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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翩书鸿影入君心 解语芳华谙笑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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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宋一代开国已逾数十载,朝野均安。虽有辽国在北雄踞虎视,暂时也缺乏有利时机,不敢轻举妄动。时年在位之君是仁宗赵祯,继位七八年来,政局清平,盛世光景复现。仁宗本人宽厚尚俭,勤政不殆,赢来举国上下一片称颂敬服之声。
日间阴霾渐渐消散,月轮初上,夜寒如水。皇宫内苑深致曲折,更不知屋宇几重。入更之后禁卫森严,四下却静谧无音。楼台灯火若明若暗,光影浮动,几疑人间天上。
年长内宦引展昭辗转来至一处小巧别苑,路上并没见到旁人。宫中若干禁忌内宦均已悄悄告知,无非慎言慎行而已,展昭含笑答应,心中却也不觉忐忑。天子身居九重,权力至高无上,自有另一种与江湖间截然不同的无形威严。
这处别苑位于宫内西北角御花园流水之畔,清幽雅静,匾题“琅景轩”三字。一进正殿不闻半点火气,融融暖香已氤氲满室。左右侍卫肃立在侧,上首宽大紫檀书案后端坐一人,正手执卷册看得入神,
二十出头年纪,家常浅紫襴衫,玉冠绣带,面容温雅,与寻常青年无异。幽黑瞳仁中隐隐透出的雍容高华气度,无形彰显了其人炫赫身份。展昭一眼望过便已了然,敛眉单膝跪倒,施礼道:“草民展昭见驾,愿万岁圣安。”
“展少侠免礼,起来说话。”赵祯掷了卷册,含笑站起道。一面踱步至他面前,也是暗暗赞叹。简练青衣,潇洒自若,分明是轩朗英秀少年,却已显风华绝世,带入一庭清浅月色,满室生辉——略略挥手令内宦掩门自去。口中笑道:“朕久居深宫,一向不得结识江湖俊杰,深以为憾。前日与钦王闲话,听皇兄极力赞誉少侠武艺人品,便突生好奇,想要见见…不会怪朕异想天开罢?”
“草民岂敢。蒙陛下垂青,得睹圣颜,也是展昭意外之幸。”展昭恭肃应对,心中暗惊。那日逃离后钦王自然立即知晓,却也不见有何动作,紫瀛台之会还任由自己搅局——如今更是直荐天听,矛盾之举竟猜不透是何用意。
“少侠不必过谦。朕今日一见,方觉盛名之下,果然无虚。这又不是朝觐,那些劳什子礼数当省则省罢。”赵祯爽朗笑道,显得平易可亲。“皇兄所形容之无双技艺,朕早就仰慕不已。不知展少侠可否一施奇才,也让朕开开眼界?”
“陛下有如此兴致,展昭自当从命。只不知钦王爷身在朝中,如何会识得在下,又为何推崇至此?展昭惶恐,斗胆请陛下释知一二。”展昭思量之下,决意直接以言语探询。眸中光华璀璨,即使面对天子定需谦逊礼敬,从容气韵也未曾稍减半分。
“这便是皇兄才干精明处。虽淡泊于政事,却时刻心系朝野,常不避物议举贤任才,省却朕不少心力。是以朕一向倚重他…”赵祯感叹道。“展少侠这般明珠美玉似的人物,若非皇兄留意,朕如何有缘得识?”
“陛下谬赞实在愧不敢当。原来钦王爷如此胸襟气魄,令人佩服。他日如有机会,展昭必定要当面拜谢。”虽仍怀疑,只得定下心来。钦王与朱雀门种种瓜葛,扑朔迷离,目的尚不明确,并没到当面揭穿的时候。何况天子无论真不知晓还是有意维护,其中都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
赵祯笑道:“朕已将前因解释清楚了,少侠可以一试身手了么?”信步踱回案后坐了,示意左右道:“若需朕这几名内侍过招,尽管开口。”
展昭一面想着,躬身道:“武学之道博大精深,后学年少只略窥门径,本不该胡乱献技,更不敢于驾前舞弄兵器,见笑于御林高手。万岁如不见责,请容展昭自行演示一套小巧功夫罢。”
“也好。朕拭目以待。”赵祯点头。展昭游目四顾,殿上不过方寸之地,并无可用之物,便转身道:“可否请万岁借纸笔一用?”
赵祯道:“自然可以。”一名侍卫取了案上整张宣纸并狼毫墨砚,另摆了张小几在他面前。展昭含笑道:“多谢。”微一抱拳,执笔蘸墨,左掌轻按桌面,其它物事无一丝震动,单那幅宣纸飘飘飞起,在空中铺展开来。
展昭纵身离地,当纸张将落未落之际在上疾书几字,笔尖复轻点墨砚,沾足了墨汁,人也借力凌空。左掌真力牵引纸张,右手勾划不停,同时脚下竟不再踏实,而是绕周围墙壁急速虚点,全靠一口真气始终维持凭空不落。霎时殿上风旋雪舞之势大起。
白纸成练,瀑发纷扬,轻盈穿梭之间,如乱蜓逐水,似柳燕回翔——赵祯只觉目不暇给,屏息凝望也只得片影,稍纵即逝,不禁站起身来,下意识攥紧了扶手。众侍卫虽谨严有素,目光也难免为之吸引,各各凝神观望,暗赞不已。
须臾写毕,足尖上钩望梁上一弹,轻轻转折,翻身飘落几前,稳搁了笔。宣纸随后落下,端正覆在几案。展昭退步再拜道:“些微末技,难入法眼。请陛下赐教。”
赵祯移步看时,见纸上所书乃是一篇李太白《关山月》。笔力承张旭草体,狂放不及,清峭秀拔却尤过之。月出天山,苍茫云海之气势席卷而来,满纸写意,观之胸怀大畅。不由击掌连赞:“好字,好句,好身手!”
众侍卫更是惊叹。几人均是内外兼修的高手,自然看得出展昭这一手举重若轻,使来极是不易。不仅轻功需臻化境,左右手劲力需配合得妙到毫巅,更难在定要灵台空明,一心数用——若无此天分,只怕练一百年也是不成。
展昭微微笑道:“谢陛下夸奖。”自己心内却明白,此举不过先声夺人,纯使巧劲而已。那日被钦王所伤后功力只恢复了七成,若真要和大内高手动武,未必讨得了好去。
“展少侠真是绝技,朕竟然从未见过!”赵祯仍赞叹流连,亲将展昭扶起。离得近了,才觉这少年更是神韵天成。如隔云观望远山青枫修竹,分明触到他手臂,却仍感迢迢遥遥,不可亲亵——心中莫名微漾。天下佳丽何止万千,似这般飘逸绝俗风致的又有几人?这般想着,手下不觉加重了些力。
那人眉峰微蹙,不着痕迹地借起身之势避开半步。赵祯也不以为忤,放手笑道:“少侠如此身手,籍籍于江湖实在有些可惜。不知道可愿入朝,相助朕为国效力?”
展昭一怔,明知其意乃是搜罗才俊为己所用,但既为一国之君,此举本无可厚非。略一思索,道:“多谢陛下厚爱,展昭十分感激。但请恕在下直言,如今天下国泰民安,清平和乐,展昭入朝恐怕除随侍陛下左右外,再无多大作为。再者展昭出身江湖,惯于率性而行,与朝中拘束不免冲撞。与其到时教陛下为难,不如现在说清楚为是。”
“好大胆子!你这样说,分明是不把朝廷,也不把朕放在眼里了?”赵祯攸然变色,厉声道。“难道朕的万里江山,还不及你一个小小的行易门来得重要么?”
“陛下言重了,展昭并无此意。因陛下乃贤明令主,展昭才敢直陈心中所想,并且也相信陛下不致强人所难。”展昭当即跪倒,温润嗓音一如既往,淡淡道来,却使人无可辩驳。
“你敢公然违抗朕,不怕朕杀了你?”赵祯面色阴寒,狠戾气息呼之欲出,沉声怒道。
“要杀展昭原再容易不过。但陛下既不避嫌疑密召一介江湖草莽入宫,亲较技艺,想是有用得着展昭处。任意杀之,不独展昭不服,陛下也未免可惜。”展昭也不抬头,淡淡说道。
赵祯呆了一呆,神情渐缓,忽地仰天笑道:“果然冰雪聪明…朕没看错你!起来罢。”
展昭谢过立起。赵祯叹道:“朕原本也不指望你能答应…江南展氏家族自来富可敌国,在民间声望又隆,朕能允诺你的好处实在不多。但目下正是用人之际,朕身边也着实缺乏如展少侠这般,武功智谋人品皆为上上之选的少年英才。便算不为朕计,为社稷为天下,展少侠也可稍加考虑。”
“陛下盛情展昭先行谢过。然则心忧天下者,在朝在野皆可有所作为,不一定便只存报效官廷一途,何况那也并非展昭之理想。若陛下有何差遣,展昭亦是大宋子民,自当竭尽所能效命以报。”展昭沉思片刻,言辞坚定道。
赵祯虽不以为然,却也明了这番话确是出自真性情,一时也暗自敬佩。想想道:“好罢,既然如此,朕也不强求。但朕开了口便永无更改,无论你是否听封,朕现在便赐你御前带刀行走之职,领正四品衔——随时可以入职,接任后亦可继续出入江湖,朕一概不管。”
“陛下万万不可!”众侍卫无不吃惊,统领吴刚当先跪了道。“如此一来,宫中规矩岂同儿戏,万岁之声誉安危又将置于何地?”展昭也急道:“望陛下三思——”
“不必说了,朕意已决。”赵祯冷然道。“展少侠,朕以国士待你,也是真心爱重。如此安排你还要推辞么?”
“展昭接旨,谢主隆恩。”展昭无奈下跪。赵祯笑道:“朕知道你定不会让朕失望…拿酒来,朕要与展护卫共饮三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向吴刚等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更不得泄露展护卫这一重身份,明白么?”
众侍卫齐声答应。展昭微愕,随即了然,眼底不觉绽开一抹笑意,倒是对这个似宽实严的当朝天子真正生出些许感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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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门已是月上中天。过了护城河,垂柳绕堤,波心粼粼,令人顿时气朗神清。展昭信步而行,至此方觉片刻安宁自在,深吸一口微含润湿的淡淡水上雾气,闭起了眼睛。万籁皆寂之中,所思所感反更加敏锐。正身心舒畅时,忽觉背后柳树梢头传来一丝异样的颤动——
“什么人,出来!”展昭反手出剑,拧身回刺,半空微一转折,已准确削向柳梢异响处。动作一气呵成,似行云流水,毫无阻滞。却从头顶斜斜劈下一道雪亮剑光,声势不遑多让。双剑乍合即分,去路便似演练过一般,熟悉得很。
展昭让过锋芒,不假思索,剑身疾弹柳枝,嗡嗡龙吟,招式变幻万千,方圆一丈内外纤条柳叶尽数激起,纷乱飘飞。枝叶间那人无容身之地,一边虚招挡架,一边飘身跃落,白衣轻扬,口中笑道:“猫儿,何时变得这么狠了?”
“心存慈悲,也要区别场合,更要看那人是谁。比如对某只鬼鬼祟祟的耗子就用不着客气——”展昭紧接着纵跃下地,随手挽了个剑花,收了巨阙入鞘,淡淡笑道。
“明知是五爷还不容情,展小猫你越来越狡诈了。怎么在天下人面前都是一副斯文有礼模样,独见了五爷便要乍毛?”白玉堂修眉斜挑,月下扯出个邪魅的笑。
“天下人总不会如你这般无聊,半夜三更躲在树上作怪。这一日没见,乐得清静,还以为耗子转性了呢。”展昭说着便走,白玉堂忙追上去,与他并肩徐行。
“我知道应付紫瀛台那局面你一个人绰绰有余。那帮老家伙为报仇急红了眼,别人胡乱编个谎他们都信,当真笨得可以。五爷怕瞧见那些蠢货,没得添堵。哎——我说猫儿,走那么快做什么?原本想散了会找你喝酒,你倒跟着王瓒进宫去了!有什么事情,莫不是皇帝要见你?”
“你一路上都跟着我?”展昭停下脚步问道。白玉堂摊开手,无辜笑道:“是啊。那又怎样?”
“你既知道我应付得了,为什么还跟着?怕万一动起手来我会吃亏?你这算什么,我像是软弱到需要人暗中保护的么?”展昭从未有过如此咄咄逼人的言语,不清楚突如其来的愠怒究竟是针对何事而发。说完连自己都惊觉,他竟无法在这人面前控制一向掩藏得极好的真正情绪。
“猫儿你发这样大的火做甚?我并没这个意思。不体谅五爷好心也就罢了…莫不是在哪里受了委屈,拿五爷当做出气筒?”白玉堂也吃了一惊,这小猫向来淡定乖巧,经常将旁人噎得五内生烟,自己还能声色不动。今日倒像是吃错药了似的…
“小白,对不起。我不是怪你。”展昭摇摇头,握住他的手道。“可能是见到皇上之后,我才发觉,事情不如我所想的那般简单。我即便有心无力,也不甘就此沦为别人手中的棋子,被人驱使利用。但只怕早就身不由己…”玉石般的面庞微现怅然,睫下阴影浮动,看在眼中,心头便是一颤。
“果然和那皇帝陛下有牵涉…他叫你去做什么?”白玉堂反握了他修长手指以示安慰。纤融与力度并存的触感自掌上直至心口,无端生起几痕撩痒——以前怎么不曾觉得?看他颊上若有若无一层胭脂色浅晕,强摄心神,放开手道:“跟当今天子同饮,可不是人人都有这运气…想必皇帝对你也是赏识有加了?”
“正是这样才麻烦。虽然暂时还没吩咐要办什么事情,隐约也可猜得出。目前能威胁到皇家安危的,只有钦王和朱雀门这层关系。”展昭肯定地道。“而且奇怪的是,钦王为何要向皇上举荐我?难道以他的为人,居然看不出皇上对他已然有所怀疑么?”
“借刀杀人么…这个皇帝却也会用心思。”白玉堂眼眸一转笑道:“如此说来,他和你目的也差不了多少。干脆将计就计,岂不是妙?”
“我只想弄清楚赵祈意欲何为,还有他手里有关移神宫的秘密。一旦卷入朝中权力争斗,那就不是咱们能掌握的了。庙堂毕竟不比江湖…”展昭叹道。“但我若不答应,皇上岂会罢休?只得走一步看一步罢。”
“嗯,横竖天下都是他家的,他爱怎样便怎样,咱们管不着,更犯不着为他卖命。”白玉堂笑道。“说起来我刚刚还见了两个滑稽人物,你猜是谁?”
“…谁?”展昭问道。白玉堂道:“便是日间那无头会上闹得最凶,几乎反目成仇的两位。”
“是崆峒派李纯青和青海马行空么?”展昭想想道。白玉堂淡笑道:“就是这两个不知好歹的老头。散了伙还不依不饶,在树林里找了块地方要一决生死。五爷实在看不过眼,跳下去各自教训一顿,让他们分道扬镳了。那姓马的最后撂下一句话,说二十来年的情谊就此一笔勾销——”
“仇恨不仅能惑人眼目,更能蒙蔽人心…可惜这些前辈英豪纵横江湖数十载,偏不明白如此简单的道理。”展昭一时无语,良久才幽幽开口。艳绝神色间,似添了一分韶华年纪本不应懂的萧索之意。忽转头向白玉堂道:“小白…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心里是怎生感觉?”
“大约在有一年腊月罢。也是在京郊运河边上,见几个狗腿子官差拿鞭子抽打凿河的工匠,流的血把冰面都染红了。一时气急,什么都没想,便下去一剑一个——后来为了不惹麻烦,就和师父即刻离开了。当时只觉得痛快解恨,哪里顾得许多?后来这情形见多了,才发现恶人竟是杀之不尽的!”白玉堂凤眸攸闪,冷厉摄人,连握着雪影的左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
“可是我在钦王府迫不得已杀了那人,却一点不觉得痛快。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并没该杀的理由。即便真的该杀,也不该由我们动手。这世上总还有公理二字罢?”展昭沉思着道。“旁人的性命难道就不是命么?为什么江湖中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杀人?”
“…笨猫,整天想的尽是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就凭他们作恶多端又没人管治,还不该杀么?不然练了武功要来何用,总不能当饭吃。”白玉堂看着他深思的表情,无端有些着迷,对他的话却不知如何回答,或者也没想要回答。这般说着时,双手已悄悄爬上了他略瘦的肩膀。
“你干什么?”展昭吃了一惊,忙不迭甩开他手。白玉堂愣一下,嬉皮笑脸道:“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咱们既是朋友兄弟,亲亲热热勾肩搭背再正常不过。你做什么那么大反应啊?”
“我不习惯与人靠得太近。”展昭一阵心慌,冷冰冰丢下句话转身就走。白玉堂在背后不怕死地叫道:“喂,展小猫!又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白爷爷还能吃了你不成?”
“死耗子你再说——”没来得及眨眼,巨阙已经指在了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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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碧茶庄是十几年前展家在京城开设的产业。如今已然易主,仍算是旧东家。展昭不过按例拜望了陈掌柜一回,便被热情好客的老人家殷勤挽留,在家中住了下来。陈掌柜子息缘薄,五十岁上才得了一子,现年七八岁,疼爱有加。见了展昭与白玉堂两个英秀少年,喜欢得什么似的,再三拉住不放,陈妈妈直是拿二人当亲子一般。展白两人也着实觉得两位老人家敦厚可亲,左右这几日也无大事要办,便爽快答应。每日联络玄鹰零琼等人,不过例行消息往来而已。
陈家院落便在茶庄背后,不大却另具风味。檐下金灿灿的麦垛与粟米堆相映成趣,夹杂着泥土味的秸秆清气合着散不去的茶叶香,在晨间薄雾下,更显秋意深浓,丰盈欲滴。
白玉堂从屋里搬出藤椅,与展昭懒懒坐了,微凉晨露沁入肌肤,惬意非常。展昭笑道:“这才是平常人家的好处。昨晚上和陈伯一道磨粟米壳子我才知晓,这世上我不会的事情还多着呢。”
“你展大少爷哪里做过这些粗活?连粟米生在树上还是水里怕都不晓得。”白玉堂撇撇嘴,笑着抛给他个大橘子。那陈家小娃儿刚掀帘出来,颤歪歪奔到他身旁,摇摇手臂道:“白哥哥我也要!”
“小俊要像只猫那么乖呢,才会有的吃。”白玉堂掰了一小瓣蜜橘喂他,随口笑道。展昭微瞪他一眼,只作不闻。自顾剥了橘子,玩心忽起,也趁白玉堂不备塞了几片在他嘴里,笑道:“耗子生性乱叫,还是早些堵上嘴巴的好。”
白玉堂直了脖子咽下满口甜津,正待报复回去,忽听院门口俏丽爽脆的声音喊道:“昭哥哥,你在这里么?”话音未落人已闯了进来。红衣胜火,娇靥似花,却是慕容秋心。妙目一转便绽开笑容道:“你怎么不住鸿宾楼,躲到别人家来了?零琼姐姐告诉我地方,我花了三刻钟才找到这里呢。”
“我原本想着陷空岛大概只够你消遣半个月的。隔了这么久才到京城,又遇见什么有趣的玩意绊住了?”展昭站起笑道。
“还说呢,把我一个人丢在陷空岛自己又溜走了,要依我的性子,才不轻饶你呢。不过哥哥嫂子都肯陪我玩,看他们的面子,本姑娘就大方些,不跟你计较。还有我大哥也来了,若是被他知道你把我扔给别人,看你怎么向他交代!”慕容秋心咭咭呱呱又笑又说,语调虽急,却容光焕发,仍是欢喜得紧。
“哦,叶大哥也亲自过来了?那更好,我就不用担着没照顾好你的罪名了。”展昭另挪了把椅子给她坐下。白玉堂打量她几眼,懒懒笑道:“慕容大小姐么?幸会幸会。这一向还不曾回去陷空岛,我几位哥哥嫂嫂都好罢?”
“你就是白五哥?在岛上已经听说了你和昭哥哥在一起,他们着急得了不得呢。不过嫂子有了身孕,卢大哥要陪她,不能赶来抓你回去,所以便派我来警告你——”慕容秋心眨眨眼睛,很快明白过来这个笑得狂妄嚣张的白衣少年是谁。
听得大嫂有孕,展白二人都是又惊又喜。白玉堂却没忽略那小丫头鬼灵精怪的神气,凤眸微眯,往椅背上靠着,轻松道:“这样说来我要尽快回去一趟才是正理,免得他们记挂,再派第二拨第三拨人来催,那就麻烦了。”
“对啊对啊。徐三哥都说了,白五哥单只念着昭哥哥不念他们,若再不回去探望,他便不认你这个兄弟!”慕容秋心笑着道。陈妈妈已亲自做好早点端出来,大家一道在院子里吃。见了慕容秋心更是喜悦,连赞标致。又看她与展昭神态亲近,便一脸了然模样,皱纹都舒展开来,不停为她夹这夹那。白玉堂瞧在眼里,不知怎的有些怅然若失。桂花酥松软香甜,嚼着也是没什么味道。
用过糕点,慕容秋心便要拉着展昭去见叶凛轩。白玉堂也不起身,淡淡道:“你们去罢。我还有些事。”展昭一愣,见他懒散斜倚着靠背,眼眸半垂,幽深难明,居然从中读出几丝…似乎可称之为落寞的神情。心中突然怔怔的,像涌上许多念头,又像是全都捉摸不定。微启了唇,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慕容秋心拽走了。
其实也无事可做。白玉堂逗小俊玩了一会,思绪更不知飞到何处,索性出了门。此时想起几位兄长与嫂嫂,数年阔别,挂念的心更炽。然而若要立即动身回去,却总觉有件事抛不得放不下。正因不明白是什么,才突然心烦意乱。在街上随意走着,抬头看了看,知已到望冬楼。兰语便是挂名在这家瓦舍,想着便信步进去。
两年前金翁带他游历时曾在汴京盘桓,于望冬楼结识了歌伶兰语。当时兰语不过十五岁,已凭借容貌才情在京都崭露头角,加之生性活泼烂漫,与白玉堂颇为投缘。如今芳名远播,也仍是清吟小官,待价而沽。楼中人自然认得白玉堂,迎上笑问一阵,悄语道:“兰姑娘房中有客,像是议论什么吟诗作对的勾当。五爷要不过后再来?”
“有客便怎样,兰语丫头还敢撵我不成?”说着早已上了二楼。兰语所居绣阁内果有谈笑传出,听去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意兴横飞,滔滔不绝。白玉堂满不在乎地步入,笑道:“是哪位仁兄夺了五爷的风头,竟做得兰语姑娘的入幕之宾?”
兰语见是他来,先是一喜,笑颜初绽便即收敛,晕红了双颊低头不答。那青年一副贫寒举子打扮,灰布棉袍干净清爽,相貌平平,肤色黝黑,只一双眼睛智慧内蕴,望之不俗。见了白玉堂,站起身来不卑不亢道:“在下不过一落魄书生,兄台所说入幕之宾,未免抬举在下,也太唐突佳人了。”
“哦?如此说来,五爷倒是失敬了。那么敢问阁下有何非凡本领,博得佳人青睐呢?”白玉堂毫不见外地坐下,给自己沏了杯茶。墨发垂了几绺散在雪衣间,不见表情,惟感冷冽傲绝,目下无尘。
“谈不上本领,只是杂书读得多了,讲些新鲜小令取笑而已。”那人也复坐了,对白玉堂的挑衅语调置若未闻,更没要走的意思。被打断的谈兴仍在,向兰语道:“咱们接着说本朝的范仲淹大才子,原籍江苏吴县,比我大十岁,是先帝大中祥符八年中的进士。为官沉沉浮浮且不管他,最近又因直谏被贬到河中府任通判去了。单讲这人作的小词,用字富丽却真正有大境界,难得难得!”说得高兴,手舞足蹈,击节赞叹不已。
兰语仍一言未发,内里早已柔肠百转,思量万千,哪还留意他说什么。白玉堂明知如此,见那人豪情大发,也不管别人是否听着,反倒好笑起来。便顺他的话问道:“仁兄推崇这位范学士至此,他有何大作,不妨读来听听?”
“问得好!我前日才得了他一阕新作《渔家傲》,堪称绝响!”那人大笑,举手投足洒落不羁,自然之极。白玉堂忽觉他迂阔得可爱——听他敛了笑,端整神情,沉着诵道: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听他低声吟哦,古朴苍凉之意宛然扑来,那大漠边关,铁骑征人,皆活生生地历历在目——几年间在金翁督促下,各样古籍也着实看了不少,一向却只喜诗不喜词。直至今日方知,词中也有诗所不能道的妙处——却不及想这些。体味词中感怀,眼底竟觉酸涩起来。
那人吟毕,方觉二人默默如有所思。静了片刻,微笑道:“看来两位都是解人——在下还是告辞罢,再迟些便真要作那不识趣的蠢才了。”
“先生说哪里话?若不是先生,兰语也不得听闻这般好词——”兰语忙强笑挽留道。白玉堂定了心神,索性不管那段萦绕不去的感思,朗笑抱拳道:“果然好句!仁兄见闻广博,眼界阔大,小弟倒要刮目相看了。兄台怎生称呼?”
“泸州痴颠书生一名,叫做包拯的便是。”那人呵呵笑道。白玉堂惊讶失笑道:“你就是人称包黑子的那位怪才?公孙大哥还真没形容错。”
“在下可也糊涂了,早该猜到这一身倜傥白衣乃是锦毛鼠白玉堂少侠的活招牌——”包拯听了也一呆,随即醒悟,大笑起来。公孙策自然跟他提到过路遇展白二人之事,惹得他好奇心大起,连呼遗憾。拍了拍自己脑袋,懊恼方才怎么就认不出?
这意外巧遇让两人顿生亲近。白玉堂笑对兰语道:“丫头发什么呆?还不快去备几样小菜,再拿你这里的好酒上来敬包大哥。”兰语偷拭了泪痕,扁嘴佯怒道:“五爷只会拿我当丫头使唤!”却还是依言去了。
“兰语姑娘蕙质冰心,虽在风尘却出淤泥而不染,白少侠不要辜负佳人才是。”包拯意味深长的笑道。他心热肠直,对于客套虚言更不放在心上,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谈不了几句,便突然冒出这话来。他性格虽正合白玉堂的脾性,听到这句也不免一呆。想想忙道:“包大哥误会了。我并没有那般心思,不过将她当作自家妹子而已。”
“哦?但那一位恐怕不这样想罢。”包拯讶然道。“难道白少侠居然也拘泥于那世俗成见么?”
“笑话,我白玉堂几时将那些世人闲话放在眼里来着?只不过情之一物,小弟年纪尚轻,虽不懂得,却也知晓那人可遇而不可求。若要随意逢场作戏,容易得紧,却不是害了她?”白玉堂笑笑,本不愿谈论此事。但不知怎的,自然便将心底想法说了出来。看着包拯笑道:“包大哥莫非对我这妹子有意?我倒可以帮忙——”
“贤弟说笑了。我包黑子至今功名未取,身无长物,哪敢抱这等奢望?再说也太辱没了她。”包拯爽朗大笑。见兰语端了酒菜进来,便略过不提。二人都是走遍大江南北,多富阅历,高谈阔论,甚为相得。包拯笑道:“早闻得贤弟与展昭两位在当今武林名头最响,并称双璧,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那位展少侠?”
“那还不容易。要见那只猫,包在小弟身上。咱们现在便去找他。”白玉堂生性决断明快,先前的些许愁烦早已抛到脑后。包拯奇道:“那只猫?”
“便是展昭了。我们自小就认识,一向这样叫他。你见了就知道这绰号一点也没错。”白玉堂呵呵笑道。兰语急道:“你两个说走就走,真当我这里是酒楼客栈不成?”
“今日有事,改天再来看你。” 白玉堂兴致勃勃,拉了包拯便急匆匆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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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第三日上,陷空岛来人也已到了汴梁。白玉堂看过卢方亲笔所写的书信,将信纸折起,笑笑不语。展昭见他迟迟不肯答复,倒不好说什么,遣了那人下去暂歇,向一旁侍立的零琼道:“近日虽没什么动静,钦王府与奇花门的两处消息还是不能松懈。霍绍英总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另外吩咐下去,给白兄预备马匹,过了午我送他出城罢。”
“猫儿你可真会自作主张。五爷什么时候说过要走来着?”白玉堂冷下脸道。展昭与零琼示意不用管他,自去打理,方笑道:“你和哥哥们好些年没见了,我这里的事又耽搁了你一个多月,若再不回去,连我都要骂你没心没肺了。吃过午饭这就动身罢,也好替我带贺礼过去恭喜大哥大嫂。我不能和你一道去,说不定还要挨大嫂一顿责怪——”
“你说得倒轻巧自在。别以为我不知道眼前的形势!前天匆匆忙忙搬回鸿宾楼是为了什么?苍月教精英尽出,叶凛轩本人都不远千里赶来京城是为了什么?那当朝皇帝不早不晚召你入宫又是为了什么?玄鹰青钺那一伙整日影子都瞧不见,怕是将汴梁城地面都翻过十来遍了罢?现下的平静你比我更清楚,只不过是等对方部署力量而已。”白玉堂从椅中跳起,咄咄逼人道。“我若这时候拍屁股走人,岂非更是没心没肺?”
“小白,我知道你的意思。”展昭沉着道。“但这边局势虽乱,却不会有多大危险。尤其是钦王那边更不会贸然有所举动,我们只不过是以逸待劳。何况叶大哥也不会坐视不理的。苍月教与朱雀门向来是死敌…”
“好啊,有了得力帮手便赶起五爷来了!”提到叶凛轩,白玉堂怒火更盛,竟莫名其妙地抑制不住:“横竖你们是一家子,拿五爷当外人,是么?倒是真没看出来,你展小猫还有一桩翻脸无情的本事!”
“你说什么?”展昭霍地立起,眸色便是一寒。
“装什么糊涂?将来你娶了慕容丫头,还不是一家子。算白五爷不识趣,饶好意帮忙人家还不领情。既然这样,我走便是了。”白玉堂冷哼道。想到那日拽了包拯过去,见他兄妹三人谈笑融洽的样子,不知怎的又是心口发堵。尤其自慕容秋心一来,俨然公主一般,上上下下都围着她转。无论行易门还是苍月教下人众,似乎都对这位大小姐每日粘着展昭说笑玩闹之举习以为常,司空见惯。独白玉堂瞧着不顺眼,心里便如长了根刺——忽然省到,展昭日后总是要娶妻生子的。这念头让他极其扫兴,却理不清头绪,竟有些像是专属自己的物事要被人夺去似的。本来想都不愿去想,急怒之下口不择言,还是说了出来。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翻脸无情的人?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白兄也不必再等饭后,现在就请罢。慢走不送。”展昭面沉如水,这回却是真的动怒了。白玉堂被他淡淡的语气惹得心里发毛,嘴硬道:“五爷才不愿在这里多留一刻,好稀罕么?但走之前非要教训一下你这死猫不可!”双掌一分,便向展昭肩头拍了过去。
展昭侧头躲过,怒道:“好端端的发什么疯?”白玉堂五指疾抓,换了擒拿手,出招如电,道:“不把你这寡情无义的小猫打趴下,五爷回了陷空岛也不痛快!”展昭冷笑道:“好,倒要看看趴下的是谁!”轻飘飘拍出数掌,掌风凌厉,不留半分余地。
“跟五爷玩真的!”白玉堂精神一振,索性也全力应对。为无心的几句话,就此斗了个天翻地覆。屋中桌椅几柜,凡被扫到者尽成碎片。乒乒乓乓的声响院中也能听闻。但叶凛轩带慕容秋心去拜访离剑庄,零琼碎玉又自去安排一应事务,鸿宾楼这处跨院只余了几名随从。素知二人打闹惯了,不以为意,竟也无人进来劝架。倒是刚来给白玉堂送信,此时在门房歇息的小三儿不解何故,众人笑着说给他道:“咱们公子只有和白少侠在一处时,那平日里待人的好脾气才会收起来。白少侠也奇怪,与公子爷三天一小打,五日一大打,打完了架,两个人还是好得跟亲弟兄是的。所以要打只管打去,过不了一会就好了。咱们且吃酒。”
屋内两人越打越急,连日心里莫名的烦闷借拳脚发泄出来,反倒畅快了许多。白玉堂见展昭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暗敠方才的气话确实过头了,惹得他如此狠辣的掌法,硬接下来都有些吃力——这猫毕竟比他多练了几年。心思转折,手上渐渐放慢。展昭右掌挟风声袭向他胸口,白玉堂不仅不让,反主动凑了上去。
展昭大惊,气恼中也仍怕伤了他,中途疾收将掌力撤过一旁。白玉堂正要寻这个空子,脚下猛然一勾,居然用上了从前看过的草原摔跤的法门,将展昭勾倒在地,合身扑上,用全身气力死死压住,喘着气笑道:“五爷还能治不服你这笨猫?”
“你给我起来!每次都用这一招,耍诈也不换换路数——”展昭恼怒不已,明知他故意示弱也还是下不去手,否则要扳回劣势哪有这么容易。如今毫无防备地跌倒,背后被零星碎木硌得难受,耗子身躯又沉,气都快被他压断了。
“为什么要换,对付你管用就行。”白玉堂忍不住笑,却并不想收手让他起来。脑子里飞快地要想个坏主意整整这动弹不得的猫,无意中对上他瞪圆的眼,才发现两人的鼻尖已经快贴到一起去了。长发乱掩几丝在鬓边,略温凉的吐息几近可闻,水色薄唇不甘地抿紧,氤氲丰泽,如蜜桃般邀请人上去咬一口…想到了。白玉堂恶毒地眦牙笑道:“猫儿你欠我多少赌注没还了?这次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什么赌注…”来不及说完,已经睁圆的双眼瞪得更加大,失神地看着白玉堂就这样俯下头,两片温热的唇轻轻含住了他的嘴唇。
山川静谧,混沌初开。所有的思绪都停了下来。周围的一切甚至连同自己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白玉堂不过想小小惩罚他一下,在触到的瞬间,竟然浑身发紧…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热切地渴望着,也好像这凉润的触感已经试过无数次,密合得如此天经地义。仅仅是噙了他唇,不敢有任何动作,心便雀跃欢喜得将要炸开一般。
直到不知是谁的手臂略微挪了挪,才突然惊觉过来。白玉堂早不知不觉撤了坠力,被展昭下死力一推,后背撞到了墙壁上。看他忽然毫无血色的清浅面容,竟然有些眩晕,双腿发软。勉强站起,想说什么,又什么都不愿说,倔傲地凝视他许久,终是惶乱不堪,一咬牙,凌空出掌将房门击得粉碎,纵身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