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君飞花携满袖》云慕容

15、第十五章

　　云天河回头冲他灿然朗笑，整个人映在冉冉缤纷的朝霞中，灵动美好，慕容紫英心下顿时乱了。
　　“你是不是记起我了？”云天河歪头问，露出可爱的虎牙。
　　慕容紫英心跳得厉害，但确实没有任何记忆，他摇摇头，脱下外衫递给云天河，却发现胸襟散开，双足赤裸，不觉疑惑。
　　云天河心虚地吐舌头，赶忙套上衣衫，催道：“咱们快走，我快饿死啦！”
　　慕容紫英回忆昨夜亦是稀里糊涂，索性不再纠结，匆匆整理衣履，洗脸拢鬓，便同他往附近的村落行去。
　　途经树林，云天河忽然停步：“今天林中很奇怪。”
　　慕容紫英凝神回望，山坡起伏间郁郁葱葱，溪流静澈映空，并无任何异动，复视周围道：“不错，这里太过安静，树林中鸟兽聚集，不应该一点声音都没有。”
　　云天河仔细嗅闻林中轻风，猛然惊道：“不好，我闻到不好的味道。”说话间便朝路旁的树丛中窜去。慕容紫英紧跟其后，撩开茂盛杂乱的野草，顿时愣住。
　　只见前面一株老树根底的水洼中，横七竖八躺着数具野兽尸体，胸口俱破了个大窟窿，鲜血流出将池水染得鲜红。慕容紫英一眼辨认出他们都是颇有道行的妖，而索其性命的人更是道法精深，竟能一击毙命。
　　云天河又惊又恸：“他们都是住在树林的妖，怎会全部死去？”
　　慕容紫英心中沉稳，查看后道：“都是刚死去不久，杀他们的人应该没走远。天河，你要不要避避？”却为云天河担忧起来。
　　云天河摇摇头，神情难过：“我要先安葬他们。”说着便在树根旁以手掘土。
　　慕容紫英叹气，上前帮忙，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却听他道：“他们都是很好的妖，从没做过坏事，还帮助村里的人，为什么会被杀掉呢？”他转头问慕容紫英，“紫英，你们为什么要仇恨妖类？”
　　慕容紫英微怔，指尖顿了顿：“其实我亦不知门中与妖类的仇怨从何而起，自我入门，除妖便是必须恪守之责。”
　　“妖便都是恶的吗？”云天河握紧泥土，眉头骤拧，“人便都是好的吗？”他的眸中燃起火焰，“人与妖的性命都是一样，妖做好事却被人杀掉，那么这个人便是为恶，我要找到这个坏人，替他们报仇！”
　　慕容紫英心中一惊，牢抓他手臂，摇头阻止：“从他们伤口可以看出，此人必定法力高深莫测，你不能敌，莫要做无谓的牺牲，不如先回居巢国告诉你父亲，再作打算。”
　　“不！我不怕他！”云天河胸中怒火愈烧愈旺，他挖好坑，将死去的妖放进去掩埋好，便循着气息往前走。
　　慕容紫英阻拦不住，只得跟上，心中只盼那人快快离去，切莫伤害到云天河。
　　云天河一路疾行到太平村，刚到村口便听到市集处传来争吵声。太平村不大，不过数十户，今日正逢集市，人多在市中，此刻喧哗起来，尤为明显。
　　二人近前，便见村民们群情激奋，将几个道士围在中间，脚边几只小猫似的槐妖。为首二人是有过数面之缘的青阳与重光，几人穿着打扮与慕容紫英皆十分相似，云天河不禁瞧了瞧他，却见他神情十分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个道士。
　　“你认识他们？”云天河问道。
　　慕容紫英点头：“我们同出琼华。”轻轻将云天河拉到墙边，额间泌出薄汗，“你快回巢湖，告诉那里的妖速速离开避祸！”
　　“可我还没找到那个坏人呢！”云天河不肯。
　　慕容紫英暗瞥人群一眼，好在门中诸人尚未察觉妖气，他犹豫了下道：“你要找的人恐怕就在他们中间。“感到云天河的手臂猛然绷紧，忙按住他，“门中长老不会轻易露面，他们极有可能是冲居巢国的妖而来，倘若如此，便有大祸将至，你快去告知他们！”
　　云天河咬牙，犹豫不决。忽听得人群中有人愤然道：“你们这几个道士，凭什么坏我们的规矩？”
　　青阳冷笑：“我替你们除妖，消灾弥祸，你们竟不知感谢。”
　　村民们愈发激动：“这里的妖从不害人，渔民在湖中打鱼时落入水中，总被这些妖怪救起，你们怎么能杀它们？！”
　　青阳不屑：“妖就是妖，救你一时，未必就不会害人。”说罢，掌中凝风，欲要劈向脚绊的小猫似的槐妖。
　　云天河大惊，奋不顾身便要上前，被慕容紫英从背后困住，不禁急怒：“你快放开我！”话音未落，那边的村民已喧嚣似沸水，神情愤怒，不少壮丁摩拳擦掌要驱赶道士。
　　青阳只得收回法力，冷道：“从未见过如此愚蠢之人！”
　　村民中走出一位拄杖老者，轻敲地面，人群便安静下来，他颤颤巍巍地朝几个道士道：“妖虽然与我们形貌不同，习性各异，可他们助我们良多。我们受其恩惠，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许你们伤害他们。”在场之人纷纷附和。
　　“愚昧至极！”青阳愤然拂袖。
　　“我们不欢迎你，你们快点离开！”不知是谁高嚷，村民打量他们的眼神亦极为戒备。
　　青阳冷面冷眼，转身化为青影朝天而去，诸人便跟上，几人转瞬消失。
　　老者又向几只槐妖道：“你们已经安全，放心回去吧。”众人亦温言抚慰。
　　云天河放下心：“这便好了。”又望向天空，“我去追他们，绝不轻饶！”说罢化为狼形，身上披的外袍松落在地，它速度极快，瞬间便没了身影。
　　慕容紫英揪心，忙拾起衣袍追上去。

　　云天河追至巢湖边，空中飘起细雨，雪白的芦苇荡笼在轻烟雾雨中，湖面上数十艘渔船在雨中轻荡，乌黑的船脊好似潜伏的猛兽，蛰伏在无边烟雨中。
　　云天河停步张望，那道士已停在巢湖正中央，踏剑而立，静静打量湖中隐藏的漩涡。
　　“他们已经发现居巢国。”慕容紫英颦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为首的青阳与重光二人挥动手臂，化气为形，漩涡四周的水流纷纷退避，如大潮骤退，露出湖底的居巢国，沉居湖底数千年的前朝遗址重见天日，却意味着新的毁灭。
　　二人捏诀施咒，天空中顿时降下滚滚火焰，居巢国的屋顶遇火即然，覆水不灭，不一会儿整个居群便化为熊熊火海，妖怪们遭天降横祸，逃窜躲避，许多法力低微者，被火势所逼，避无可避，被那火龙卷走，性命顿殒，遍处皆闻呼号之声，悲切痛彻，犹如人间炼狱。
　　“混蛋！”云天河怒斥，纵身要扑上去，却被慕容紫英拦住。
　　“你不是他们对手。”慕容紫英心情焦灼，纵然他不与妖类亲和，却也不忍心瞧见他们如此悲惨狼藉，“这炼狱火海笼住湖底，里面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也进不去，你且待在此处，勿要妄动。”
　　话音未落，忽然居巢国正中央冲出一束水蓝光柱，直抵云霄，渐渐向四周扩展，光芒所及之处，火焰即熄，整场火势渐渐消弭，露出冒散青烟的残垣断瓦和散横其中的妖怪尸体。
　　青阳唇角微翘，似早已料到，吩咐几个弟子前往其中斩杀残存妖孽，紧盯光芒中心。只见光芒中浮出雪白身影，长发及踝，五彩衣带翩跹。她转动眼眸，飘到半空，声音冰冷却饱含愤怒：“想不到居巢国数千年的安宁却毁于一旦，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青阳冷道：“好个狂妄妖孽，今日必要你魂飞魄散！”欺身上前，二人便交起手。
　　半空中顿时光芒大盛，白影彩裙交织重叠，云天河瞧得眼花缭乱，奈何却帮不上忙，仰头长嗥，奔向居巢国。
　　炼狱火海法阵已破，琼华数名弟子正与残活的妖打斗，云天河方冲进去便撞见一个梳着双鬟髻的小姑娘正提剑追赶受伤的□□妖，他一个纵身扑到女孩子身前，心中仇恨翻滚，张嘴利齿便咬向她喉咙。
　　女孩子猝不及防，眼看便要被咬断喉咙，只听一声剑鸣清啸，剑气袭来，生生隔开二人。
　　“紫英师叔！”女孩子转惊为喜，欢快地跑过去，“我们不见你回来，担心你被妖怪所伤，所以提前动身来此处除妖。”说罢，提剑直指眼前狼妖。
　　慕容紫英颦眉，犹豫了下道：“璇玑，收剑！”
　　璇玑惊道：“师叔，长老吩咐过，斩除这里的妖邪，不可漏网！”
　　□□妖急得呱呱直叫，蹦跳着推云天河：“他们人多，你打不过，我受了伤，你不要管我，快跑！”
　　云天河回望整个居巢国，往日的欢乐和美好已不复，只有遍处焦黑的残骸，像无边的暗黑地狱，只有哀痛连绵，他心痛难忍，仰头长嗥，心中仇恨的火焰熊熊燃烧，那股热浪蔓延至四肢百骸，似汹涌的潮水般奔腾不息。
　　他的额头忽然现出怪异的红痕，在前额勾勒出天罡图形，隐藏在脚掌中的利爪骤然凸出，暴长两寸，锋利如割。他看向慕容紫英，眼眸通红，似烧得正浓的火焰。
　　璇玑被异化的狼妖吓得呆住，声音发抖：“他、他怎么突然变了？”手中的剑不稳，落在地上，她害怕地后退两步，躲到慕容紫英身后，“紫英师叔，快杀了他！”
　　云天河瞄了眼剑上的血，红得像火，他舔了舔锋利的牙齿，问道：“你刚才杀了多少妖？”眼中杀意渐浓。
　　璇玑吓得说不出话，慕容紫英挺身上前，横剑于胸，纵然不忍与他拔剑相对，却绝不能放任云天河残杀师门。
　　“从前我不是你的对手，现在可未必。”云天河缓缓道，带着不可阻挡的威慑。
　　慕容紫英并不想伤他，他摇头劝道：“你带他快走吧，我不想与你为敌。”
　　云天河嗅了嗅空中焦灼的血腥味，整个居巢国都在痛苦中颤抖，他没有退却，盯着慕容紫英的眼眸：“我们已经是敌人了，我不会走，因为我的身后不仅是他，还有这里所有的同伴！你们可以夺走我们的性命，却不能夺走我们的家园！”
　　“天河！”慕容紫英沉声，他觉得自己被逼到悬崖浪尖，再无法退让，手中长剑清鸣。
　　“你们马上从居巢国滚出去！”云天河一步一步逼近。
　　慕容紫英心中揪痛，此情此景亦非所愿，然而师命难违，且攸关同门性命，他不得不拔剑。
　　云天河浑身烈焰暴涨，纵身扑向慕容紫英，慕容紫英却只是格挡，并不出招，几个回合下来，已有些力不从心。
　　“紫英师叔，我去叫人帮忙。”璇玑见慕容紫英有所不济，忙闪身搬救兵。
　　“他们很听你的话，”云天河躬身挪步，眼神危险，“如果我打败你，他们就不敢纠缠。”露出锋锐的獠牙，紫电盘旋，似张牙舞爪的小蛇，“如果被我咬中，你大概会伤得很重。”说罢扑上去。
　　慕容紫英被逼到半截断墙旁，喘息连连，他的脚边乱倒着一盏水灯，透明的珊瑚贝壳里幽光微弱，却仍倔强地闪烁。
　　云天河看着破败的水灯，停下脚步，他记得有人说过，居巢国住着多少妖怪，就有多少盏水灯，小花妖告诉他，属于他的那盏长明灯就搁在房间里，日日夜夜亮着，祈祷他的眼睛能够早日复明。如今，却不知有多少盏灯熄灭，又剩下多少在废墟中孤独地跳跃。
　　他的眼角泪水滴落，落在破损的灯盏上，幽碧的火焰暗了一瞬，复又更加鲜活地跳动起来。他的愤怒忽然熄灭了，转身朝□□妖奔去，想要带他离开。
　　忽然，只听骤然断喝：“狼妖看剑！”一柄利剑像一道闪电般劈向额头，云天河躲避不及，却被□□妖扑身撞开，那柄剑刺入他的身躯，顿时鲜血横溢。
　　“不！”云天河痛苦吼道，围在□□妖身边不停打转，却只能眼睁睁瞧着鲜血在他身下蔓延成河。
　　“你不要自责，”□□妖拼尽全力摆摆手，“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直到你的眼睛好了。”
　　云天河的泪水不断滴落：“我的眼睛已经能瞧见了。”
　　“那就好。”□□妖的眼神渐渐涣散，“别看我的眼睛大，其实看不清楚东西，你的眼睛多好，在夜里也瞧得真真的，真好啊。”说到最后，声音慢慢低下去，眼皮阖上，静静不动了。
　　云天河俯在地上，悲伤哀嗥，生命的丧失太过突然，他有些沉受不住。
　　赶来的援兵被这股真切的悲痛感染，竟忘了斩妖的任务，呆了好一阵才怔问道：“紫英师叔，我们要不要杀掉这狼妖？”
　　慕容紫英怔望着云天河，神情沉痛，沉声道：“你们不许动手，也不许再伤害这里的妖，速速告知其它弟子，离开此地！”
　　“可是长老下令说…”琼华弟子犹豫道。
　　“若有责罚，我一力承担！”慕容紫英喝斥，“还不速速离去！”
　　琼华弟子只得领命，静静离去，只余白狼悲切的哀鸣。
　　慕容紫英静静走过去，轻抚白狼的脊背，温柔地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云天河抬起脑袋，眼眸湿漉：“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杀掉我？”
　　慕容紫英垂眸道：“天河，是我错了，”颦了颦眉，“我们不该残忍屠杀妖众，你们也不该遭此劫难。”
　　云天河额头的红纹渐渐消退，他只觉得身心痛苦疲惫：“已经迟了，我们已经没有家了。”他开始用前爪刨土，在此埋葬□□妖。
　　慕容紫英收起剑，默默帮他挖坑洞，又将□□妖的尸体挪进坑中，用泥土掩埋。
　　云天河静待了会儿，转身朝湖外走。
　　“天河，外面很危险。”慕容紫英追上去，“你不如先待在此处暂避。”
　　云天河仰头探了探四下，居巢国已经安静下来，能逃的估计都逃走了，他继续朝前走。
　　“天河！”慕容紫英满心忧切地又唤了声。
　　云天河回头瞄他一眼：“你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犹豫了下，“你不记得我，这很好。我要你陪在我身边直到眼睛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慕容紫英凝噎不语，半晌方道：“我已经记起你了，就在刚才。”
　　云天河低下头，心中期盼的事成真，却再也高兴不起来，他叹口气：“还是不记得好。”他抬头仰视浸染鲜血的水波离合，像张巨大的网遮住太阳，暗沉得令人窒息。“我要去找我爹，找我的同伴，你别跟来。”说罢继续前行。
　　慕容紫英在后面默默跟着，就在方才同门师侄刺向云天河的刹那，他记起了所有过往，那段和云天河并肩携手同行的时间，在溪水畔嬉闹撒娇的他，月下伤心流泪的他，险境中勇敢无畏的他，都是那样刻骨铭心，难怪在昆仑山的无数个日夜，他遥望映山静悬的明月，总觉得心是空的，原来那里都被一个叫云天河的人给占满了。
　　看见他失去同伴，痛苦悲伤，自己的心也跟着痛，大概这就是心意相通。慕容紫英深深看了眼前面的云天河，无论如何，也要护他周全。

　　湖上落雨依旧，凉风夹杂水腥味吹动芦苇，簇簇雪白芦花漫空飞舞，飘飘扬扬，落在荡漾着血丝的湖面上。巢湖中央对峙着两个人，青阳冷视对面彩衫翩跹的冰女，利剑横胸：“昆仑绝顶，冰心雪魄，当年我欲渡你成仙，不料你却坠入妖邪之道。”
　　冰女容颜雪白，瞧不出任何动容，轻挥衣袖，衣衫上的彩蝶栩栩如生，似展翅欲飞，她微微而笑：“这些蝴蝶多美啊。”抬头望向澄澈的天空，“我从不想成仙，只想离开那终日冰雪覆盖的无尽之地，看看外面的世界。”又颦眉微恼，摸上胸口，“可你却取走我的心，让我失去所有的感情。”
　　青阳抚须道：“摒弃俗世杂念，方可修成正果。正因你痴梦俗世欢情，我才挖去你的心，好渡你成仙。”
　　冰女的唇角勾起淡淡嘲讽：“若真如此，你弃情绝爱数百年，怎会仍是凡人之身？”她猛振衣袖，彩衣上的蝴蝶纷纷振翅而飞，绚丽辉煌，然而斑斓的蝶翅中却裹挟冰寒银针。
　　云天河踩在水波上，见状助战，仰天长嗥，唤动九天惊雷，顿时听得空中雷响，转瞬间黑云汇聚，数道闪电粗如银蛇，交织着劈落在湖面上，瞬间映得湖底通明。
　　青阳轻瞥白狼，有点惊讶：“想不到你竟无碍，倒颇有机缘。”
　　云天河愤然怒视：“白胡子，树林里的妖是不是你杀的？”
　　青阳暗暗打量白狼，发现他不仅解毒，且妖力大增，轻松便能唤动惊雷阵，假以时日，自己亦未必能敌，就连眼下，也不可疏忽大意。他瞧见白狼身后的慕容紫英，奇怪这个素日沉肃严谨的得意弟子此刻却心神不宁，狼妖居于眼前却无动于衷。
　　“慕容紫英！”青阳低喝惊醒慕容紫英，“为何放纵妖邪于眼前，还不快快斩杀！”
　　慕容紫英怔了下，云天河回头恼怒地瞪他一眼：“叫你别跟来，你偏来。你是不是要杀我？”
　　慕容紫英与他对视，脱口道：“不。”又拱手向青阳禀明，“他对我有救命之恩，弟子不能行不义之事！”
　　青阳见他不肯听命，冷忿道：“你几次三番护他，违抗师命，罚亦不知悔悟，真乃琼华之辱！”
　　慕容紫英自幼长于琼华，视师门为家，从来尊敬长辈，恪守门规，听闻青阳如此申斥，不由胸中震荡，如遭雷击，双膝冰软，跪倒在湖面上。
　　云天河大怒：“不许说紫英的坏话！”浑身爆焰腾翻，惊雷暴响，劈向青阳，同时冰女衣衫上的彩蝶亦源源不断地飞出，袭向青阳。
　　青阳挽剑捏诀，长剑化为五道青龙盘旋，一股飞向冰女，一股卷向云天河，其余皆在他周身上下旋舞，织出一张无形的网，将蝴蝶与惊雷挡在身外。
　　“这个阵法我领教过。”冰女飞身旋舞与青龙缠斗，身姿从容，“百年前是五条龙，如今仍是五条，你可一点长进都没有。”说罢，手指翻飞，指尖化出千丝万缕的冰丝，锋利无比，竟将青龙瞬间割为碎片，落到湖面上，化为一截断剑。她瞧了眼仍与青龙缠斗的云天河，丝毫不显下风，便放下心来，迎身袭向青阳，欲破他的护身阵法。
　　与此同时，云天河按住翻腾的青龙脖颈，一口咬断它的脖子，顿时剑气流散，一截断剑掉下来。他晃晃脑袋，有点疲倦不支，方才在居巢国消耗颇多，如今强行发动惊雷阵亦颇为勉强，还要阻挡青阳的攻击，他忍不住喘息，回头瞄眼慕容紫英，容颜惨白如纸，神情痛苦之极，叫他心疼，可他此刻却顾不上了。
　　云天河暗自凝神，额间渐渐现出天罡红纹，眼眸转为殷红如血，仰头长嗥，漫天沉云愈发阴郁，似要压到湖面上，无数道闪电噼啪刺响。这是父亲教给他的阵法，惊雷之威力极大，可撼动九天，他如今发动极为勉强，可是面对杀害同伴法力高深的恶人，他纵是拼尽性命也不能放过他。
　　无数道闪电汇为一股宛如银龙破空而下，青阳只觉周身震颤如天地欲倾，三股青龙顿时化为粉尘，随风散尽。他震惊无比，没料到狼妖竟有如此潜能，竟能发动他悉心教导百余年的云天青也无法发动的阵势。
　　惊愕的瞬间，冰女已欺身逼近，容颜绝丽，晶莹剔透，似有泪水滴落，但面上却没有半点表情。只见她贴近青阳脸颊的时刻，忽而展颜一笑，胜绝天下美丽之物，手腕翻动，一柄冰刃宛如银蛇刺入青阳胸口，顿时鲜血尽染。
　　青阳颤抖着捂住胸口，那柄利刃已化为冰水钻入他的身体，在四肢百骸流走，他只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狱，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水面上。
　　“师伯！”慕容紫英惊道，完美优雅的刺杀只在一瞬间，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却发现青阳眉间怅恨。
　　“我修行数百年，心觉凡人总难脱俗念，便将你与云天青收入门下，你二人秉承月魂冰魄，天地至纯，却终究都难脱心中欲念，弃道而去。”青阳的脸色渐渐苍白，眼中茫然，“为何，为何？”
　　冰女的指尖水珠滴落，她俯身与青阳对视：“你觉得冷吗，我失去心的时候便是这种感觉，你告诉我昆仑山外天地万物美丽奇绝，可等我出山的时候，你却挖走我的心。外面的再美好，我都已经感觉不到了。每时每刻，我都觉得寒冷无比。”
　　“你恨我吗？”青阳忆及过往，眸中亦生悔意。
　　冰女悲伤浅笑：“恨是怎样的感觉，我亦不知道。”她指尖的水珠滴落得愈发频繁，似落雨般急坠，容颜亦变得模糊，声音也变得遥远，似山谷间冰雪消融，“不过都不重要了。”
　　青阳看着渐渐虚弱的徒弟，神色悲怆：“你是冰雪精魂所化，终生无法离开昆仑雪域，否则就会消融殒灭。我没想到，你竟真会摒弃性命，入世凡尘。”
　　冰女望向脚下静静躺在湖底的居巢国，神色温柔起来：“在居巢国的时候，我每天都很满足快乐，”抚上胸间，她感到生命渐渐流逝，却很知足，“我今日，虽死却无悔。”
　　青阳念及当初师徒情分，神情懊悔：“为师不该来此地，害你性命。”
　　冰女微笑：“求仁得仁，不复怨怼。”屈膝拜别，“恩师，永别了。”言毕，整个人瞬间化为无数冰晶，宛如千百只银蝶，翩跹成群飞往天上，隐入云中。
　　“冰女姐姐！”云天河昂首大呼，却只有微凉雨珠从云端坠落，滴打在脸上，似别离的泪水。
　　“这雨是接她回昆仑雪域的。”青阳老泪纵横，“她终究是回昆仑了。”
　　三人怔怔望向天际，银蝶已经飞到看不见的地方了。

　　雨渐渐停了，明光破开积云照在湖面上，水波明媚荡漾。巢湖静悄悄，阳光驱散杀戮后的沉郁血腥，万物复苏。
　　青阳试着站起，奈何力不能及，不禁苦叹：“我苦修求道数百年，尚无所成，想不到今日却要殒命于此。”
　　慕容紫英急道：“师伯，我立刻带你回师门，请掌门为你疗伤。”
　　青阳不屑：“我的事何须她来管？”低咳数声，眼神涣散，“这亦是我的报应。”忆及过往，心生悔悟，“我以为修道便是冷酷绝情，对两个弟子颇为苛刻，逼得他们皆弃我而去，岂不知我与天道亦渐行渐远，如今造尽杀孽，天理不容，纵我有心补偿，却为时已晚。”
　　“我愿替师伯向他们赔罪补偿，承担罪责！”慕容紫英哽咽道。
　　青阳宽慰：“好，你果然有担当。我临终前托付你一事，你须切记，纵然无法完成，也须竭尽全力！”
　　“是！”慕容紫英含泪答应。
　　青阳瞧了眼狼妖，他正俯身舔舐伤口，经此劫难，亦伤得不轻，想了想，对他招手道：“你也过来，听我一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对你总没有坏处的。”
　　云天河犹豫了下，蹒跚挪过去，却不愿挨太近：“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讲出来。”
　　青阳怅叹：“想不到我竟有受妖怪怜悯的时候。”转头问慕容紫英，“你如何看待今日之事，是否亦觉我门不该屠戮妖类？”
　　慕容紫英思虑片刻，明知可能触犯尊长，却仍如实答道：“弟子以为，天地生灵皆平等，我们的确不应因为妖类禀赋异于凡人便妄加杀戮。”
　　青阳点头：“很好，我临死明白此中道理，朝闻道，夕死可矣，并不辜负此生苦求。”指尖微动，数截断剑流转回到手中，虽然断裂，却仍能看出是柄不世宝剑，他将断剑交给慕容紫英，嘱咐道，“此剑本由烛龙之鳞所铸，你将此物收好，他日夙瑶必会命你再铸望舒剑，便需熔铸此剑。”
　　慕容紫英问道：“掌门为何要我铸望舒剑？”
　　青阳的唇角溢出丝缕鲜血，却仍从容镇定：“因为你是宗炼的唯一传人，秉承其铸剑秘术，夙瑶欲再铸望舒，非你不可。”
　　“那她要望舒剑做什么事？”云天河记得玄霄也提过想得到此剑。
　　青阳的神情无奈惆怅，他回头遥望昆仑方向：“琼华铸造此剑，欲与羲和剑联合并用，消灭幻冥界，借其崩溃时散发的威力使琼华飞升天界。”
　　云天河震惊道：“原来你们说杀妖怪保护人类是假的，其实是为了你们自己！”
　　青阳心中鄙夷门中此举，听狼妖讽骂，并不觉得难听，反而赞同：“你这话倒不假。”
　　慕容紫英疑道：“掌门此举能否成功？”
　　青阳的语气渐渐沉缓：“不知道，或许你肯助她，成此大业也未可知。”
　　慕容紫英颦眉追问：“既然门中欲铸望舒，为何命我来居巢国？”
　　青阳不语，重新端正坐好，抚平衣衫皱褶，这才缓缓道：“因为欲铸望舒需要三样至阴至寒之物，派你来是为寻鲲鳞，屠灭居巢国亦是为逼迫他们交出此物。”
　　慕容紫英向来认为琼华秉承正道，所教所行皆是正理，没想到竟会为样东西而残忍杀戮无辜，一时震惊异常，久久无语。
　　“那你究竟要我们帮你做什么事？”云天河问道。
　　青阳阖上双眼，气息渐弱，自知命限将至，心中反而平静如水:“我要你们妥善保管此剑，不许将它交给夙瑶，若被她发现，强行夺取，你们便不必强留。”
　　“我才不会让别人抢去，没有望舒剑，就等于保护幻冥界！“云天河凛然保证。
　　慕容紫英亦答应道：“弟子谨遵师伯吩咐，拼尽全力守护此剑不被夺去。”
　　青阳静眉不语，脊背笔挺地端坐在水面上，道袍安然，似在静心打坐。慕容紫英探他脉息，忽而震颤，含泪凝视，继而神情肃穆地屈膝跪倒，连叩三首。
　　青阳身下忽然腾起点点莹白光芒，似萤火，似明灯，整个身体便在光芒中渐渐化为虚无，随风散去，竟是坐化而去。
　　慕容紫英叹道：“师伯毕生求道，如今坐化归去，想必已悟所求。”
　　云天河觉得他其实也不算太坏，心里有点难过，刚想张口，忽然觉得五内滚沸如烈焰燃烧，竟吐出几口鲜血来。
　　“天河，你怎么了？”慕容紫英忙上前细心查看伤势，见他浑身几道伤口颇深，血流不止，只因在湖中激斗，流出的鲜血都被湖水冲刷，竟未察觉，加之消耗妖力过度，此刻松懈，经脉不济，紊乱攻心，须速调息。
　　慕容紫英回望四下，不远处湖心有处小洲，可作休憩，便对他道：“天河，你化为人形，我带你去休息。”
　　云天河嗯了声，化作赤裸少年，身上几道纵深伤口鲜血外涌，很是骇人，慕容紫英忙抱起他往小洲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