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神宫迹远玉关情 瀛台秋肃珠成幻 ...

  •   “困死了。猫儿,睡一会罢。”白玉堂笑着打了个哈欠,踢掉靴子往榻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惬意地眯起眼睛。“连囚禁人的地方都布置得如此富丽堂皇,我说那赵祈不是想阴谋造反才怪。”

      “赵祈是不是想谋反还很难说,但是他借自己地位大肆扩充朱雀门的势力确是事实。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和他正面相对,看来这次我们胜算不大。何况还陷在这里不得脱身…我本来应该沉住气的。”展昭思索着道。回身见那白老鼠大大伸展着四肢,几乎霸占了整个床铺,满头黑发凌乱地散在身后,连带被褥也被他弄得乱七八糟,不由得又气又好笑,用力推他道:“死耗子往里一点,又不是只你一个人困。好好的床弄成这样,叫我怎么睡?”

      “就这么睡罗,又不是没挤过。我们现下是阶下囚,凑合些儿也没什么。”白玉堂懒懒的向里挪了挪,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展昭掀被径自躺下,笑道:“猫儿你这些年都是吃什么养的,怎么还是这么瘦?腰干细得都快赶上女孩子了。”

      “你再敢拿我比女孩子,小心我剥了你的耗子皮!”展昭咬牙道,右手疾抓他下颌。但内力既散,虽速度不减,出招却已无甚力道。白玉堂反手轻易握住他手腕,痞笑道:“你现在这种功力还敢跟我亮爪子,以为五爷那么好欺负么?”

      “我何时欺负过你,都是你这耗子恶人先告状——上次在胜意坊你明知道我是故意装醉,突然点我穴道也就罢了,还不依不饶死拽着我不放,肋骨都险些被你压断了!”展昭出其不意,手指成钩,以小擒拿手中的卸劲脱出他掌握。怒气中剑眉聚拢,瞪圆了眼睛,嘴角仍是微微上翘,鼻翼皱了皱,似是无论如何都不曾真正发火…白玉堂就是有这份笃定。

      “好啊,你还敢提胜意坊的事!若不是你当贼似的防着五爷,时刻寻思着夺了那本破书就走,我犯得着那么做么?…不过你知不知道,你生起气来的样子更像是只小猫儿,倒比平时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可爱得多了!”白玉堂哈哈大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面上一层因方才激动与怒意而笼罩不去的薄晕,忽然涌上种熏然欲醉的感觉。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手却自动伸了出去,想要碰触他的脸颊。

      展昭微一楞神,想了想,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飞快地翻身背转他道:“白兄你错了。我当白兄是知己好友,又怎么会有所防范,更加不会生气…白兄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有只老鼠在耳边聒噪,一点都不在意。你不是直嚷困么,那就赶紧睡罢。”说着合目而睡,竟不再理他。

      白玉堂没料到他说出这样一番话,倒愣住了。待反应过来想推他反驳,却见他似已安稳睡熟,只得躺下喃喃笑道:“我竟忘了,猫儿也都是尖牙利齿的…”

      朦胧片刻,一翻身左手便无意中搭在展昭腰侧。白玉堂忽觉手下身躯虽劲瘦柔韧,却明显温度比常人低了几分,且在轻轻颤抖。一惊之下,自然而然收紧手臂,将他揽了过来,低唤道:“猫儿,猫儿…你觉得怎样?不舒服么?”

      “冷…”展昭无意识地呢喃,紧闭了双眸,羽睫颤动,修长的身躯微微蜷缩。感觉到白玉堂躯体的温暖,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靠了靠。白玉堂略一思索便即明白,展昭所习内功本属至阴,就算平时体温也会偏凉。如今内力既不足以护体,此处又深居地下,周围尽是厚重石块,不免寒气侵袭。若醒着活动还好,入睡之后便难以抵御了。

      “还真像只猫,好像五爷上辈子欠你的…”白玉堂叹口气将他拥紧,自身暗运真力,胸腹间渐渐火热,温暖他四肢百骸。觉到怀中人不再发抖,体温也略有回升,才停了运功。嗅着他发间淡淡的木叶清香,也不愿放手,便抱着他一同睡去。

      ————————————————————————————————

      展昭自睡梦中悠悠转醒,恍惚间只觉被一种暖洋洋的气息包围着,竟是少有的舒适安心,一时间动也不想动。突然想起身在何处,急忙睁眼,便见那白老鼠放大的睡颜近在咫尺。英挺斜飞的墨眉,浓密卷翘的睫毛,高直秀拔的鼻梁,弧形优美的薄唇…熟睡中脱去了眉梢眼角常带的冷诮戏谑之意,嘴边的浅笑便略带稚气,真纯无比。展昭勾了下唇,便想恶作剧地去捏捏他脸颊。手一抬,却发现他两条臂膀正箍在自己腰间,一条腿也不安分地压了上来——被他圈在怀里的姿势极其暧昧,不觉面上一热,费力将他手脚挪开,下榻披了外衣。

      “猫儿,好早啊!”白玉堂伸伸懒腰醒来,一手支颐笑道。展昭束好了发,整装完毕,也不看他,道:“休息够了就快起来罢,我们还是想办法出去要紧。”

      “有五爷在,担保你在武林大会前脱身就是了,急什么?”白玉堂自信满满的笑着,身边被褥间还残存着展昭独有的清馨气息,令他有些恋恋不舍,拍了拍床铺道:“不如过来坐下,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尽快恢复功力——”

      “不用了。你还是去摆弄你擅长的那些机关比较好。”展昭一口拒绝,心头莫名的慌乱闪过,便不愿近他身边。白玉堂挑高一边眉毛奇道:“你不是说至少要五日才能复原么?那就算出了这地牢,又能济得什么事。”

      “早出去一刻,便多一点时间准备。零琼碎玉还有玄鹰他们还不知道赵祈与朱雀门的渊源,更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就算有所部署,也难免偏了方向。再说,赵祈不会公然在会上露面。只要他不出现,就算只恢复五六成功力,应该也够应付了。”展昭理清了思绪,沉着地开口。“这件事你却帮不了我。你练的内功属阳刚一路,运气法门不同,只怕会适得其反。”

      “好罢,算你这猫儿有道理。”白玉堂无趣地跳下床穿靴子,一边说道。“现在还不能走,我要先探出外面守卫的虚实。若是赵祈仍不放心这里的布置,派重兵把守的话,要全身而退就麻烦一些。”看着展昭颔首走过来,笑道:“先别急。从昨晚上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早饿得发慌了。我倒要看看钦王爷所谓的待客之道——”

      一把拉开房门,扬声大叫道;“有人么?赶快滚出来几个,想饿死白爷不成?”便见两人疾闪出来,隔着铁栅栏施礼道:“白少侠有何吩咐?”白玉堂道:“你家主子可是说了,要你等好生伺候着?”那两人点头称是。白玉堂道:“那好。快给爷送一坛上好女儿红来。另要几样下酒菜:松江四眼鲈鱼、天山熊掌、川西樟茶鸭子、福建武夷山出的三茬笋尖…马马虎虎就这些罢。”

      “还有大内御制的五珍烩。”展昭接口笑道。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这些菜肴烹制不易,恐怕要费些时间,不知…”白玉堂道;“那就最多半个时辰。快去!”

      不到半个时辰,果有人送了酒菜来,一样不差。白玉堂将菜肴拿回房中,不由得赞道:“果然是皇亲贵胄,排场大的要命。即便原料现成,要做齐这几样菜,还能做得地道,非四五位南北大厨不可。”

      “足见其人可怕之处。”展昭皱眉道。“他在京城经营多年,今上按理不会一点风声都听不见。但若说天子也纵容他建立江湖暗杀组织,似乎并无理由…”

      “先不管他,而且我们也管不着皇家的事情。我方才看过了,这屋子是单独隔出的死路,唯一的出口便是那只能从外开阖的铁栅栏。要触发机括也不难,只等我试试外面虚实再说。”白玉堂忙着吃喝,倾一杯酒摇晃着笑道:“这酒里该不会有毒罢?”

      展昭看一眼,笑着摇摇头。白玉堂道:“说来我也好奇呢。移神宫擅于用毒是真的么?”展昭道:“传言或有不实,但当年宫中尽收天下各种奇毒却是真的。如今留存的已不剩几种,幸而识毒辨毒的法门仍传了下来。”白玉堂笑道:“那另一种惑人心智之术呢?”展昭耸耸肩道:“这就连我自己都不大清楚了。我从未见过这方面的记载,想是以讹传讹罢。”

      白玉堂边听边大吃大嚼,看样子着实饿得狠了。展昭尽管也一样腹中饥饿,举箸仍不失文雅,瞥一眼他狼吞虎咽的动作,微笑低头不语。

      酒足饭饱,另有人收了杯碟去。白玉堂笑道:“钦王果然还是够谨慎。你注意没有,这几次来的人都不是一拨的。”展昭道:“我自然看见了。来的时候我也曾留意过,这里岔道众多,却都是直路,可隐蔽之处不多。硬拼当然不是好办法,幸好我随身带了安魂丸,应该派得上用场。”说着便取出几粒鸽蛋大小的黑色药丸。

      “是迷药一类的东西么?怎么用?”白玉堂接过问道。展昭笑道:“用火焚烧散出烟雾就行。这不过是最普通的安神催眠药而已,胜在见效极快,药力大概可达到方圆百丈距离。超出了这个范围之后,若还有人阻拦,再动手也已省些事了。”

      “听起来倒不错,这药效有趣得紧…”白玉堂捏捏那安魂丸,突然省起道:“那咱们是不是得事先服下解药才成?”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送你的那块玉?”展昭想了想道。白玉堂诡笑道:“都多早晚的事了,谁还记得?早不知扔到哪里去了。”嘴里说着,掌心却变戏法似的多出了一块青玉,莹润光泽如旧,在他面前晃了晃。

      展昭扔过一记白眼,却忍不住笑起来。自从袖中取出白玉堂所赠那枚环形血石,并同样一块青玉道:“这本是一整块完整的玉玦,后来分作两半,原是我父母所佩,能避百毒清心目。带着它就不必服解药了。只是你这血石我也曾留心查访,却始终不得来历。我虽然看不出它有何功用,若论价值,只怕我这玉玦也及不上它呢。”

      “再贵重也不过是死物罢了,还是你这玉来得有用些。说起来我都不晓得这石头哪里来的,大哥说他收留我的时候,脖子上便挂着了。”白玉堂不甚在意地说道。展昭笑道:“说不定这也是你们家的遗物,你还是自己收着罢。”白玉堂笑道:“五爷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你拿着还不是一样。”展昭正色道:“怎么会一样?”

      白玉堂心念一动,竟不知如何回答。方才这话完全不加思考,只觉两人天生便该熟络亲密,不分彼此一般。不知怎的又想起昨夜莫名的惊悸,虽还不确知何故,但自见到展昭无恙,心里便是一片平和喜乐,尤其是拥他入睡之后…兰语主动委身本应是莫大震撼,自己这半日竟将她抛在脑后记不起了,想的事情全是和这只猫有关…白玉堂甩甩头,忽略掉异样的想法笑道:“你别管,收起来就是。既有了迷药就好办,准备行动罢。”

      ————————————————————————————————

      安魂丸遇火即化为阵阵轻烟,极快的扩散至空中消失不见。甬道拐角处瞧不见情形,却陆续传来闷哼与倒地声响。白玉堂早计算好方位,手指连弹,三颗飞蝗石或快或慢,从栅栏缝隙中穿出。第一颗直直飞出,碰到对面石壁反弹回来,与刚巧迎上的第二、三颗相撞,各自变了角度激射出去,奔向三处不同位置,或在墙角,或在地面,都是寻常暗器绝难到达的死角。叮叮几声石子撞击金属的脆响过后,紧接着轧轧声起,那面巨大的铁栅栏缓缓上升。

      白玉堂笑道:“咱们这便出去。只是有一件,若是还有人没被迷倒,就要速战速决,猫儿你手下可要利落些!”展昭眸色凝重,出鞘的巨阙冷光离合,低声道:“我知道。”

      二人持剑奔出甬道。白玉堂在前,沿来时相反的路谨慎行去。奉命看守二人的朱雀门人众或躺或卧于途中,皆晕迷不醒。一路上并无机关埋伏,两边壁上点着长明灯,甬道内情况一览无余。过不多时,前方已无道路,却有一上一下两道阶梯,不知通往什么所在。

      白玉堂道:“按位置看,这里必定处于钦王府地面之下,向上去便可脱身。不过出口若非极隐秘,便定是守卫森严,咱们可要小心了。”

      展昭不答,见向下的石阶两旁壁上雕刻着一些极浅的纹样,忽凑近前去仔细瞧了瞧,惊道:“这是移神宫的标记——小白,我先下去看看。”说着便要举步。白玉堂忙拦住他,顺手丢了颗石子下去。见那石子一路滚下台阶,并未触发什么机关,才当先走下去,笑道:“猫儿你何时变得如此浮躁了?”

      “我也不知道。但自从见了钦王,总觉得他行事诡秘,又与当年的风波有莫大干连,心里不安,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偏生爷爷又不肯说得更明白些…”展昭摇摇头,与他一起走下石阶。起初还明亮,越向下长明灯间隔愈稀,光线愈暗,终于完全没了灯火,前方依然是黑漆漆一团。丝丝缕缕的风声袭来,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寒气息。

      白玉堂再弹出石子,听得破空声飞远,直至势竭落地,仍不知有多少距离。便晃亮火折道;“这样幽深的所在,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才怪。猫儿,你敢不敢下去?”

      展昭瞪他一眼,撇嘴笑道:“我会不敢么?真是笑话!”

      再走一阵,台阶坡度渐缓,直通向两扇精雕细刻的厚重石门前而止。门缝约一指宽,风声正是从里面透出,更奇的是还有隐隐光亮。展昭接过火折子细看,沉吟道:“这石刻年代久远,雕的又是移神宫圣物浴火飞凤的形状,难道确是当年遗迹?”

      “我从另一边他们总坛进来,见到朱雀门的印记也是一只赤色凤凰,和这个倒有点像。”白玉堂也凑过来,看了看说道。

      “哦…”展昭眉峰皱得更紧,抚摸着门上刻纹道:“这门怎生打开?”

      白玉堂上下一望,笑道:“这道门两旁轴承光滑,又没什么灰尘,显是经常开合,不会有什么伤人的机关。猫儿你不妨试着找找开门的法子。”

      展昭依言打量,自左至右看去,并无碍眼之处。到右上方却觉得那飞凤眼珠凸起,比别处光溜许多,试着按上去微一旋转,便听吱吱声响,石门向内应手而开。

      “果然比猫还聪明些…”白玉堂随口调笑,见他一脸严肃,也便闭了嘴。门内是一间阔大的石室,顶部如同开天窗一般嵌了数块大水晶,其上似乎是个池塘,水光浮动,将整个空间照得若明若暗。四周布置如同书房,案柜书砚俱全,却完全不暇细看。只因室内正中立着一尊汉白玉塑像,吸去了二人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一名女子。素白衣裙,面目如生。看不出年纪,因为她的美一瞬间便足以慑人心魄,几乎令人忘记一切。她静静地立在那里,却随时像要乘风飞去,任何言语都不足以形容她容貌姿态于万一。只一尊塑像尚且如此,真人更加无从追想。

      白玉堂勉强回神,见展昭早已眼含泪光拜倒在地,低叫道:“娘亲——”不觉呆了。再细细端详,恍然觉出那女子样貌风神竟和展昭有五六分相似,怪不得方才第一眼看到塑像便有似曾相识之感。当下也单膝跪倒,拱手笑道:“小侄白玉堂,见过伯母。猫儿是我好友,什么事我都会帮着他照顾他的,请伯母只管放心。”

      “好了,起来罢。你这哪像行礼,胡闹还差不多。”展昭不禁扑哧一笑,站起身来。眼里水雾仍未散去,凝视玉像出神道:“我也从未真的见过娘亲,只有爹爹亲手绘制的一幅画像…这玉雕应该是另一人的手笔,只是不知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和钦王又有什么关系?”

      “猫儿,你来看。”白玉堂立起四下张望,走到案旁,执起一幅摊开的卷轴,忙招呼展昭过来看。卷轴上墨迹淋漓,字字锋芒毕露,似蕴含极强烈的恨意与杀机,颠来倒去却只有“云间月”三个字。展昭轻噫一声道:“这是我娘的名讳。这人如此恨她,为何…”

      “字迹干透,纸质发黄,至少也有二十年了。赵祈那时不过十四五岁,应该不是他写的。这人挖空心思布置这间密室,将她的雕像宝贝似的藏着,就是用来仇恨的么?哪有这样道理。”白玉堂翻了翻其它字纸书籍,却都是些寻常之物。

      展昭放下卷轴,定神细细察看周围书架。圣人经典、门派武诀、兵器谱乃至传奇野史应有尽有,倒也无甚奇特。书册上薄薄一层灰尘,可见主人来此也极少翻阅,正中一栏上几本却半点灰尘都没有。展昭取出来看时,才发现原来只不过是书的模样,封面可以抽出,却是装东西的匣子。匣中两三个小瓶子,半透明玻璃吹制,瓶中皆是清澈如水的液体。

      “这便是我要向朱雀门讨回的东西。”展昭只揭开一只瓶盖闻了闻,便肯定地说道。“这间密室应当是钦王常来的地方,倒省了许多功夫。瓶子里都是移神宫失传已久的绝毒药引,近年点苍、青海、崆峒几个门派中的长老陆续被害却查不出死因,便是这些毒药所致。”

      “既是害人的东西,毁掉不是更好?”白玉堂掂了掂瓶子道。展昭摇摇头,神情怅然之中也带了些欣慰,将药瓶尽数包起,小心翼翼地放入囊中,缓缓道:“先辈研制药材也耗费了莫大心血,岂能于我手中毁于一旦…再说,我虽不大懂得医理,但药性复杂多变,以毒攻毒之法自古有之。这些毒剂若用得恰当,也未必不可救人活命。”

      他说话时无比认真的语气和表情让白玉堂心里一颤。这猫无论怎么看也没半点赵祈甚至林樾口中所形容的邪气,反而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绝对无法忽略的端严风致。漂亮的眼眸干净澄澈,被他瞧一眼便有无所遁形的感觉…他整日所想所做的便只是这些么?究竟是为了谁?可曾安闲一日,做些寻常少年都会都喜欢做的事,比如睡个懒觉、酩酊大醉、约女孩子游玩踏青…?

      白玉堂忽然有种想要狠狠拥抱他的冲动。展昭见他怔怔盯着自己不语,眼神却渐渐炽热起来,有些奇怪,拍拍他肩膀道:“小白,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么?”

      “…对。”白玉堂惊醒过来,倒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勉强笑道:“再看看罢。若没有其它要找的东西,就先出去再说。否则外面那些家伙醒来就不好对付了。”

      展昭点头同意。二人复检视一遍,并无多余线索,当即准备离去。展昭在玉像前再拜了三拜,终于咬牙站起,出了石门。片刻已回到原先的岔道口。

      这次再不迟疑,转向另一条直上的阶梯。过不多时便到尽头,顶上一块铁板可向下翻开。白玉堂将耳朵贴上,确定外面无人,反手拉开铁板,跃了上去。展昭随后跃出,才发现置身于一间古雅的卧房内,自当是钦王所居了。

      二人重见天光,心胸都是为之一畅。此时正当日暮,透过纱窗望去,天际云霞灿烂如锦。展昭向屋外看道:“从这里出府还要经过几重院落,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出去不成?”

      “安魂丸的药效能支持到天黑么?”白玉堂问。展昭摇头道:“算算时刻,只怕那些人马上便要醒了。”白玉堂向他瞧去,二人心意相通,同时傲然笑道:“走!”疾展身形,电掠而出。

      过了一道院门便立时有下人发觉,惊呼聚来。二人纵身跃上屋宇,脚下情形一览无余,趁下方人正乱着搜寻集合,全力奔出。衣襟飘风,足尖轻点便越过数重屋脊。十几个起落后,森森外墙近在眼前,王府护院诸人也已追了上来。

      尖锐呼啸声骤起,身后已觉到劲风侵袭。白玉堂竟不回头,听声辨形,雪影如自有意志般向后回刺,将不知名暗器一一拨落。只稍稍阻得一阻,已有几人上了屋顶加速迫近,欲将二人逼下地来。白玉堂脚下凭空,全靠剑身借力,雪影一上来便是杀招,光华照处必激起一蓬血雾。不待招式用老早回剑刺向另一人,矫矫如虹,势不可当。

      展昭那边三四人也应对吃力,本应全力疾攻上前的刀剑半途中就莫名转向,巨阙先一步封死了进攻的所有方位,反倒逼得他们不得不回剑自救。一人焦躁中杀机暴起,拼着腹部中剑,不管不顾的扑上前来,全身内力贯注剑身作雷霆一击。展昭无力硬挡,势无可退之下心一横,长剑如电逆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刺进了那人咽喉。

      那人剑锋也已距他心口不过一分。展昭抽回巨阙,自伤口突然喷涌而出的鲜血映入眼中,竟是一阵茫然。白玉堂剑光疾展逼开余下几人,冲过来抓住他手臂,足下加劲,陡然提气拔高数尺,自众人头顶一掠而过,凌空飞出院墙,落地时已身在府外。一条东西向的偏僻夹道将钦王府与其它宅第隔开,出了夹道便是正阳大街,追兵再人多势众,要在喧嚷人流中搜寻二人也是难上加难了。

      ——————————————————————————————

      十月十三,京城西郊紫瀛台。

      秋意深浓,草木凋落。林中辟出一块足可容纳数百人的平地,不到午时已被各门派人众占满。大伙乱了一阵,熟识之人相互见礼,嫌隙之人不免怒目相对。终于各归各派,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天气阴沉得像要低垂至地面,众人心绪也不怎么好。召集者还是没有露面,有些性急的已公然叫骂起来。

      这场武林大会其实算不得是按规矩三年一度的各大帮派定期聚会。江湖公推的武林盟主少林一派并未参与主持,甚至也未派人到会。发起者是只能勉强挤入二流的岭北奇花门。然而群豪并不十分在意。只因奇花门送出的请帖上明白写着:“欲知朱雀门下杀手受雇于何人者,敬请一晤。”

      近年来各派中重要人物惨遭不明暗杀者不在少数,而且许多案子均已证实为朱雀门下所做。但其杀手宁死也不吐露雇主姓名,是以幕后主使者为谁至今无人知晓。这一秘密一旦公布,江湖中不免再度风起云涌。

      众豪杰虽居心各异,又对这一消息半信半疑,却也抑制不住好奇之心。奇花门主霍绍英传言乃是半年前自朱雀门倒戈叛出的三大护法之一,手中自当掌握着不少旧日机密。

      又等了顿饭时分,霍绍英才带了数名手下匆匆赶来。他面貌再普通不过,细看之下,眼底间或流露出长期处于警惕状态时,特有的机敏狠辣之意。穿过人丛来至场中早已搭好的高台上,团团抱拳道;“各位同道请了!霍某来迟,只因半途中遭遇埋伏,想是有人存心阻挠在下揭露此事——在下脱离朱雀门,便是厌烦了杀人如草芥的行当。既不用再守行规,今日定要给大伙一个交代,算是抵些昔日罪过罢!”

      “霍掌门若将杀害本门师弟顾行中的真凶告知,在下感激不尽。但掌门如此做法,难道不怕朱雀门报复么?”青海派长老马行空当先发问。

      “霍某既然敢请各位来此,自然要有所安排准备。朱雀门只在暗处行动,我等就偏偏光明正大集会,自古邪不压正,咱们又人多势众,怕他何来?”霍绍英侃侃而谈,成竹在胸的模样令众人放心不少。

      “朱雀门替人行凶,天良丧尽,霍掌门还不如告知咱们这最大的杀手头子究竟是谁,老子定要将他大卸八块!”点苍山的无仇道人大叫道。他出家修道数十载,暴躁脾气却始终没变多少。马上便有许多人附和,有的更加怒气填膺,高声喝骂起来。场上顿时一片骚动。

      “大伙少安毋躁,听霍某一言!”霍绍英提高了嗓门,好容易压下场面。“便说出那首脑的姓名也是无用,其人实在太过可怕,在场诸位只怕没一个是他对手。再者霍某离去之时也花费了莫大代价,被逼起誓绝对不得透露此事,还请诸位体谅则个。”说着捋起宽大的袍袖,众人惊骇地发现他双手已齐腕断去,状极可怖。

      “霍掌门既然有苦衷,咱们也不便强求。便请说明买凶杀人的都是些什么人物罢。”崆峒派掌门李纯青上前道。被害的是他亲兄,是以报仇之心最为急切。

      “且莫心急。公开此项秘密之前在下尚有个条件——”霍绍英咳嗽一声道。“为避免引起混乱争执,在下只能分别告知各门派,贵门中人是何人密谋所杀。杀人者名姓在下会写好放入锦囊里,请各派自行选出一人来取。散会之后再请大家拆开锦囊,不管结果如何,有何恩怨,都请日后解决——不知这办法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心想这办法不差,想来霍绍英也是为自保计——当即纷纷点头赞成。霍绍英道:“如此甚好。诸位商议好人选便可上台来了。一个锦囊价值白银一千两整,即时付现。”

      群豪都是一惊。昆仑派一人嚷道:“早说了霍掌门哪会忽然大发善心,原来是借机发财!”另一人道;“谁知道这些名姓是真是假?万一花了银子又上了当,霍掌门怎么给咱们交代?” …台下群情耸动,场面又混乱起来。

      霍绍英摆了摆手,神色不变道:“在下此举也是迫不得已。奇花门捏着这秘密在手里,也迟早有人上门讨要,倒不如公平作价卖给各位,各取所需。至于消息真假,诸位都是刀剑丛中滚过来的,相信自会识得。霍某也不至与各位开这么大的玩笑,除非不想在江湖上混了!”

      众人面面相觑。无仇道人突然跳上台来,伸臂便向霍绍英抓去,口中叫道;“老子偏不信邪,识相的就快说出来,到底是谁害死我掌门师叔?”霍绍英只避不攻,方寸大的平台上转眼已过了几个来回,无仇道人的手爪却始终沾不到他一片衣角。蓦地向旁一闪,同时左腿勾出,无仇道人被扫中,顿时立足不定,摔下台来。霍绍英从怀中掏出数只锦囊放在面前桌上,环望台下冷冷道;“还有哪位不服,要凭本事硬抢的,只管出手!”

      本来也有不少人作此打算,见无仇道人轻易落败,那跃跃欲试的也安静了下来。有些便商议道:“一千两虽是大数目,也勉强拿得出来。若动起手来惹怒了他,反悔不给,那倒坏事了。”李纯青第一个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上台道:“若能获知真凶,区区一千两何足挂齿?”众人见他起头,虽不情愿,一阵交头接耳后,也便纷纷聚在一起凑出钱来。

      霍绍英笑道:“还是李兄给在下面子…”接了银票,取了其中一只锦囊正要递过。忽听得一声清啸越空而来,叱道:“慢着!”众人眼前一亮,高台上已多了个青衣美少年。

      乌发飞扬,似笑非笑间神采秀逸,临风出尘却自有凛严气度,仿佛号令群雄也是天经地义——不是展昭是谁。众人中有参与过洛阳寿筵的,便向其余不识的低语数句。听者无不恍然惊羡。曾折在他手下的无极派、白鹿门中人,耳听得一片赞叹声,更说不清是何滋味,只得垂头故作不见。

      “展公子大驾光临,霍某荣幸的很。不知来此所为何事?”霍绍英眼光一寒,随即笑道。

      “不敢。只听说霍掌门在此售卖消息,事关重大,便也想来凑凑热闹。”展昭笑道。“不知这些锦囊作价几何?”

      “实要每只一千两纹银。”霍绍英道。

      展昭望一眼台下诸人,笑道:“各位都是远道而来,仓促间怕是备不齐这许多银两。若不嫌冒昧,便由小弟替各位出这笔银子,算是与前辈同道结交的见面礼。可以么?”

      群豪大感意外,如此岂不太过便宜?但贪财之心人皆有之,何况这大笔银两平白拿出也确实心痛。当下便有许多人拱手称谢。展昭向霍绍英道:“不知霍掌门可有意见?”

      霍绍英勉强笑道:“展公子愿慷慨解囊,在下哪会有什么意见。”

      展昭道:“这样便好。”解下腰间绣袋,将其中物事倾倒在桌上。众人看时不觉惊叹,却是十几颗指头大的珍珠,滴溜溜在桌上滚动,光华柔润,浑圆无暇,更难得的是颗颗一般大小。展昭笑道:“今日到场的门派共有十七个,锦囊也有十七只,总计便是一万七千两。这些东珠已经城中珍宝斋洛掌柜亲自验过,一颗足以价值千两。霍掌门若不放心,不妨再验一遍。”

      “不用了。在下岂会信不过展公子?”霍绍英拊掌微笑,收讫珍珠,将银票还了给李纯青,大声道:“诸位现在随时可以将锦囊拿去。”众人大喜,皆欲上台来取。李纯青当下擎起写有“崆峒”字样的锦囊道:“多谢霍掌门与展公子仗义相助。”一手便急于启封。

      “李前辈且慢。”展昭忽道。李纯青愕然道;“怎么了?”

      “这囊中写得一人名姓,便会引来一场仇杀,乃是性命攸关之赌局。不知前辈对此事真假有几成把握?”展昭朗声道,不止李纯青,全场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纯青脸色发白,捋捋长须道:“正因对于凶手完全没有线索可查,这锦囊才至关重要。不管内里消息是真是假,总归指了条道路出来。何况李某人也没理由不信霍掌门…杀害亲兄之仇竟久不能报,将来到了地下,我有何脸面见他?”

      “前辈复仇心切无可厚非。但若消息有误,照此追查岂不是让真凶逍遥法外,却平白害了无辜旁人?”

      “那也说不得了。即便错杀,也决不能放过!”李纯青慨然昂起头说道。

      “恐怕看了锦囊中的内容,前辈会后悔的…”展昭眼底闪过怒意。“若是晚辈猜得不错,囊中所写必定是前辈熟识之人。前辈若不信,只管打开瞧瞧。”

      李纯青一凛,忙拆开锦囊取出字条展开。只看了一眼,手便有些发抖。纸上赫然是“马行空”三个字。青海与崆峒两派相隔甚远,一向却关系融洽。马行空更是他的至交好友。

      众人不明所以,见他突然大声叫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由围上前来。各人取了自家门派的锦囊打开,顿时一片惊呼。纸上所写不仅皆是熟人,有些甚或便是同门师兄子侄之属,更有大半此时便身在场中。恼怒责骂者有之,怀疑质问者有之,急于辩解者有之,喝斥相斗者有之…霎时场面混乱不堪。

      霍绍英与手下打了个眼色,欲趁乱悄悄下台离去。展昭早将他举动看在眼里,身形一错已拦在面前,冷冷笑道:“霍掌门有急事要走么?既演了这出好戏,总该看下去才是。”

      “公子说的什么好戏,在下不明白。霍某还有要事,先行一步。”霍绍英面不改色道。

      “你根本从未脱离朱雀门,奇花门也只是用来掩饰你的真实身份,迷惑江湖而已。现今这场闹剧,便是要挑起各门派之间的猜忌仇杀,然后你们坐收渔利——我说的可对?”展昭淡淡道。这几句言语清晰有力,传入众人耳中莫不震惊。连叫骂打斗的也渐渐止歇下来。

      “公子莫要无故冤枉人。霍某乃是一片好意,大伙不信我也无法可想。如今公子竟指霍某蓄意挑拨,有何凭据?”霍绍英怒道。

      “诸位都是前辈名宿,细想想就不难看出其中破绽。朱雀门岂会不知这份名单泄露会有何后果,为又何不全力阻止?锦囊中所写之人多数是各位的亲友,各位纵然不愿相信,因仇恨过切,也难免有所疑心,那时正是离间各位的大好机会。最关键的一点就是,霍绍英仍位列朱雀门左护法之职,此事是晚辈近日查访所得,确然无疑。”展昭朗声说道。全场哗然,当下群情激愤,将霍绍英一干人围在了垓心。无仇道人恨恨骂道:“怪道老子瞧他不顺眼,原来专会挑拨离间,卑鄙无耻。大伙绝不能放他走了!”

      霍绍英并不急于辩解,眼看走不脱,便道:“口说无凭,公子所说我也无法分辩。但若说我这份名单不是真的,敢问公子你又可知道谁是真凶不成?”这句话成功地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李纯青便当先问道:“霍掌门的身份过后追究也不迟,但公子又怎么能断定这些人都不是凶手呢?”

      马行空已得知崆峒派锦囊中写的正是他的姓名,不禁勃然大怒道:“李老弟你这分明还是怀疑老朽了?”李纯青冷冷道:“事关家兄之仇,李某也不得不谨慎些。”马行空怒道:“你——”

      “两位前辈冷静些。”展昭无奈道。“事实尚未查清,便在这里互相猜疑,岂非正中了有心之人所布的圈套?晚辈并不知晓真凶为谁,只是依常理推断罢了。这件事还要着落在朱雀门下——”

      “没错,先擒了霍绍英这狗贼,逼他说实话!”数人怒骂起来,便不由分说上前动武,几成群殴之势。霍绍英无法,只得奋力抵挡,一边寻路而走。向一名手下怒道:“今日预备好在外接应的那干人,怎么连影子也不见?”手下急道:“属下也不知道啊…”

      忽听得场外林中传来急骤如雨的马蹄声,一骑当先冲出,却是京畿十万禁军教头王瓒。下了马扫视场中混乱情形,浓眉紧皱,大声道:“奉上命监看紫瀛台一干江湖草莽,为何无故在此生事?”背后人马一列排开,披甲鲜明,正是一队骁骑军。

      群豪一向不与官府正面相对,两不相涉。见惊动了官家禁军,都感惊愕,一时停了手。李纯青上前向王瓒分说明白,不过是普通集会,并非闹事。解释了半日,王瓒方挥手道:“如今官家出巡频繁,京郊庄重之地,哪是你等解决恩怨之所?还不散了去!”众人心下不忿,面上也只得和缓些敷衍,陆续离去。霍绍英也得便奔逃而走。

      展昭向王瓒微微点头示意,也欲离开。王瓒忽道:“这位是行易门展公子么?”展昭一愕,拱手笑道:“正是。王教头有何见教?”

      王瓒走了过来,神情郑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圣上密谕,请展公子入宫觐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