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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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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值翌日拂晓,天边白曦初露,荒野寂寥,不知何处群鹭惊飞,划破天际。
云天河将慕容紫英斜倚石上,连声呼唤。
慕容紫英衣衫尽染,殷红湿漉,云天河愈瞧愈怕,却又不敢乱动。好在慕容紫英心中挂念他,伤势虽重,却凭着坚韧的神智保持清醒,痛苦睁开眼眸,动动嘴唇,鲜血便涌出来。
云天河忙用手背擦拭,却被慕容紫英阻拦,他从未受过如此严重的伤,加之无法救治,恐怕命不久矣,他惯看淡生死,倒也无惊无惧,只是放心不下云天河,支撑着交代:“我此番重伤,恐怕活不了。”见云天河神情惊惧,倒比他自己舍命还可怕似的,轻声安慰,“别怕,我若死在此处,你便就地埋葬,我自幼无父无母,也无处可归葬,不如随遇而安。”
云天河使劲儿摇头:“你不要死,我舍不得你。”
慕容紫英无声笑了笑:“万物皆有尽时,岂有不灭不亡之理。”他只觉神智渐渐模糊,用尽最后力气抚上他的脸颊,手指上还沾着血,“还有一事我本不便说,此时也顾不得。师父近来所思所欲,恐怕与琼华双剑有关,此物凶险万分,他已执其一,若双剑并得,恐怕会招致无穷祸端,你须万分谨慎,切记,切记!”说罢,再也不支,双目一合晕厥过去。
云天河呼唤不应,又觉他气息渐微,似弥留之人,心中大恸,一时竟迷了神智,神情痴滞,只顾抱紧慕容紫英,满心满念皆是他,辨不清眼前是何时何地,脚步踉跄地满山奔走。
迷茫狂乱中忽然迎面撞中两个人,云天河向后跌得狠了,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坐在那里,搂紧怀中的人下意识颤抖,神情癫狂。
这二人倒与他有过面缘,却是当日寿阳城外偶遇的青阳与重光。他二人正游历附近,忽觉地脉异动,赶来查探,竟然偶遇。
重光向来冷情,忆及当日被困之辱,愈发动怒,扬袖便要斩妖,眼角瞧出狼妖怀中却是门中弟子慕容紫英,且浑身浴血,虚弱至极。他不觉手上一顿,又见云天河悲痛欲绝,神情呆滞也不知避祸,倒教他好生莫名,虽痛恨妖类,却想弄个究竟,强自收回内力,冷斥道:“你这狼妖怎又与我门中弟子一处?他这伤是怎么回事?”
云天河痴愣中,忽听得有人提及慕容紫英,顿时回神,似捞救命稻草般急道:“你们救他,快救救他!”
重光不料他骤然如此激动,心中大防,神色愈发凌厉:“你又想耍什么花样?慕容紫英是否被你所伤?”
青阳扬手劝阻:“你且别急。他如此急切,想必非他所为。”又上前查探,颦眉摇头,“他背上刀伤倒不严重,只是体内毒性猛烈,恐怕难以医治。”
云天河顿时脸上惨白如霜,只觉如遭雷击,浑噩不明。
重光见他如此沉恸,竟不知妖物也有这般性情,不觉心软几分,走上前来:“他所中何毒?”
“苗疆南草,梦铃无忧。鸣风声起,箭羽封喉。”
“竟然是这几样毒物。”想到慕容紫英是少有的得意弟子,重光亦不免扼腕叹息。
“紫英说过你们很厉害,难道也没办法吗?”云天河不死心。
青阳眉间微动,细细打量云天河:“倒也并毫无办法。你乃雪狼一族,出自神峰雪顶,妖力最为纯粹,若肯以己身为药鼎,吸取他身上毒性,或可保他性命。”
云天河哪曾半分犹豫,立即点头:“好,好,我该怎么做,你们快说!”
不料他答应如此爽快,青阳与重光相视,皆十分意外。青阳嘱道:“你属妖族,此毒虽不会伤你性命,却难免侵入心脉,有所折损。”
云天河只恨不得立时纳了慕容紫英的内毒,纵教他以命换命亦甘愿,忙催促他二人动手。
青阳与重光将手掌紧贴慕容紫英胸口,暗施法力,不一会儿数道暗沉紫雾自慕容紫英心口萦绕升腾,渐渐凝聚为紫红团雾,张牙舞爪,甚为诡异。
青阳额间已渗出汗珠,颇为费力,他凝神定气,低喝道:“去!”
那团紫雾便倏地全没入云天河眉心,云天河只觉四肢百骸如万虫钻噬,如坠地狱,他顿时没了力气,软倒在地,咬牙去瞧慕容紫英,他的脸色已好转,呼吸也均匀有力,想必是成了。
重光掸去衣衫尘泥,有点惋惜:“可惜如此纯粹的魂魄被污,再取来铸剑也无用了。”
青阳携起慕容紫英:“你肯折损自己救他,这份恩情,待他醒来我自会告知。”
云天河浑身痛得说不出话,只哆哆嗦嗦望向仍昏迷不醒的慕容紫英。
重光想了想,忽然道:“你承受此毒全是你自己主意,他日见到玄霄断不许乱说!”
云天河念及与慕容紫英分别,心中骤痛,咳出一口血,闷声昏了过去。
青阳叹道:“难为他如此心性。”
重光不屑:“瞎了眼睛也是他自找的,与我们何干,你若担心他死在这儿,便用秘术知会玄霄,让他来处理。”
青阳点头:“也只能如此,紫英的伤势仍需调养,我们先回琼华。”
说罢,二人便化为两道白光没入天际,顿无踪影。
云天河睁开眼睛,漆黑一片。他的头顶一片波光潋滟,清浅碧澈,不时有鱼群游过,悠游自在。神思尚朦胧,他转动脑袋,暗自摸索,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青石床上,连枕头也是青石雕刻,难怪磕得脖颈生疼。
他动了动身体,惊动外头的人,门帘被揭起,走进来的竟是个矮胖的鲤鱼妖怪,它肚皮圆滚肥硕,却雪白轻薄,似乎弹指可破,走起路来摇晃个不停,着实有趣。
云天河听得动静,开口问:“是谁?”
鱼妖翻白眼道:“你可算醒了,你爹快把我们居巢国闹翻了!”
云天河晃动脑袋:“我爹在哪儿?这里为什么这样黑,什么也瞧不见。”
鱼妖不吱声,过了半晌才道:“居巢国处处燃着水灯,你瞧不见,便是你的眼睛坏了。”
云天河闻言愣了愣,左盼右顾寻那说话的人,黑茫茫的连半分影子也没,呆了半晌,哑声道:“果真是我的眼睛坏了。”就那样呆坐许久,又听那鱼妖道:“你就安心待在居巢国,你爹交代过。”
云天河摇头:“我的家在醉花荫,我得回家去。”
鱼妖惋惜道:“那个地方的确很好,可惜已经被毁掉了。”
云天河大惊:“怎么会?!”
鱼妖很是痛恨:“我也是听你爹说起,至于缘由,十之八九和人类脱不了干系。”
云天河本想问问慕容紫英的下落,听得他言辞激烈,只得咽下:“我爹在哪儿?”
“不知道。”鱼妖开始往外走,“我给你拿点吃的。”
云天河就此暂居居巢国,这地方本是殷商遗址,时移世易沉于湖底,极为隐蔽,便成为精怪盘踞之所,圆顶铜墙,方鼎布榻,各种器物皆有余风,与现世所具相异甚远。云天河眼睛坏了,诸事与从前大不相同,初时好不抑郁,好在他是个乐天性子,心胸豁朗,不多时便也习惯了,四处寻乐如常,只是心中惦记慕容紫英,时常忆及他最后的叮嘱,欲要向父亲打探双剑之事,奈何他总不露面,只得等待。
这日他正抠摸帐门外壁的青铜人面像,转头问从醉花荫逃难来的小花妖:“你瞧我跟他长得像不像?”
小花妖撅起嘴,葱碧的小裙摆也翘起来:“丑死了,干嘛非得跟凡人似的,咱们本来的模样多好!”
云天河本笑得开怀,听得此话忽然黯淡起来,又伸手去摸那青铜铸就的眉眼:“我怕自己的眼睛坏了,连他的模样也记不住。”
“你说那个在醉花荫迷路的笨道士?”小花妖扑闪着翅膀努力回忆,“凶死啦!不过长得挺好看。”
云天河痴痴笑了:“他可聪明,而且很温柔,对我很好。”
小花妖严肃地提醒:“他是人类,而且是个道士,专门杀妖怪的那种!”
云天河摇头:“从前他做过什么我并不知道,可自从我遇到他,他就从没伤害过妖,只要那些妖没有做过坏事,紫英绝不会为难他们。”
小花妖若有所思地点头:“说不定他已经改了,不然你也活不到现在。”
云天河惆怅地叹了叹气,忽听帐内咚地清响,鱼妖挺着滚圆的肚皮从帐内竭尽全力地摇摆两条小短腿跑出来,下台阶时差点一个跟斗栽下去,两道胡须随着他的动作蹦跳个不停,活像两条挂在腮间的蚯蚓,简直滑稽之极。
小花妖乐得不行,连转好几圈指他道:“跑什么,当心折了腿,一条尾巴可不够用啦!”
鱼妖大白眼一翻,真有几分吓人:“小丫头懂什么。幻冥界的少主来了,我得赶紧去招待客人,下次再找你算账!”
云天河瞧不见,听这二人一乐一怒,不知情由,只听得鱼妖的脚蹼压在青石路上溅起的黏声,似乎急得很,便问小花妖:“他说谁要来?”
“幻冥界的少主,”小花妖也很惊讶,“听说很厉害。”
“幻冥界是什么地方?”
小花妖也知之甚少:“我听你爹说过,那是个人类根本无法到达的地方,里面居住的妖怪都很强大,听说二十年前跟一个很厉害的修仙门派打过架后,弱了许多,也不知现在怎样了。”她忿忿不平地追念死去的同伴,“要是醉花荫的妖也和他们一样强,那我们就不会被那群坏道士毁掉家园,杀死那么多同伴!”
云天河沉默不语,难道人与妖当真无法共存?倘若妖不害人,人不伤妖,为什么不能相安无事?醉花荫的妖向来性情温和,与世无争,为什么会遭到屠杀?
小花妖无限期待:“我们也去瞧瞧那个少主长什么模样,说不定可以帮我们报仇。”说罢踮起脚尖,拉上云天河往居巢国中心的长老居处飞去。
小花妖和云天河到时,长老的筑居外面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各路妖怪都争相探头往帘子里面张望。小花妖机灵,拽着他不动声色只顾朝里头挤,好容易挤到近前,却被一个□□妖挡住。那□□妖平时腿脚弯曲,矮胖似截木桩,今日赶着瞧热闹,陡然伸直了腿,倒比云天河还高出一截,加之脑袋圆硕,腰身肥滚,竟遮挡得严丝不泄。
云天河瞧不见,倒没觉什么,却叫小花妖急得跳脚,她好容易挨得极近,却被墙堵得严实,如何甘心,瞅见□□妖赤裸的大脚蹼,暗暗踩上一脚,□□妖顿时痛叫,屈身缩腿,眼前便豁然明朗。
恰逢此时帐内谈罢,幻冥少主揭帘走出,迎面便瞧见云天河二人,不觉微愣。
小花妖也愣了,她从来幻想这位少主是个如何威风凛凛的大英雄,却不想是位人类妙龄少女的模样,还有点眼熟。
云天河也很意外,这股气味很熟悉,尽管混杂在千百种妖气中,他仍能准确辨出那股危险的味道,不觉皱眉:“是你!”
那少女正是柳梦璃,她诱骗云天河在先,心中过意不去,但面上仍从容微笑:“云公子,好久不见。”
大概有半年了,云天河心中默算,不想与她搭话,转身便挤开妖群走开。他还记得慕容紫英身负重伤的事,心中恼怒,却也不想为难一个女孩子。
云天河凭着感觉摸回住处,周围清静,唯有水波微动,这才想起小花妖不见了。
反正也丢不了,他松口气,双臂作枕躺在墙边石台上休憩,耳边却敏锐听见低低哀泣声,不觉开口:“是谁在哭?”
小花妖从石台顶端的角落慢慢站起身,泪珠纷落:“天河,我好害怕。”
云天河疑道:“是谁欺负你了?”
小花妖摇头:“我刚瞧见幻冥少主和她身边的仆从,他们在醉花荫被屠的那天出现过,而且是和那群坏道士一起,杀了我们好多同伴,所以我好害怕。”
云天河惊道:“你说的可当真?!”
小花妖直跳脚:“我瞧得真真的,那个少主就站在最高的山崖上,抱着一张箜篌,她一弹曲子,好多同伴就昏过去,没有反抗就被杀死了。”她想到当日情状,吓得脸都白了,“没想到她身为妖,却还杀害同类,难道她其实并不是妖吗?”
云天河凝神道:“不论是人是妖,都有善恶。如果心地善良,就不会轻易伤害别人;相反,若是坏心肠,那么无论对方是人是妖,都会出手加害。”
“那她是坏妖?她还会伤害住在这里的妖吗?”小花妖虽然不太明白云天河的话,却隐隐觉得柳梦璃莫名的危险。
“不知道。”云天河坐起身,握紧拳头,“不过我不会让她乱来的,我这就去找她!”
小花妖担忧地看着他的眼睛,一转身,瞧见杵在不远处的柳梦璃,不觉吓得失声:“她…她来了,就在前面楼梯拐角。”
柳梦璃款款举步,一如往日优雅从容。
小花妖吓得站不住,一溜烟跑掉了。
“你是柳梦璃?”云天河虽是问询,语气却极为笃定。
“正是妾身。”柳梦璃欠身行礼,她已得知云天河双目失明,心中怅叹,便赶来探望。她始终记得这个少年的纯真勇敢,那个初秋午后在银杏树下睡去的明媚而慵懒的笑容,正如那时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将她心头映得温热。
“在神农洞的时候,是你伤害紫英?”云天河哪里能体会她的千肠百转,心心念念都是要弄清事实。
柳梦璃微微犹豫,颔首道:“不错,是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云天河既愤怒又伤心,在他心里,柳梦璃是个既温柔又善良的好姑娘,没想到她真的会伤害别人。
“我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柳梦璃神情悲伤,“慕容公子是好人,我自然不愿伤他,但是我绝不能让梭罗果落入他手中。”
云天河又问:“月幽之境的两个女孩子到哪里去了?”
柳梦璃幽幽道:“她二人正是梭罗树所化,我将炙炎石予她二人身合,不料失败,她们便魂飞魄散。”
云天河沉吟许久,忽然自责道:“都怪我不好,不该去寻那石头,她们便不会死了。”
柳梦璃摇头:“求仁得仁,不复怨怼。既是她二人自己的选择,便不必埋怨别人。”
云天河听得这带几分凉薄之语,有些心惊,她竟不似从前那个温婉可心的柳梦璃了,干脆直接问话:“你为何要杀害醉花荫的妖类?”
柳梦璃吃惊之余,心情渐渐平复,既然做下此事,别人知晓便是理所当然,但是在云天河面前被质问,却教她心中酸痛难当:“你是否认为我身为妖,杀害同类难以宽恕?”
云天河沉声道:“不管你是人是妖,伤害别人都是不对的。若是惩罚坏人便算了,那些妖都很安分和平,你伤害他们就是你不对!”他失明的双眸此时却透出坚毅的光芒,明亮得令柳梦璃隐隐心怯。
“我的确联合几个道家门派清除醉花荫的妖类。”柳梦璃承认,“可我却有苦衷。”
云天河实在生气:“你的苦衷是你自己的事,却因此来害别人,你也太自私了!”
柳梦璃怔怔瞧了他许久,忽然苦笑轻叹,已有诀别的意味:“云公子已不是从前的云公子,我亦不是从前的我了。”当日寿阳城东禅寺倚栏而笑若红梅映雪的女子,和那推门相视青涩英挺春衫薄的少年,都回不去了。
她向云天河欠身告别,尽管他的眼眸已不再有她的身影,从此只能搁浅在心上。
“你…”云天河也预感到这惨淡的离别,欲言又止。
“昆仑山琼华派二十年前曾与琼华一战,损失惨重。琼华欲铸双剑,威力无穷,奈何至今只成其一,名为羲和。今琼华欲铸其二,需三样至阴至寒之物相辅,我夺梭罗,便是不想此物落入他们手中,至于其它种种,我难以宣之于口,望公子体谅。”柳梦璃说罢,拂袖而去。
云天河愣了半晌,待回过神来,早已不闻柳梦璃气息。
云天河分析柳梦璃最后的话,想得脑袋生疼,用力敲脑袋,为什么人都要把最重要的话放在最后说,想不明白又不能问。
他抱住脑袋在床铺上翻来滚去,恰好鱼妖唤他有事,瞧他在床上折腾得起劲儿,赶忙离远些,省得踹到自己浑圆挺起的肚子。
“还没到吃饭的时间呢。”云天河用鼻子就能闻出这个给自己送饭的鱼妖的味道。
明知他瞧不见,鱼妖还是毫不客气地朝他翻白眼:“笨小子就知道吃,大长老找你有事。”
云天河早习惯了他的毒舌,并不在意,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住了这么久,还没跟他说声谢谢呢。”
鱼妖转身引路,云天河跟在后面倒也没丢。他整日四处闲逛,居巢国有几条路几盏灯他都一清二楚,不过大长老的住处却极少停留,那里太过安静,实在没甚意思,上次去倒热闹得很,却差点没把他挤坏。
大长老的住处位于居巢国正中央,是一处极大的圆顶穹楼,玄瓦翘檐,墙壁上刻满殷商时代的字迹,房檐上缠绕五彩绸布,垂落铺地,缤纷绚丽。
云天河走进正殿,寂静无声,冷冷清清,墙壁上的幽碧灯盏映着他年轻的脸颊,虽然颜色冰冷,却仍掩不住他的英气蓬勃。
“你可真年轻啊!”一个冰凉的叹息贴到耳边,吓得云天河猛抖肩膀。
那是个容颜美丽绝世的女子,纵是世上最美的人站在她身边,也会黯然失色。只可惜,她却是冰雪化成,浑身从头发到脚尖都是晶白,连眼珠子都是剔透的,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气,只当是冰雪雕作的一个人儿。这世间的万事万物,虽难免瑕疵,但只要是活的,总能令人触动,这个美人便缺在此处,虽是天上地下再难寻觅的不世美人,却无法打动人心。
云天河自然不会计较这些,他只觉得冷,浑身不自在。
那女子便到紫檀嵌玉案台坐下,声音飘飘渺渺,不真切似的:“你就是云天河?”
云天河循着声音转过身,点头答应。
“妖都没有姓氏,你怎会有呢?”女子笑了,那笑声却也是不真切的。
云天河哑然,他倒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答不上来。
“有个姓氏倒很好,有宗族同辈,相互扶持,不像我,独独冰雪所化,千万年总是孤独一人。”
云天河想了想,倒也不是难以想象,紫英曾说过他自幼离家不得归,身边唯有师公宗炼疼爱,却早早与世长辞,从此独自一人,踏遍千山万水,跋涉红尘,那份孤独与这女子却是一般无二,不觉叹气。
“你小小年纪,倒似能懂我之意,当真难得。”
云天河道:“我自幼有爹和叔叔陪伴,并不觉得孤单。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他和你一样,一直都是独自一人,我想一生一世都陪伴他,却又不得不与他分别。”
“你与他分别,可是因为你的眼睛?”
云天河摇头:“不,就算什么都瞧不见,我也会去找他,哪怕找一百年一千年,我也要找到他。”
他说得这样深情,这般无畏无惧,千山万水都无法阻挡他的决心,女子的眼角凝聚了一滴泪,慢慢滑落,凝成一颗珠子,落在冰冷的地上,清脆地跳动,像有力的心跳。
“傻孩子。”女子笑了,宛如冰做的莲花,“人的寿命很短暂,等不了白年千年。我会为你治好眼睛,让你快点找到他。”
“那真是太谢谢你啦!”云天河展颜开怀。
“你还得谢谢幻冥界的少主,是她给予我所缺少的一样药材,我才能配药治好你。”
是她?云天河想到柳梦璃,又难免怅然。
“说起来,你与她还曾配为姻缘,不过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你们还未出生呢。”
云天河傻了,与慕容紫英在人世游历的日子虽短,他却也知道姻缘二字为何物:“是要我娶她吗?”
女子瞧他闷头着急的模样,眉头皱得都能挂两副扁担,仿佛做了坏事不知如何是好,竟觉得许久未动的心有了些许波动,宽慰道:“你不必着急,既然你有了心上人,自然不必再娶别人。”
云天河如释重负,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这才想起他爹来,又问道:“你知道我爹去哪儿了吗?”
女子神情凝重:“他去办要紧事,你余毒未清,安心在此调理。”
“我爹他遇到什么麻烦了?”云天河从未被云天青放任这么久不闻不问,料想定是遇到十分棘手之事。
“他要做的事,别人都无法代替。”女子吐出最后一句话。
云天河闷闷应了声,转身朝外走,临门口时忽然回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顿了顿,冰雪般的容颜露出清溪般清澈笑容:“我叫冰女。”
云天河用力点头:“冰女姐姐,谢谢你!”
冰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一颗泪珠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