翘腿躺在屋檐上的狼妖,眉目与之前的白狼颇为相似,不过神情多出几分洒脱不羁,不似少年娇憨可爱。
      “你这小子,还知道来寻我儿子?”虽是冲他说话,云天青却未瞄他一眼。
      慕容紫英颦眉:“请问阁下是谁?”
      “休问我是谁,你若不想惹麻烦,我劝你快点离开。”云天青从身后摸出个酒坛,仰头长灌一口,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在下心中有不解之惑,想再与令郎见一面,化解心中困顿。”慕容紫英诚恳道。
      云天青长叹一声,遥望碧波离合的湖镜:“我只知道我那笨儿子为你瞎了眼睛,竟还有为人解惑的本事?”
      慕容紫英惊疑道:“他的眼疾竟因我而起?可之前告诉我却是摔绊所致!”稍稍犹豫郑重道,“请阁下务必告知他当前所在,我须弄个明白。”
      云天青将酒坛扔过去:“喝干它,我就告诉你。”
      慕容紫英掂量尚是满坛的酒,略作迟疑,继而举起酒坛一鼓作气喝尽,只觉满腔辛辣醇香,脑子顿时慢了半拍。
      云天青瞧他初生牛犊的豪迈之气,不禁拊掌大笑:“好!若非你是琼华弟子,就凭你这爽快模样,我还真想与你交个朋友。可惜呀,我素来怕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还是请走吧!”
      慕容紫英皱眉,举起手臂却指不清云天青的身影,向后踉跄一步,含糊道:“你…你还没告诉我…”
      “就算告诉你,你也没这功夫。”云天青阴谋得逞,得意施笑,“没人喝了居巢国的淮息酒还能迈动腿,不信你试试。”
      慕容紫英果然不支,话音刚落便倒在地上。
      草丛窸窣,云天河从里面跳出来,嗅嗅慕容紫英的脖颈,酒香浓得跟百花酿似的。
      “把他弄出去,不准再进来,净添麻烦。”云天青跳下屋顶,干脆利落地吩咐,有点替儿子不值,“你对他这般好,他倒未必领情。”
      云天河不吭声,方才听闻一路慕容紫英四处寻他,心里究竟是高兴的,不过就算相见叙说往事,也终究回不到从前。他不服气,但却也无可奈何。
      慕容紫英迷迷糊糊感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脸颊上蹭来蹭去,那种柔软温暖的感觉,心中熟悉至极,似追寻许久却终不可得,不觉伸出手臂紧紧搂在怀中,确信不会从手中流失,才安心地露出微笑。
      云天河温柔舔舐他的手指,修长却微蜷,指尖散发令人醉心的温度。他把慕容紫英拱到背上,仰头轻嗅湖水的流向,向居巢国出口走去。
      云天青望着白狼矫健的背影,心中微酸,忽然朗声道:“云天河,你暂且不必回来。”
      在云天河的记忆中这是父亲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带着无法言喻的欣慰和告别,他愣了愣,没有转身:“你生气了?”
      云天青摇头道:“我替你高兴,能够找到值得珍惜的人。你与他有约定,要在复明前相随,到那时,他若有其它想法,你再回来。”
      云天河的耳朵竖得笔直,这可真像一次赌博,赌注便是这份真情,若输了,当真万劫不复,可依然不悔。他往上抬了抬慕容紫英,信念坚定地朝出口行去。

      云天河驼着慕容紫英游到湖岸边的一块石头,将他平放在其上。此刻正值夜晚,明月半空如明镜,碧波摇月鳞光微动,夜风无声,湖边广阔的雪白芦苇飞起簇簇小花。
      这是一个安静美好的夜晚,没有任何威胁,云天河轻拨慕容紫英的剑匣,不似从前那样冰寒刺骨,却散发出淡淡的檀香,令人心安。
      他在慕容紫英身边躺下,安然伏在他脸颊旁,失明的眼眸在月光下莹润清澈。听着慕容紫英沉稳绵长的呼吸,他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借着清亮月光,云天河侧肘支着脑袋,用手指慢慢勾勒他清俊的轮廓,依旧英挺的额头,他凑过去轻轻一吻,触到他的鼻尖,微凉却柔软,顽皮地捏紧,慕容紫英轻咳一声,微微张开嘴唇,却没有驱逐他的意思。
      云天河便愈发胆大,撩开他衣襟,轻手轻脚探进他怀中,入手是温热如玉的肌肤,思念许久的温存成为现实,他不觉飘然,冒犯的忐忑心情烟消云散,指尖心满意足地在慕容紫英胸口划弄,他仿佛又回到从前的那个夜晚,他们在月空下相倚而眠,坦荡赤诚。
      他正绮丽地回忆当初的点滴,冷不防慕容紫英咳嗽一声,吓得云天河忙缩回手,战战兢兢地以为他要醒来,却许久不见动静,应是继续睡去。
      云天河长舒口气,耐心地等待一会儿,确定他已熟睡,这才又放肆起来。他脱掉慕容紫英的靴履,套在自个儿脚上,略有点松,他倒不嫌弃,赤条条地踩着步靴在石头上蹦跳,玩儿够了才搁在旁边,又去摸慕容紫英的脚心,慕容紫英在梦中只觉脚底搔痒难耐,四肢却软得动弹不得,只得低哼两声。
      云天河便停手,趴在慕容紫英身上与他脸对脸,胡乱亲起来,落在眉间,眼睛上,嘴唇上,乱七八糟。待亲得累了,他才餍足地抱紧慕容紫英,睡意渐涌,玉轮西沉,终于渐渐睡着了。
      翌日清晨,湖面水雾弥漫,初秋的晨露凝在芦苇上,簇簇剔透似珍珠。湖水涨潮,无风而起波,静静拍打岸边的石头,涌来又褪去。
      慕容紫英睁开眼睛,迎面便是云天河近在咫尺的酣然睡颜。他动了动,才发觉被这个狼妖搂得死紧,根本动弹不得。他胸口闷得难受,猛烈的酒劲儿在身体横冲直撞,顶得他直想吐。
      他用力压下不适,沉声唤道:“你,快松开我。”
      云天河耳朵灵便,立刻便醒了,朦胧睁开眼眸,怔怔瞧了慕容紫英一眼,顿时愣住。
      慕容紫英哪里容他发愣,忙推开他,俯身朝湖里稀里哗啦地吐了个底朝天。
      “你吃坏肚子了?”云天河有点着急。
      慕容紫英没空回他,只朝他摆手示意,将酒水吐个干净才觉着心头轻松。他举起袖子擦拭嘴角,转眼瞧见云天河正勾眼瞄过来,顿了顿,惊道:“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云天河点点头,满心欢喜地挨过去,抱住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见他浑身赤裸雪白,触在身上的肌肤柔嫩水滑,这股过分亲近的感觉却十分熟悉,不觉有点气短,忙推开他,别开目光道:“你怎么在这儿?”
      云天河觉得他不似昨日那般冰冷严酷,便又亲近几分,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你昨天被我爹灌醉,我把你带到这儿来的。这里是巢湖边,穿过前面的树林不远有个市集,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东西。”
      慕容紫英与他对视一眼,又赶忙撇头,心头几分慌乱:“顺便给你买身衣裳。”
      云天河只怕他要走,此刻见他不提此事,自然十分欢喜,点头道:“好,我要和从前一样的。”
      “从前?”慕容紫英想了想,没有半分印象。
      “就是我昨天穿在身上的。”云天河比划,“那是咱们去寿阳的时候你送我的,爹和霄叔都夸好看呢!”眉间尽是得意。
      慕容紫英不觉微笑,这个狼妖倒真是性情率真如稚子,心头亦不知不觉放下防备,问他道:“你可有名字?”
      云天河眨眨眼,眸子灿若朝霞:“我叫云天河,你可要记好,不许再忘!”
      慕容紫英不觉低吟他的名字,只觉这三个字在心中埋藏已久,早已熟知,仿佛已唤过无数遍,倘若这感觉是对的,他复又抬头瞄了瞄少年,那么他与这个狼妖从前必定相熟至极。想到此处,他忽然心头一暖,没想到孤独寂寥十余载,竟还有人与他相知如故,更没想到居然是妖。
      他忍不住颦眉,欲要站起来,却觉两腿虚软,向前跌去。
      云天河眼疾手快捞住他,扶他坐下:“淮息酒性烈,喝醉后必定手足虚软,喝点清水缓缓便好。”说罢便去寻了干净树叶盛了清水喂给他喝。
      “慕容紫英不知不觉竟顺着他的手喝了水,反应过来只觉失礼,脸颊微红,抬眼去瞧云天河,映眼又是雪白似银鱼的身子,正背对自己临湖迎风,遥望对岸,身材挺拔,宽肩翘臀,有点杂乱的短发微微翘起,浑身散发蓬勃野性,宛如初升的朝阳。
      这般静静瞧着,他竟不觉看得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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