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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谁道丝樯惹旧梦 更别蓬山独去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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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渐起,逡巡自天末。庭前巴掌大的梧叶蔫黄下来,粉蝶儿似的扑了满院。叶间阳光浅白疏淡,照出一地斑驳树影,慵倦的很。
慕容秋心方从外面回来,玩得累了,手背半掩着唇打个哈欠,扯扯身边不苟言笑的叶凛轩道:“大哥,陪我去一趟金明池也不用苦着个脸嘛。这样下去人都显老了。要不是昭哥哥这几天没精神跟我玩,我才不要你陪我呢,没得气闷。”
“是么?”叶凛轩不置可否的动动嘴角。他匆匆离了大理赶来汴梁,除得到讯息相助展昭抵御朱雀门之外,也实是记挂慕容秋心,倒不是担心她孤身在外吃亏,而是恐怕展昭辖不住她,闯出什么祸来。好在这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小妹子除了太过活泼好动,每日都要人陪着四处游逛玩耍以外,倒也算得乖巧。在展昭表面随顺迁就,实则调动人手不动声色的“看管”之下,想要搅乱正事也无隙可入。
见她面带倦容,叶凛轩摇摇头,刀刻般的轮廓也还是柔和了些许。轻拍她肩道:“回屋歇息一会去罢。”
“不用,我在这里坐坐。”慕容秋心随便在树下所设凉榻一歪,拈了面前几上一枚紫玉葡萄衔着,腮帮子鼓鼓,含糊道:“我知道你急着回来跟昭哥哥谈论要紧事,不用理我,快进去罢。”
叶凛轩看她仍嘟着嘴,话音里也带些赌气的意味,眼底便也闪烁了点点暖阳,温言道:“确是大哥不对。晚上带你去琼林苑赏灯,好不好?”
“真的?”慕容秋心眼睛一亮,些微不满早抛到脑后。“说话要算数哦。”急急补上一句,得到他点头作为答复,顿时心情大好,盈盈笑着塞给他一大串葡萄。
叶凛轩苦笑,拎着葡萄进了书房。展昭身披一件月白夹袍,正在案前提笔书写。见他进来,只略抬眼致意,又低下头去。叶凛轩近前顺笔迹瞧着,那整幅图样已描就大半,何处楼台何处轩榭都绘得清楚。
“这是…禁宫大内?”细细读出各宫宇名称,便是吃了一惊。展昭颔首,笔下不停,道:“圣上着吴刚总领带我在宫中走了一趟。我怕记不周全,所以画出来看看。”
叶凛轩再看时,便注意周遭门禁方位,习惯性地推详如何调停布防,穿插人力。半日吁口气道;“当今是个胸中有些丘壑的——若似这般安排,外松内紧,足以安枕无忧。”
“叶大哥也这样认为?那便好了。”展昭最后一笔落下,衣袖拂平了图纸,舒展手臂,观照全局,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大致还算不差。”
斜光穿透朱户,霭沉沉地映着他英秀面庞,额上见了点汗,颜色愈加明皙。叶凛轩不期然想起十年前在展家暂居,见到他幼时模样。秋千架下白云飞处,髫龄小童煞有介事地举剑比划,一招一式已颇有章法,眼眸清亮,尚在幼年却初显大家沉静气派。如方才这般孩子气的得意神色,倒是少见——也乐见他如此,只不便说出,想想道:“你这大内侍卫仍属虚职,只尽快熟悉宫廷内外,心里有数即可。”
“我知道。待记清楚即刻烧了它。”展昭明白他缜密心思,垂头浅笑。大理苍月教名垂南隅,几乎全靠叶凛轩一人之功。这位大哥自小持重冷肃,却对自己甚好,常将平生所学尽心点拨,周到处不亚于祖父等人。近年见面次数渐少,有空考较时,他眼中赞许之意反倒多了些,指点数句,也渐渐不露痕迹。知众人期许甚殷,更要凡事用功,倒有一半本领是这般逼出来的。
叶凛轩点头,拿过案上的名帖,道:“钦王下的?”展昭道:“是,便在今晚。”
“嗯,以你现在的能力,应付这场面自是有余。不过切忌浮躁妄动,记住了?”锐利眼神一扫而过。展昭欲笑着分辩自己何时浮躁来着,细思竟确实如此。连日来久候不耐,遣人前去朱雀门试探的念头也不是没有过。若不是对方拜帖及时送至,只怕多半已沉不住气。不觉肃立道:“大哥说的是,小弟近日确有些急躁了,此去定当谨记,小心行事。”
“这便好。外间想必也有安排了?”叶凛轩知他颖悟,神色少霁,也不多说。只道:“大哥只助你牵制朱雀门下杀手,其余一切都得看你自己。前路凶险正多,错一步便可能万劫不复,所以务必要谨慎,不仅在事,也在人。”
展昭心中一震,顿时觉出他未出口的意思。白玉堂匆匆离去也有七八日,别人只道是因那场大架的缘故赌气早走。叶凛轩对两人整日孩提般的打打闹闹虽无甚表示,想来也是不以为然。却不知临了那真正原因,若只是玩笑也罢了,可怕的是那一瞬自心底萌生的奇异感觉——绝无可能的事。面上却不争气地一热,忙低垂眼睫道:“是。”
卷起图样放入火盆,二人出了屋,忽见院中慕容秋心已歪在榻上沉沉入梦。金灿灿梧叶落了几片在身上,衬着娇红衣裳,雪白面靥,美得不似凡间。展昭不禁莞尔,叶凛轩也无奈一笑,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轻声叫道:“秋心,回去睡,仔细着凉。”
慕容秋心不耐地翻个身,梦中也带着笑意,却完全不曾醒来。展昭看着笑道:“这几日只好劳烦大哥陪她了。其实秋心也不见得要我照顾,不过是贪玩而已。”
“她在我身边长大,新鲜好玩我也清楚,确是委屈她了。”叶凛轩抱起她,眼中是满满的宠溺,回头向展昭道:“我送她回房睡,你准备一下便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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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东升,照耀千里。翠微湖水天一碧,风凉阵阵。湖心亭上飞出一缕箫声,时而悠扬回转,时而响遏行云,闻之令人万虑齐消。少顷止歇,几人皆拍掌大赞。赵祈放下洞箫呵呵笑道:“许久不吹,指法都荒疏了。”
“王爷何必太谦?此曲只应天上有啊。”霍绍英举杯陪笑,命歌姬复弹琵琶,引宫换商,低唱浅吟。赵祈负手望月,似已沉浸于乐曲中。霍绍英却等得若有不安,看旁边几人静坐无话,只得压住性子,一杯接一杯地饮闷酒。
奇花门那日后屡屡被江湖同道上门兴师问罪,伤亡惨重。霍绍英不堪其扰,借故解散了门下剩余徒众,暗中见机行事,趁便回归钦王座下。但自这次回来,赵祈却并不因事败见责,亦不见有何表示,仿佛从未差他办过此事一般。正是如此,霍绍英才愈觉胆战心惊。那次盛会筹备日久,虽最终功败垂成,却也将整个江湖扰得惶惶不安。如今看来,竟只不过像是自己主上心血来潮的一场游戏,可惜自己好好一双手却从此废了。
在场几人都是钦王心腹,霍绍英身处其间,倒如芒刺在背。主上心思难测…猛仰脖灌下一大口酒,辛辣滋味半日才涌上来。忽见月下一叶轻舟乘风而来,知等的人已到了,精神一振,站起瞧去。
转眼轻舟已至亭下,展昭缓步上亭,零琼、碎玉二婢随后从侍。赵祈含笑相迎道:“展公子伴美而来,好不风雅,令本王羡慕啊!”展昭微赧笑道:“王爷盛情相邀,敢不从命?只这话展昭倒不知如何回答了。”
“公子翩翩年少,原少不得佳人作伴,这有什么?”赵祈爽朗一笑,请展昭入座。座中几人一一自报姓名,毫不隐讳。轮到霍绍英时,展昭笑道:“霍二护法在下已然见过,这一向可好?”霍绍英张了张嘴,面上怒火终是发不出,干笑道:“好。”
谈了几句闲话,赵祈似心情甚佳,尽论些风花雪月,琵琶声里惟觉闲适,半点杀机也无。展昭本极有耐心,亦是怡然自若,随他说笑。零琼碎玉立于身后,偶尔交换下眼神,警惕有之,却也并不妄动,只低眉观心而已。
酒过三巡,赵祈方不经意地笑道:“公子内力想必已尽复了罢。本王那时出手重了些,还望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展昭学艺不精,并非受人暗算,王爷赢得光明正大。何况王爷不治在下擅闯王府之举,还以礼相待,在下怎敢有所抱怨。”只要对方客客气气,展昭总是更加谦逊三分的。
“那就好,来,本王再敬你一杯!”赵祈亲从自斟壶里倒了一杯酒递与展昭,又为自己和众人满上,余人惶恐,一同举杯。展昭微笑着看他执壶的手无意中转了几个角度,也不推辞,与众人一饮而尽。霍绍英此时却有些醉意,残臂将玉杯重重顿在桌上,斜眼喝道:“王爷,今日咱们可不是专程请行易门主喝酒看景来的。叫这初出茅庐的小子坏了咱们大事,不显得朱雀门下无人么?王爷还跟他套近乎做甚?”
紫瀛台会后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京城风云瞬息万变。以离剑庄为首的武林一脉纷起联络各大门派,并照会执牛耳的少林寺,使其出面公布朱雀门三大罪状:残害武林同道;挑起门派纷争;专事暗杀敛财,罔顾道义,制造恐慌——并号令天下视其为公敌,各门派凡遇朱雀门杀手,需同心协力尽诛之,并务必追查首恶。而出于钦王特殊身份考虑,展昭并不愿即刻宣示他与朱雀门的关系。此外,也不禁好奇赵祈为何毫无回应,连派往各地分舵的杀手也似已销声匿迹——而他本应设计反击才是。
赵祈笑容一敛,淡淡道:“绍英,坐下,没你的事。”霍绍英气急,却不敢再说,悻悻坐下。赵祈挥手命弹琵琶的歌姬撤了下去。少了琴音,亭上顿显清寂。展昭见余人面上俱不好看,只因赵祈未发话,不然只怕早一拥而上了。便站起拱手道:“王爷,各位护法尊使,展昭近日所做一切并非有意与朱雀门为敌,更没有恶意。只是贵派素行确有不当,非展昭独力能覆,故不得已求之于江湖同道。只要贵门下行事稍为收敛,展昭可以拜请少林寺普慧大师收回追杀令,不再与王爷为难。”
“我朱雀门前途如何,本王自有决断。公子或者本不该插手的。”赵祈把玩着手中的杯子,似乎饶有兴味,头也不抬。“说实话,本王倒是更想知道,那天公子从石室中带出的物事,可曾发现有什么不妥么?”
展昭眨了眨眼,倒不明白他所指何意。那几味剧毒带回后与《裂心谱》中所载相互印证,已经确认便是多年前宫中制炼药物所需最关键的药引。而其中独缺一味叫做“丝樯”的,书中排名最末,亦不曾说明药性用法,看起来倒像是可有可无。方才他一眼便看出赵祈手上的自斟壶有古怪,酒到杯中也辨得出不过是寻常药物,便饮下也无妨,正好也可试试解毒之法。
“以公子家世来算,只怕已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使毒行家。些小草药,公子当然不放在眼里。不过本王运气凑巧,无意间得了一样奇物,想请公子品鉴。此物本身无毒,但若将它与普通毒物放在一处,哪怕只加入分毫,那毒性便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赵祈轻松随意地说着,仿佛真的便是风雅的主人请宾客鉴赏珍宝一般。用那壶斟了半杯酒,指尖轻叩杯缘,悠闲地递过去。
展昭心中一沉,接了杯瞧去,自是无色无味,清冽如泉,却比方才喝下去那杯有了些不同。一缕月光在杯中载沉载浮,似有生命般任意游走,形如妖魅,变幻莫测。零琼碎玉二人见他久久不语,暗自心惊,握剑的手不觉收紧了些。零琼打定主意,稍有异动即刻先发制人,阻住钦王,并且召唤附近等候的手下,务必突围再计。
“想必这就是仅见于旧册的丝樯了。分量轻重,时辰长短,都可以影响毒性变异,王爷实在令展昭大开眼界。”展昭轻吁口气,将杯放下。
赵祈笑道:“本王也觉有趣,忍不住想瞧瞧它与天下至毒并用会是怎生效果。公子惊世之才,对此不知可有解方?”
“毒性不定,便无解方。”展昭摇头道。此话一出,霍绍英等人直是面露喜色。零琼碎玉惊道:“公子你——”展昭一摆手阻止二人,缓缓坐下续道:“但此物既出自我门中,找出些延缓毒性的法子也不难。倒是霍二护法所中之毒,难道王爷便有解方不成?”
霍绍英大惊失色,看向赵祈道:“王爷…”声音有些颤。业已觉得血脉不畅,真气逆行,犹自咬牙撑道:“王爷待我恩重如山,岂会做出这等事?”
“这也是我不懂之处。”展昭轻叹道,“王爷要对付我也在情理之中,为何要对自己人下手?若展昭猜得不错,王爷也是没有这毒的解法的。”
赵祈神色不动,看看余人也诧异无比,淡笑道:“霍绍英办不好差使,早就该略施薄惩。这一向没处置,若你们以为本王改了赏罚分明的性子,那就错了。”
霍绍英骇然下跪道:“王爷,属下办事不力原该受罚。只这毒…如此厉害,又没有解药,属下虽死而无怨,却再不能…不能为王爷效力了。”
“残废之人,能为本王效什么力?”赵祈微哂。霍绍英全身颤抖,脸色惨白,冷汗一粒粒渗出,几乎支持不住。耳边轰然传来他似远似近的声音:“与其求我,不如去求展公子来的有用些!”心下昏乱,不由自主向展昭望去。
“王爷,这…”展昭迟疑道。霍绍英所中的毒是另一种,经风樯催动后毒性更烈,无法拖延。当下使重手法连点他膻中、气海、五里一连串穴道,截断失控奔涌的内息,再将一颗丹丸丢进他嘴里,道:“这样只能暂时压制毒性蔓延。七日之内,不得妄动真气,否则即刻经脉尽断,毒发无救。”
霍绍英烦恶稍止,站起身来,眼底愤恨怨毒交织着些许感激,却讷讷不能成言。展昭并不看他,向赵祈道:“论理展昭原不该插手,但用这等方法处罚贵门下未免过分了些。王爷不介意的话,就让二护法随我回去,也好对症施治。”
赵祈冷冰冰地道:“本王自清理门户,不也是为武林除害么?公子何必要救他。”
“霍二护法罪不至死,王爷任意杀之,岂非冷了下属之心?说到为武林除害,王爷又将自己置于何地呢?”展昭辞锋犀利,直视对面绶带紫袍之人。面容由于暗自强压重新泛起的剧毒而有些苍白,气势却未尝逊了半分。
赵祈目光闪动,忽地大笑道:“本王涉足江湖也有十多年,一向并不曾佩服过什么人,但你展昭,本王倒的确有些佩服——你们都下去,本王有事要与展昭单独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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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遵令退下,零琼碎玉也极不情愿地离了亭子,乘船自去。湖心亭上只剩赵祈与展昭两人。明月当空,水面粼粼映着月影,一片落寂。赵祈却沉默下来,眼光随水中月轮起伏荡漾,许久未发一言。
展昭吐纳数转,调理体内真气,觉那毒性已然渐弱,就算无从化解,也可缓慢逼出,总算略放心些。暗责自己研究药理入了迷,竟敢以身试毒,幸好无甚大碍。否则回去真不知怎样向叶凛轩交代,他可是爷爷托来“关照”自己的——正想着,听得赵祈开了口,语气却有些黯淡:“你也见过你母亲的塑像了,是么?”
“…是。”展昭惊讶于他类似同亲朋闲谈的熟稔口气,心跳却陡然加快了些。隐隐觉得,赵祈一定与当年的移神宫有莫大干系,而今日他或许肯吐露实情也未可知。
“你见到她,应该能明白二十余年前的江湖为了她一人险遭灭顶之灾的原因…当一个女子美到任何人都无力抗拒,她什么都不用做,也自然会有千万人供她驱策效命,为她自相残杀——移神宫历任宫主皆有倾国之色,与你母亲相比却也有所不及…” 赵祈话语中不胜感喟,似乎隔了回忆看去,那些前尘旧梦仍鲜活如昨,历历在目。
“正因如此,家母才被视为邪道余孽,至今那些武林前辈们都不愿提起?”
“没错。当年参与屠灭移神宫的十三大门派,在云间月绝世姿容加上刻意引诱离间之下,人心涣散,几乎不堪一击。合谡门松木道人、赤火教蛇魔、无极派韩铁钟、白鹿门易青子这些人总算看清她意在报复,匆忙结盟,竭尽各派之力大举反攻。云间月早有准备,本应万无一失,皆因你父亲展天扬一念之仁放走了密探,也给对方透露了藏身之地,终于在重围之下无路可退,双双毙命。先前的离剑庄主林韨号称武林第一剑客,因对你母一见倾心,不顾她已为人妇,誓死追随,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下场…”赵祈缓缓道来,平淡叙述中不知埋葬了多少恩怨人命——展昭双拳不觉握紧,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满是冷汗。心情激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关于傲龙堡我也知道一些。”赵祈接着说道。“沈万豪与你父亲是八拜之交,展天扬视其如亲兄,将移神宫中许多重要物件都托他保管。沈万豪也信誓旦旦,甚至把堡中世传的寻龙令赠了给他,应允若有危难一定赶来相助。不料各派围攻他们夫妇之时,沈万豪却自始至终没有露面,更没派出一兵一卒赶来支援…”
“够了!”展昭自齿缝间迸出两个字,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才发现指甲已在掌心里掐出了血丝——“王爷,别再说了。这些事…展昭已经知道。有些细节便算不知,也大略猜得出。而王爷当年也尚年幼,不可能参与其内,何以对移神宫及家父母之事如此清楚?”
赵祈又沉默良久,苦涩地一笑,眼神遥远缥缈,道:“我若不是那年无意间见了她一面,现在也会安享王位,不问江湖之事…世间的因缘际会有时就是如此,是巧合还是天意,谁能说得清?”迎上展昭惊愕的目光,苦笑道:“不错,自那一日起,我苦练武功,创立朱雀门,重新挑起江湖仇杀门派纷争,就是为了达成她未竟的心愿,除尽天下负她之人,复建移神宫——而你是她唯一的儿子,这本就是你的责任。”
展昭心下混乱一片。如此说来赵祈所作所为,竟然全部系于对母亲的一见情痴…不知不觉中,对他的戒备观感也去了几分。突然想到些事,急道:“那秘道中的移神宫标记,还有那间暗室,难道…”
“若没有我刻意安排,岂能被你轻易找到?将你囚禁在那里并非怕你坏事,只是时机未到而已。”赵祈叹了口气。黯然神色中也隐含了些赞赏期许,或者更不如说是透过展昭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悠悠道:“你出道不过一年,竟能自立门户,独力挑战各大派,仅仅使其甘拜下风却不伤一人,如此胆识胸襟,本王自问不如。但你有没有想过,当年那些人将你父母逼上断崖,乱刀斩杀的时候,可曾有过丝毫慈悲心肠?你放过他们,你父母在天之灵如何能够安息?”说到最后,直是声色俱厉。
“我…”展昭牙关紧咬,额上渗出涔涔冷汗,向来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染了几丝痛楚,几缕愤恨,整个身子摇摇欲坠。终是使力扶了石桌站稳,那云纹石面已被生生按出半寸深的指痕——
“她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奇女子,不仅在貌,而且在神。我第一次见到她,竟也是此生最后一面…”赵祈语气渐缓,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眼前似乎又现出那个风雪凄凄的寒夜,她在空旷大殿前徐徐转身,刺骨如冰的冷意刹那间消散无形,化作漫天漫地明媚春光…
而仅仅两个月后,得来的却是她与夫君一同葬身思归崖的消息。十五岁少年将自己反锁在宫中三日三夜,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另外一个人。所有人都再没看过这位小王爷乖戾残暴的模样,却也再没见过他淡定微笑之外的任何一种表情。谁也不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只为她而生,只为复仇而活。除此之外,别无意义。
“本王所说是真是假,你自会判断。我并非要你停止与朱雀门为敌,在如今形势下,我完全可以与你合作,必要时甚至可以将整个朱雀门交给你。因为——由你号召旧部,报仇雪恨,重建移神宫,才最是名正言顺。”赵祈摇摇头摆脱那些无谓的追忆,目光炯炯,直盯着展昭。最好的契机就在眼前,他也已经徒劳等待了十八年,怎么可能放过?
“…王爷,您对家母这份心意,展昭感激不尽。可是…我与王爷不同,并非为了复仇而来,更不愿因往事使如今江湖再起风波。这一点,就连家祖父也无法勉强。王爷所要求的,恕展昭不能答应。”展昭深深呼吸,强压翻涌如潮的心绪,声音虽轻,却坚定异常。
赵祈紧盯他片刻,忽地冷笑:“好…很好。你尽可以回去考虑本王的提议,恐怕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改变主意的。你若以为数十年的冤仇想放下就能放下,那就错了。没有恩怨,哪来的江湖?”
“没有恩怨,哪来的江湖…”展昭低喃,半晌抬起头来,双眸璀璨如星,嘴角微扬,轻声道:“我却偏不信。王爷,告辞了。”
“等等。”展昭疑惑回头,听赵祈续道:“还有一件事你恐怕不知道。那位鬼谷子老先生除了是合谡派松木道人的大师侄外,也正是四十年前覆灭移神宫的主脑人物之一。他那时不到三十岁,机关之学便已当世独步。一连拆毁二十九重暗门,第一个攻入移神宫的也是他…白玉堂是他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出山后第一个就找上你,意图岂非再明显不过——”
展昭全身剧震,面容霎时冰冷似雪。心中一阵热一阵凉,夹杂着丝丝锐痛直戳上来,觉那压下去的奇毒又有再次发作的迹象…终不愿在赵祈面前露出,足尖一点,向着湖上掠去,如惊鸿照影,水波涟漪激荡,已是去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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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后,天气骤然转寒,汴梁城内几欲滴水成冰。展昭自那日回到鸿宾楼,便出乎意料地撤回了探看朱雀门动向的所有人众,暂时休整待命。这一等又是十余日,各地报来的消息显示,朱雀门确实深自收敛,近日各处分舵陆续派人向少林与几大门派送信致歉,使者措辞极是礼敬谦微。各门派虽仍感不满,同仇敌忾的士气连日未遇抵抗,倒是消减了好几分,追杀行动也渐次缓了下来。
白日闹市间商客也少了许多,大街小巷冷冷清清,行人寥落。玄鹰素日沉稳干练,便无事也不失警惕,仍留在驻地以备联络。青钺飞剑一干人却耐不得,相约出来饮酒,顺便透透气。几人走在街上,劲装貂氅,也颇惹眼。
飞剑年纪较轻,娃娃脸上总挂着亲切讨喜的笑容,却不怎么肯说话。青钺斜飞浓眉,削薄嘴唇,便笑也透着一股冷傲。两人走在前面,倒是相得益彰。青钺看了看天色道:“京城地面邪,前几日也不曾这般冷。看样子快要下雪了——你倒说说,公子这次匆忙离京,竟连我们都不说一声,究竟往哪里去了?”
“公子做事哪次没有他的道理,咱们问也无用。”飞剑笑笑说道。青钺哼一声道:“零琼那丫头明明知道,不告诉咱们也罢了,连玄鹰都不说!”转转眼珠,捅了捅他肩背笑道:“碎玉倒和你最是亲近,你都没打听出什么来?”
“她也不甚清楚。只说似乎去找什么人。临走只吩咐一切听叶教主调度便是。”飞剑含糊道。青钺有些不满,也不再说,与众人上了一处酒楼坐下。少顷菜至,热腾腾的驱散了不少寒气。数月来难得悠闲自在,几人吃喝说笑,心怀大畅,不一时烧酒便空了两坛子。
饮到酣处,青钺瘦削苍白的面色也微微泛红,兴致愈高。旁边一人笑问道:“二哥,公子可是将朱雀门那姓霍的交给你看管了?上月兄弟们就折腾得他不轻,这次可算撞着了!”
“真叫他落在我手里,管保痛快。可惜公子不但不叫人伤他,反说他身中剧毒,须得拿本门灵药好好调养,回来再治——依我说,就凭他到处招摇撞骗,出了事又去投靠主子反被轰出来,大尾巴狗一般德行,我吕青钺第一个瞧不起!”
“话不是这样说。”飞剑忍不住插嘴道。“咱们跟随公子也有许多时日,几曾见他随意妄杀过一个人来着?那些门派咱们也见识过,比这姓霍的更可恶更该杀的还少么?公子都只是笑笑不理会罢了。”
另一人道:“一点也不错。上次那傲龙堡的辣手师爷颜正齐,美人计那样下流损招都使,那堡主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连我当时都气不过要跳出来理论,真亏了咱们公子好涵养。”
青钺来者不拒,将众人敬的酒一气饮干,笑道:“那些人还说是公子的仇家呢,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路上遇到的几起烧杀掳掠的毛贼倒不曾轻饶,让弟兄们一律割了耳朵送官府法办——官府也未必能管,何不杀了干净!”
“以暴制暴,正是绿林强盗行径。怪道他不赞成。”旁边一桌对坐两个青年秀士,左首脸黑的想是听见了,也不管随意干预人家话头有何后果,大大咧咧地说道。青钺一愣,见不过一寻常书生,便微觉恼火,瞥他道:“打抱不平,快意恩仇,才称得上英雄好汉作为。要都像这位似的婆婆妈妈,难怪天下恶人越来越猖狂了!”几人不由都笑起来。
那黑面书生也不恼,安坐笑道:“这也说得是。法理官府原是为咱们婆婆妈妈的普通百姓所设,管不着诸位英雄好汉。仗一身武艺便可判人生死,威风八面,就连区区在下也是羡慕得紧呢!”对面白皙清秀之人接口道:“黑子又浑说。他们公子岂容这等恃强凌弱之人?但凡江湖习气稍重些儿,几大门派辗转对付下来,少不得血流成河了。行易门上下,哪有胡乱杀人的道理。”这两人却是包拯与公孙策。
飞剑自不识得,听公孙策口气倒像对本门知之甚多,不禁诧异。青钺着实打量二人,大笑道:“你两个不是江湖中人,对江湖之事倒十分清楚,有趣有趣!那你们想必也知道朱雀门了,受人钱财与人消灾,这些亡命徒官府又怎生处置?有什么办法处置?”
“公孙,你来说。”包拯呷一口酒道。公孙策饮了酒却有些发热,打开折扇略摇几下笑道:“你又来考较我么?拿正经的答你说迂腐,照个实例你又嫌肤浅草率,直如儿戏。这次就让你先,看能讲出什么道理。”
“好!”包拯抖擞精神笑道。“我的道理再简单不过。射人射马,擒贼擒王。只要查出背后操纵的主谋,绳之以法,朱雀门即可不攻自破。”
“形同废话。”青钺等不禁失笑。“如何查出主谋?真这样容易,青海点苍那些高手也不至被他们一个二流角色骗得团团转了,少林更不用发下追杀令缉凶——还以为这书生有什么高见呢!”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若在有权查处此事的官府任上,自然查得出。第一,以查税为名登记朱雀门各分舵所在地钱庄银号往来帐目,所有与之有关或去向不明的款项一律追踪到底;第二,这人老巢既然在京城,确定无疑,大可以封锁要道,盘查行人商贾,尤其是无由携带大宗货物钱财的,一律扣留审问。还有商号府邸的银钱出入也要细查清楚;第三,也要请武林世家门派相助…”
“釜底抽薪,计策不过中平而已。”公孙策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摇头微笑。“事实上还有更简单的办法。比如直接去问现在行易门作客的霍二护法,岂不强胜你大费周章?”
“我不过代官府考虑怎么做罢了。再说,朱雀门那帮人不都嘴硬得很么?与其问他们,只怕还不如自己查来得便利些。”包拯咧嘴笑道。
“再嘴硬的人也有弱点。只要找到弱点,便不难突破。那姓霍的我也见过,狼目悬白,精神不足,主贪婪惧死。若是我去问,用不了半个时辰,管教他有一答十。”公孙策不屑道。包拯哈哈大笑道:“知道你能言强辩,也不谦虚着点——”
青钺等都听呆了,半晌相视笑道:“果然纸上谈兵,口气大得很。”飞剑却细思一回,沉吟道:“若真由官府办案,倒确实只得用这几样法子。两位所言颇有道理。若是我家公子在此,定然乐意结识两位。”
“展老弟嘛,我们早就认识他了。”包拯笑道。却听得靠窗雅座上一人回过头来,笑着赞道:“确是高见。谁再说书生不会用兵,我就请了两位去给他长长见识!”
众人看时,见是位轻袍缓带的青年公子,清贵之气宛然,一望而知出身大家。包拯拱手道:“狂生谬论,让公子见笑了。”
“哪里。方才一番见解,足见两位先生高才。读书本为经世致用,我宋室读书人却多不懂得。若多几个先生这般人才做官,那糊涂案子也可少断几个!”那人含笑为礼,言谈平易大方,毫无富贵逼人之态。瞧在眼里,都是甚觉好感。
包拯与公孙策谦逊几句,得知那公子姓甄,平素甚喜结交文人侠客,便索性邀他与飞剑等一起坐了,大家热闹些。那人亦不推辞,爽快就坐。众人本皆豪爽,片刻便谈笑甚欢。那人指点风物,纵论江山,隐隐然竟有一代王者气势。公孙策只瞧得暗自称奇,见包拯恍如不觉,也不好说什么,叫了壶茶来细细品着。
那公子与包拯越说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慨。公孙策渐感不妥,屡次向包拯暗使眼色,无奈他只是不理。眼看时辰不早,只得硬生生道:“各位,过几日便是大比之期,我与包拯尚未温书,只得先告辞回去了。”
“你公孙什么时候也要临阵温书了?”包拯不解道。公孙策不理,拖他站起施礼道:“甄公子,各位,先走一步。”
飞剑等皆站起相送。那公子略感惋惜,却也不甚留,端坐笑道:“好罢。预祝两位应试拔得头筹,那时再请包兄与公孙兄把酒畅谈。”
“多谢。”公孙策答应一声,便拉包拯下了酒楼。到得街上,冷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包拯奇道:“你匆匆忙忙拉我出来作甚,总不会真回去温书罢?”
“那位甄大公子,你没瞧出来么?他可不是寻常人物。”公孙策裹紧了披风道。包拯尚未想通,道:“怎么,他身份尊贵,也不过皇亲国戚罢,难道高攀不起不成。”
“他腰间佩饰乃是暖玉九龙螭纹佩,等闲皇亲国戚可带不得。看他形容气派分明是龙驭天极,至尊之象,再加上年龄也吻合…这人是谁还用我多说么?亏你包黑子自称聪明。”公孙策哼道,眉头却不自觉地皱紧了。
“…真是他?”包拯想想道。“也是有的事。我又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谅来也不至怎么样。”
“真要说了就晚了。”公孙策瞪他一眼。“何况青钺飞剑他们是展贤弟下属,虽是江湖客也算识大体有见识,不会出什么岔子。倒是你一向口无遮拦,兴致一来,连官家的是非也照样敢议论。我可不愿冒这等大险。”
“若议论的有理,怎知他定会怪罪?”包拯满不在乎地笑道。看公孙策发青的脸色,忙改口道:“这次是你对,你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公孙兄,谢了!”
“若非怕你这黑炭没进考场就先进了大牢,我才懒得管。”公孙策板着脸道。走了一段路,瞧着包拯直眉咧嘴刻意做作的滑稽相,却不觉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