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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朱雀桥接轩辕路 月明林照相思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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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卞京的官道上,几十匹骏骑踏破滚滚烟尘,疾驰而来。马是清一色大宛良驹,高头健蹄,马上之人也是体形彪悍,短衣皮氅,做胡服打扮,耀武扬威。道上行客纷纷向两旁避让,唯恐被铁蹄挨到伤着。
这一行人马到得前面一座较大些的茶寮,停歇下来。众人解鞍下马,簇拥着一个着纯黑色玄狐大氅的将官走了来,分几桌坐了。边上一人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向店家道:“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菜,通通拿上来!”
茶博士不敢怠慢,忙使几人端了大坛烧酒,卤牛肉,各样腌制小菜并馒头,流水价送上,点头哈腰道:“小店仓促间不曾备得好酒,客官莫嫌,不够再添罢。”
那将官摆摆手令他退下。随从上来斟了一大碗酒,将官一气灌下,卷曲稠密的胡须上酒水淋漓。一众人肆意大吃大喝,夹杂了叽里呱啦的言语谈笑,不久座前便杯盘狼藉。
便在这时,一名青年书生带着个僮儿从外进来。他穿着素净,虽风尘仆仆,发鬓衣衫丝毫不乱,一派清秀斯文姿态。略转眼见到这群人的服色与粗鲁举止,眉头便微微一皱,自行找空位坐了。要了一壶茶,一碟酱菜,几个馒头,慢条斯理吃起来。
那一众酒足饭饱,又歇得片刻便要起身上路。茶博士忙拦住陪笑道:“爷们还没付酒钱呢…小店本小利薄,好歹照顾小的生意…”将官一瞪眼,旁边一人便道:“去你的!”手一抬,将他推了个筋斗。茶博士龇牙咧嘴爬起来,不敢再说。
众人正要出门,却听得背后低缓清越的声音道:“慢着,都不许走!”语调自有威严。那将领回头,见是那青年书生,哈哈笑道;“你是甚么人,敢对本官这么说话?”官话甚是纯正,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学生益州公孙策。”那书生站起身微睨道,“瞧将军服色品级,应当是辽国的副将罢。辽国遣大宋使臣萧德鲁麾下的副将原有四位,此次只带来两位。不知将军姓萧还是姓韩?”
“本将正是韩铁成。”那将领惊讶道。“你无故拦阻本官,是何道理?”
“韩将军错了。”公孙策含笑道,“武官皆凭真本事吃饭,勇不畏死,学生尊称一声将军并无不可。只是将军这品级乃是辽国所授,在我大宋却无用处。是以将军不宜自称本官,更不该仗势吃白食。须知在大宋境内,将军你也不过是一介平民而已。”
“你大胆!”韩铁成大怒。“分明是强词夺理,欺本官不通中土风俗?在你们宋国,赊账乃是平常之事。况且连宋国皇帝还敬我们三分,你这穷书生竟敢当面指责本官!”他心思倒不若外表这般粗豪,话也说得头头是道。
“赊账自然常有,但似将军这样,明目张胆吃了就走,还动粗打人的可是少见。我邦素重礼仪,对客人以礼相敬,对北地蛮夷可就未必。”公孙策负手冷笑道。韩铁成歪着头一想,登时横眉瞪眼怒道;“你敢骂我等是蛮夷?给我打!——”
“学生不过是文弱寒儒,将军要打便打。但将军身为异邦不速之客,对我子民任意欺辱,可将官府法理放在眼内?”公孙策被两人架起,狠狠一拳击在肋下,疼得眼冒金星,仍挣扎叫道。
“你们宋国的官府,只配给本官做猪做狗…”韩铁成得意笑道。众随从也附和大笑起来。忽听另一个朗朗笑声自门口传来,一字一句道:“你这辽国蛮子若给白爷爷做猪做狗,我还怕脏了自家的院子!”
韩铁成一怒转身,见两名年未弱冠的少年并肩而立。左边的一身雪纺纱罩衣,雪白长剑,风流俊秀样貌生平仅见,偏偏笑得意态张狂。右边的湖蓝杭绣织锦长衫,蕴藉闲雅,俨然世家公子,眉目间难掩的英华之气与腰间古剑却令人不敢小视。众人被他二人气度所摄,不由静了下来,连同扭打公孙策的几个也停住了手。
“你两个小哥也是来多管闲事的么?”韩铁成咳嗽两声道。白玉堂笑道:“天下不平之事天下人管得,怎么叫多管闲事?你这蛮邦军官好没意思,现放着自家狗窝不呆,跑到天朝京都地面撒野——依我说,倒不如趁早夹了尾巴滚蛋,免得爷爷费事!”
韩铁成气得浑身发抖,喝令下属一拥而上。白玉堂左手起剑一挡,滴溜溜转到人丛背后,剑身平旋格开架住公孙策的一人,右掌震飞了另外两个,向展昭叫道:“猫儿,咱们打个赌,看谁先撂倒这蛮子官儿!”展昭边打边笑道:“好!”
公孙策得脱自由,推开上来搀扶的僮儿,在一旁观看。只见白玉堂身形游走间轻灵随意,左勾右拍,那些辽兵虽魁梧粗壮,被他带倒后,竟爬也爬不起来。展昭玄色古剑信手挥洒,当者披靡,堪堪到了韩铁成面前。却见白影一晃,另一柄冰雪长剑也已疾刺而来,挑偏了他的剑。展白二人你来我往,斗在一处,将早已目瞪口呆的韩铁成围在核心,直似戏耍模样。公孙策瞧得心旷神怡,脱口赞道:“好功夫!”
韩铁成不忿,手里厚背刀奋力疾挥,却每次都让二人轻易闪开。白玉堂再一次躲开刀锋,两指一翻擒住了刀背,将刀刃向展昭直荡过去。展昭不甘示弱,同样以两指之力,硬生生卡住了刀锋,余势激荡,顿时将韩铁成震出一步。白玉堂趁机欺身上前,反手扭住了韩铁成手腕,笑道:“猫儿,你输了!”
“你这白老鼠惯会使诈,我为什么要认输?”展昭移身错步,欲拧他手腕。白玉堂岂容他得手,带着韩铁成转身避开。韩铁成被制后毫无反抗能力,恼怒欲死,大吼道:“你们拿本官存心戏辱,本官一定不放过你们!”
“好啊,五爷等着你。”白玉堂反而放开了他。韩铁成大叫一声,跌跌撞撞退后。原来白玉堂已折断了他右手腕骨。展昭看看他道:“小白,适可而止罢,教训的也够了。让他们走。”
韩铁成悻悻捧着手腕,招呼下属相互扶着离开。白玉堂叫道:“喂,你们把人家茶寮弄得乌七八糟,好像还没付账——”韩铁成怒不敢言,忍着痛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率众踉跄而去。
白玉堂将银子交与店家。茶博士与几个小二感谢不尽,将店里收拾齐整,另上了茶水点心来。公孙策亦谢过二人,同桌坐了叙话。听二人道出名姓,公孙策惊道:“展公子与白少侠之盛名近日不绝于耳,不想学生有幸遇到两位。”
“公孙大哥是一心赶考的读书人,也知晓江湖上的勾当么?”白玉堂笑道。
“读书是为兼济天下,自然要尽知天下事。若只求功名富贵,谅也不难,难在治世安民。学生虽不懂武功,也常羡慕仗义率性的侠士英雄。”公孙策道,“自檀渊之盟后,辽人益发猖獗,占我土地,欺我百姓,实在可恨。此处仍是京城属地,他一个小小副将都公然横行,目中可还有我朝廷么?”说着不禁长叹一声。
“据小弟所知,官府对这些辽人客气得很,纵使他们为恶,也睁只眼闭只眼。这样情形我二人一路走来,已经碰到好几起了。”展昭道。
“岂止辽人,流寇土匪也不少。这还是太平日子,若到战乱时候,还不知怎么样呢。倒是见了几个肥得流油的官儿,任事不管,伸手要钱倒不含糊。”白玉堂不甚在意地饮口茶道。“依我说,早该统统撤了他们!”
“官场腐败习气由来已久,所谓积重难返,不是撤几个贪蠹就能好转的。乱局出枭雄,盛世无清官啊——”公孙策摇摇头,秀雅双眸流露出的思虑,为他整个人多增了一分稳重。展昭不由生出些敬意,道:“公孙大哥所言极是。官场与江湖有时亦出同理,各派势力此消彼长,牵一发而动全身,故太平治世所求乃是均衡之势。但不知盛世清官如何做?一己之力甚微,如何扭转大局?”
公孙策一呆,随即笑道:“好一个均衡之势!古往今来,阴盛阳衰,道理莫不相同。此善长,彼恶消,尽人事,安天命,无愧于心而已。”展昭眼睛一亮,笑道:“多谢大哥指教!”
“你这猫就是心思重,总想些有的没的。凡事凭本心去做就对了,是么?”白玉堂笑嘻嘻道,“公孙大哥,既然咱们同往汴梁,就结伴而行罢。”
“两位贤弟先请罢。我还要等一个人。他在路上看蚂蚁搬家误了行程,大概午后才来。”公孙策笑道,“此人两位见了也必定喜欢。他是泸州有名的包黑子,满脑子浆糊,却真有不折不扣的状元之才。”
“包黑子?”白玉堂失笑道。公孙策道:“此人名唤包拯,脸黑如炭,因此得了这个诨号。每年各府县举子私下里比试,我都不曾佩服过谁,独他我却是不得不佩服的…”说着嘴角忍不住笑意,却仍紧绷了脸。
展昭笑道:“能得公孙大哥佩服的人物,也是非比寻常了。可惜我们日落前必须赶到城中,只好先走一步。待诸事妥当,定去拜望大哥,还有那未曾谋面的包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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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历三朝天子经营至今,已发展为人口超过百万的大型都会。东华门外,市井最盛。凡饮食衣着、时新花果、鱼虾鳖蟹、金玉珍玩,无非天下之奇。御街前后华灯初上,禁军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守卫森严。教头王瓒执戟矗立朱雀桥头,目光心不在焉地注视某个方向。一名小校奔上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王瓒精神一振道:“果然来了么?”小校点头应道:“是,正在华阳门外暗巷等候。”王瓒叫过副统领暂替,便随小校匆匆而去。
华阳门外暗巷尽头,是小小一处四合院落,清幽僻静。王瓒进得房中,便见展昭与白玉堂早已在此。展昭见了他,含笑站起道:“王叔叔可还记得我么?”
王瓒向他打量半日,口唇簌簌发抖,倒头哭拜于地,只喊了一句:“少主…”便哽咽难言。展昭忙搀起他道:“叔叔是长辈,不可如此。”王瓒拭泪道:“王家世代受主人大恩,就算年纪再长,也还是家生奴才。算起来已有十年未见老爷和少主了…”展昭道:“爷爷他老人家当年虽将叔叔逐出,心里却着实后悔,经常跟小侄提起叔叔。这次小侄前来,也代爷爷向您道声不是罢。”说着便行礼。王瓒慌忙扶着他道:“少主不可如此,折杀老奴了!”
展昭加意抚慰一阵,又约略说了年来经过,将白玉堂介绍给他认识,说明并非外人,几人方重新坐下。王瓒道:“前日确是我传书给少主,因事情紧急,就算老爷知道怪罪,也顾不得了。朱雀门纠集各派杀手行刺少主一事甚是蹊跷。我在京中多年,总算也有些人脉,多方打听,竟意外探得一个消息——”说着仍警觉地四下一望,压低声音道:“原本朱雀门行踪诡异不定,首脑人物是谁,在京城究竟据地何方,从来无人知晓。近日宫中放出风声,朱雀门似乎与一向在京的钦王赵祈有关,钦王更可能便是门中要人…”
“哦?若是牵扯到皇家贵胄,确又麻烦不少。”展昭沉吟道。白玉堂歪在椅子上,想了想道:“那钦王爷据说平日深居简出,为人淡泊是出了名的,与官家最为亲厚。怎么他也插手江湖事么?”
“这也难说,不过消息应属可靠。”王瓒道,“我恐怕他们再对少主不利,这些日子忧心如焚。因事涉机密,必须要少主亲自前来,当面说明白——另外也实在想见见少主。我也派人留意过钦王府,连日来都有身份不明的人物进进出出,事有可疑,怕是有何动作。”
“叔叔不记恨当年之事,反倒还这般记挂小侄安危,我真不知道如何谢您才好。”展昭看着他刚过四十便已斑白的发鬓与满脸皱纹,心下感激,站起深鞠一躬,道:“爷爷他多历变故,行事或有乖戾之处,请叔叔不要放在心上。朱雀门的内情小侄自会查清,叔叔别再涉险打探此事了。”
饭毕出了华阳门,已是初更。王瓒为避人耳目,先一步回宫门交差。展昭边走边垂头凝思,信手牵了马缰,向身旁一反常态安静走路的白玉堂道:“小白,你先回客栈罢。我还有些事要办。”
“有事要办?是要趁黑去一趟钦王府罢。”白玉堂眦牙道。“亏你还被人称作少主,有你这般比下属还辛苦劳碌,探个消息都要自己去的少主么?”
“那又怎样?这消息不同寻常,他们去了恐怕来不及探到什么,就已经被发现了。”展昭也没好气地瞪回去。“何况,这次是关于我家的事,有些内情只有我自己清楚。所以你最好也别跟来!”
白玉堂气道:“随便你去,好了不起么?早知道你这猫儿过了河就拆桥,五爷便不该一时心软,把那本破书给你看。”见夜市正热闹,街上人来人往不便说话,只凑到他耳边道:“我只问你一句,王瓒称你少主,断不是指现在的行易门,而是当年领袖武林的圣教移神宫——你们家的事,也便是移神宫的旧案,是么?”
展昭全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幽深眼眸闪烁着熠熠光采,道:“这些事根本不曾流传江湖,尤其是移神宫——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五爷猜到的,回去再细说罢。”白玉堂打了个哈哈笑道。“你放心,我若不能帮你,也不会碍着你的事。你要去便去,不过四更前五爷定要在客栈看到一只活蹦乱跳的猫——要迟了半刻,加倍罚你。今日那赌约可还算数的!”
“自见到你以来,第一次听见你说出这么通情达理的话。看来耗子有时也会通些人性的…”展昭笑着飞身上马,不等白玉堂跳脚,便分开人群急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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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自嘲地笑笑,牵了马信步而行。雪白的照夜狮子驹;一身雪衣,顾盼神飞,面孔比女子尚俊美三分的少年,惹来众多路人流连欣羡的目光。这一路皆是叫卖古玩珍宝之属,多为仿制劣品,摆出来凑热闹而已。白玉堂随意瞧着,想起幼时自家兄弟也常常弄了假古董去卖,合起伙来诓骗不识货的财主,嘴角不觉蕴满了笑意。前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孤零零摆了个楠木盒子,摊主面目苍老憔悴,无神的眼睛茫然睁着,对面前经过的人流懵然不觉。白玉堂却偏偏在他摊子前停了下来。
“老人家,这套货色可不简单,是西汉的博弈呢。就这么随随便便拿出来卖,能遇到几个识货的?”白玉堂蹲下身子将木盒拿在手中打开,一整套精致的博弈器具赫然在目,除封漆剥落以外仍算完整。
“放在家里也不值钱。当铺的朝奉又不收,只好来碰碰运气。”老人张大漏风的嘴叹气道。“我老婆子已有半年多起不来床了,儿女各过各的,都不来瞧,实在熬不下去。就这个东西还拿得出手,公子喜欢,多给几个钱,就是造化了…”说着一阵咳嗽上来,捶胸不止。
“这东西我要了。”一个绣袋递到他面前,看时,竟是四五锭金锞子。白玉堂笑道:“天黑风大,你家老妈妈没人照管,快回去罢。”老汉喜的爬起来连连作揖,白玉堂已去远了。
逛了半日甚觉无聊,正想找个地方坐坐。忽见一个十四五岁的俏丽小丫头笑嘻嘻的迎上来道:“白少爷,我家小姐有请。”白玉堂扬眉笑道:“你家小姐是谁?”小丫头道:“小姐说,白少爷跟我来就知道了。”白玉堂道:“哪有请个客还藏头露尾的?”小丫头笑道:“小姐只吩咐带白少爷过去,可没叫我报上名字。不过白少爷若是不去,只怕要后悔的。”
白玉堂哈哈笑道:“去便去,爷还怕你不成?”
愈行愈静,已渐至晚市之外。翠微湖畔树木成荫,清冷月光投在林间,斑驳一地。林中一座小楼,结构精巧,灯火明亮。小丫头牵过马缰抿嘴笑道:“我去拴马,白少爷自己进去罢。小姐在楼上等着呢。”
白玉堂缓步走去,突觉脚下有异样,停步看去,却是个小小的梅花木桩。心里便有计较,微微一笑,干脆闭起眼睛,歪歪斜斜向前,落足之处必定有个同样的梅花桩。数了二十七步睁眼,正好走到门口。门扉并未关闭,白玉堂一跃而入,望着空荡荡的大堂,不觉好笑,叫道:“兰语丫头,骗五爷来了自己却不露面,这鬼祟脾气从哪里学来的?”
“人家正想试试这梅花桩好不好用,一眼就被你看出来了,真没趣。多点时间打扮都不行…”一边咯咯娇笑着,人已从楼上飘了下来。银色比甲,鹅黄纱裙,乌发间一朵小小雪兰,貌比花娇,亦清亦妍,当真不枉“语笑如兰”四字。
“这种雕虫小技本来就是五爷教你的,还敢拿出来现眼?”白玉堂笑道,“你这丫头也老大不小了,脑袋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那些机关好复杂,我摆弄了两年也才成功了三个呢。今日特地摆在门口迎接你啊,谁叫你到了京城都不想着来看我。”兰语嘟起嘴嗔道。
“我今日刚到,小丫头耳报神倒快。”白玉堂道,“趁早跟我说,有没有备得好酒?若没有五爷可懒怠在这里闲坐。”
“在五爷心里,兰语还比不上区区一坛酒…”兰语做了个幽怨的表情,随即笑道:“没有酒怎么敢请你来?早在楼上安排好了。”
二人说笑上楼。雅舍精洁,栏杆窗户皆飘着嫩黄薄纱,如梦似幻。小几上四色清淡菜肴,馥郁酒香满室。兰语笑道:“又要请白五爷猜上一猜,这是什么酒?”
“十八年陈的女儿红,倒也寻常,不过又混着雪兰香气,更醇厚了几分,也算调制不易。”白玉堂接过兰语递来的荷叶盏一饮而尽,懒懒笑道。
“自然,这是我亲手酿制的呢,恐怕别人酿坏了。太白楼的极品女儿红,加上亲种的雪兰,费了许多时日。五爷可要多喝几杯,才对得起兰语一番辛苦。”兰语言笑晏晏,素手早又斟满酒盏。
“嗯,丫头真是费心了。五爷有赏。”白玉堂戏谑地笑道,顺手将刚买的那套博弈取出放在桌上。“这东西虽是古物,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处,就留给你玩罢。”
“我正没处寻它,五爷倒送了来了!”兰语且惊且喜。“前日刚得了本讲授博弈的书,我看得入迷,便也想弄一套来,偏生市上又没有卖——”
“那你怎么谢五爷?”白玉堂邪笑。兰语脸一红,含羞带怯,忽地在他嘴角轻啄了一下。白玉堂不由怔住。
“你一走便是两年,知不知道我在这里的日子有多难捱…”兰语满脸红晕,仍是盈盈浅笑,眼里已含了泪意,整个人似欲软在他怀里。“在那些人面兽心的王孙公子面前周旋来去,事事都要小心应付,柳大娘还要逼着接客…我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小丫头,迟早躲不过去。若真要将清白身子给人,我只情愿给五爷…”说到最后,已是声如蚊蚋,语不成句。
白玉堂只觉怀中娇躯如火,微微颤抖,星眸半合,香腮欲晕。本就年少血气方刚,哪里把持得住,不禁情生意动,双臂收紧,俯身吻上她樱唇。宛转娇吟声萦绕耳际,越发血脉贲张,一把将她抱起,便向旁边床榻走去。
正在衣裳凌乱,辗转纠缠之间,白玉堂只觉心下仍有件事亘着,一时间朦胧想不起来,却隐隐感到不妥。身下温香软玉已是极大诱惑,几乎令他欲罢不能。忽然一阵莫名惊悸,心头毫没来由地绞痛了一下,神志顿时清明。猛地坐起来道:“现下甚么时辰了?”
“刚过三更。五爷你…”兰语含羞睁眼道,水漾眸子满是不解。
“我还有事要办,不能陪你了。”白玉堂翻身下床,替她掩好衣襟道:“对不起。丫头,我若要了你,便和那些禽兽也没什么分别了。好好珍重自己,知道么?”说完也不敢看她,平复了下紊乱的呼吸,便飞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兰语怔怔望着轻纱浮动的窗口,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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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王府位于御街东南方不远,占地百亩,在皇室府第中算得气派豪华。钦王赵祈乃当今天子之兄,为人淡泊清和,一向不大过问政事,深得官家敬重。此时早已宵禁,王府周围一片寂静。白玉堂深夜不便纵马,索性便在层层屋檐上飞奔。凉风吹了一阵,方才觉得头脑清醒了不少。看看周围地势,才知道已到了钦王府附近。想想不觉好笑,明明不必惦记那只猫,不知怎的便走到这里来了。左右无事,索性进去一探也好。
绕到东南角院墙外,正要跃入,忽见不远处街上掠过几个黑影。他心念一动,便也追了下去。那几个黑衣人一路向东,毫不停留地疾奔,不一会便到了城门口,沿城墙飞纵而上,跃了下去。白玉堂不欲跟得太紧,少停一阵才越过城墙,白衣翩然,在夜色中仍亮的显眼。
一到城外便失了几人踪迹。他四下一望,见一处长草犹自簇簇摇动,更不迟疑,直掠过去。前方是座废弃已久的凉亭,亭中一块石碑,蛛丝缠绕,灰尘覆盖。淡淡月光映照下,碑后底部有些新痕,显是有人触过。他细细查看,随手在基座上某处一按,石碑轧轧作响,整个向旁移开,露出底下一条黑漆漆的通道。他满意地笑笑,掏出火折子晃燃,举步拾级而下。
过了十数个台阶,地势便不再向下,而是平直向前。通道渐行渐宽,后来竟分出两条岔路。白玉堂迅速作了下判断,扣起一枚石子向右边岔道掷了出去,人却闪向左边。只听一阵骤雨声响,无数黑色小箭从右边石洞口飞出,纷纷落地。同时左侧岔道中风声乍起,几道人影扑了出来,手持双刀,疾攻他上下盘。
白玉堂手腕一挥,雪影银光划了个圆弧,将削向脖颈的一柄弯刀无声地分为两截。先声夺人,对方不由稍缓,随即便围上,共是四人,刀法奇诡犀利非常。白玉堂剑光翻飞,尽是虚招,那些人却不为所动,相互配合,刀招连绵不绝,带着隐隐风声。圈子越收越紧,几次硬攻,雪影都撞在刀网上被弹了回来。白玉堂凤眼带煞,猛然间长剑从绝不可能的角度倒钩上来,霎时洞穿了一人的小腹,鲜血如注。另三人刀法一滞,顿时现出破绽。白玉堂刷刷几剑,划过他们上臂小腿,迫使其退后,一闪身便进了右侧岔道。
那三人呆了一呆,看那伤重的同伴眼见不活了。一人道:“怎么办?便让他闯进去不成?”另一老者冷哼道:“我等拦不住他,还有下一拨,门主也不会怪罪。但他偏选那条路走,岂不是自己找死么?”
白玉堂冲出岔道另一侧出口,拍了拍手上灰土,见是个极宽阔的大殿,条石砌就,烛火辉煌,只不见半个人影。殿上数排石几石凳,正前方座椅扶手上雕刻着赤色凤凰之形,想是朱雀门的标志了。白玉堂往上一坐,喃喃道:“看来这里便是他们的老窝,说不定刚刚还聚会来着…听见白爷爷来了,跑得倒不慢!”
话音未落,忽然从座后传来一阵朗笑道:“在下也知道生死路的十道机关在白少侠眼中,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而已,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这个做主人的真是失敬了!”来人高冠绣服,轻裘宝带,虽秀雅温和,目光里的威仪却是凛然天生。他身后一扇石门缓缓关闭,人已往白玉堂面前走了过来。
白玉堂并没有站起的意思,翘了二郎腿淡淡扫了几眼,笑道:“你便是如今传闻中最庞大也最有效率的杀手组织——朱雀门的主人么?或者,我本应该下跪,叫你一声钦王爷?”
“此处既不是庙堂,白少侠也非在朝之人,还是照江湖规矩罢。”赵祈身份被道破,并不惊怒,仍笑得亲切道:“不知白少侠来到我门中禁地,有何贵干?”
“总不是来照顾你生意的。”白玉堂笑道,“今晚上我一个朋友刚巧去府上拜会王爷,不想王爷来了这里。也不知王爷可见到他没有。”
“白少侠所说的是展昭展公子罢。本王的确已见过他,相谈甚欢,已将他留在府内作客了。白少侠若有兴趣,不妨也留下住几日,本王也好尽地主之谊。”赵祈随便拣了张石凳坐了道。
“作客?只怕强留才是真的!”白玉堂跳起来道,“你敢说出现在洛阳的那批杀手不是你派去的?现在反倒作起姿态来了!王爷要涉足江湖咱们管不着,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便罢。快把展昭交出来!”
“本王凭什么要听你威胁。”赵祈肃然道。“本门中人追杀展昭事出有因,与我个人恩怨毫无干系。事实上本王对展昭也相当赞赏…白少侠今夜就算不闯进来,我也自会派人去请。本王不忍杀你二人,只好留你们多住些时日。”
“听说三日后京城有一场武林盛会,想必王爷为此费了不少心力。今日莫非是想软禁我二人,以免坏了你的大事不成?”白玉堂本意在试探,见他眼神微变,知所猜不错,冷冷笑道:“王爷有什么本事能让我留下?”
“本王自会叫你心服…”赵祈淡淡道,身形展动,冲天而起,凌空出掌向白玉堂击来。掌风刚到面前,呼吸便是一窒。白玉堂心中一凛,不敢硬接,脚下转了半圈,双掌推出。赵祈借力飘开,稳稳落入上首座椅中,王者之风俨然。白玉堂退了两步,胸腹间真气翻涌,知不是他对手,眼珠一转道:“好,王爷相请我原本也求之不得。只不过我要先看到展昭。否则,王爷不能时时看着我,我若要走,想来你那些手下也是拦不住的。”
“白少侠果然是聪明人,这有何不可。”赵祈拊掌笑道。
“我还有件事不解,请王爷赐教。相信王爷也知晓展昭乃是移神宫后人,为何你派去的那帮杀手却称他作邪魔外道?”白玉堂平复了体内真气,不经意地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赵祈神色一阵恍惚,随即又平静如常,道:“据本门所掌握的资料;移神宫当年以女子立派而能威震武林,后来却突入邪道以至一蹶不振,四十年前被几大门派所灭。展昭之祖父展琰、其父展天扬皆是一代侠客,却因与移神宫中人有瓜葛,以致身败名裂,不知所终。相传展昭其母便是移神宫最后一任宫主之女,为报复将整个武林搅得腥风血雨,人人自危。自十八年前他父母二人突然身死后,便再无人愿提及往事。时至今日,展昭的出身来历,也只有当年亲历过的数人知晓。”
“那王爷又是从何得知,又为何要向我说得这么明白呢?我以为王爷并没有这个义务。”白玉堂沉思片刻笑道。
“白少侠师承不世出的奇才鬼谷子老先生,年纪轻轻便身手不凡,如日月光华初绽。他日前途岂可限量?展昭此时虽未显山露水,仅以行易门主身份示人,矛头却明显指向与昔日风波相关的几大门派,难说没有意欲复仇之心…倘若移神宫重现江湖,那便又是一场劫难了。相信白少侠能分辨其中的关键利害,慎重考虑要不要继续相助展昭。至于本王从何得知,却与此事无关,白少侠也不必多问。”
“片面之辞,道听途说,谁知道是真是假。”白玉堂皱眉冷笑。“便像王爷掌控的朱雀门,难道也是名门正派么?你说移神宫误入邪道,有什么根据?”
“正邪之分原属偶然,难有定论,本王行事自有分寸。当年被灭门前的移神宫,却是公认的武林大敌…宫中令人谈之色变的手段有二,一是用毒,一是惑人心智之术。单此两样,还不足以归之于邪道么?”
“那王爷可曾见展昭用过这些手段?”白玉堂突然问道。赵祈微微一愣,道:“这倒没有。”
“他若会使这些伎俩,也不致落在你的手里了。”白玉堂冷哼道。“王爷大可不必为我是否误入歧途操心,天下没有任何事能左右得了白五爷——带我去见他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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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赵祈先前来的那条通道走了一阵,又经几处岔道,便见前面尽头处几间小小厢房,与地面上建筑毫无两样。白玉堂笑道:“王爷,如果我猜得不错,此处头顶应该是钦王府罢。”
“白少侠心思玲珑剔透,本王想不承认也不行。”赵祈赞赏地笑道,忽然退后一步,一面铁栅栏无声无息的落了下来,将二人里外隔开。栅栏粗如儿臂,又只能在外开启,若想逃出真是难如登天了。赵祈笑道;“展昭也在里面,委曲两位小住几日罢。有什么吩咐叫下人就成。本王事情忙罢会亲自来陪罪,再放你们出去。”
“好说,王爷忙去便是。”白玉堂笑得不动声色,看着赵祈远去,才折返身推门进屋。关上房门,脸色瞬间凝重起来,见展昭盘膝坐于榻上,闭目不动,便也不去打扰,自在一旁坐了,静静瞧着他。
展昭默默运功半日,睁开眼来见了他,也不惊讶,只笑了笑道;“现在早过了四更天罢。我没回去,你这耗子倒找来了。不过我此刻提不起内力,没办法跟你对打。咱们改日再算赌帐。”
“那混蛋王爷怎生对付你的?你只是去他府中查看,又不是公然与他为敌,怎么会让他发现,关在这里?”
“是一种很怪的独门散功手法。我现在勉强可以聚起一二成功力,若要完全恢复,至少要五日后。我原本也只想看了就走不惊动钦王爷,谁知道他说要在三日后的武林大会上对付我,这也罢了,还对我父母出言不逊。我忍不住才跳下去和他动手的,不料他功夫那么高。接下来的事,你便看到了。”展昭活动一下手脚,轻描淡写道。
“赵祈刚才和我说了一些事情,是关于移神宫的。”白玉堂眸色冷峻,深吸一口气道,见展昭一怔,面色随即沉了下来。“如果他所知道的不假,那我想问你一句:你现在正在做的这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和你说了什么?有关移神宫的事,我也正要问你,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展昭反问道。
“从你一开始挑战各大门派的路线,再加上空言二老、沈万豪、林樾大哥的话——有些是无意中听到的,有些是我威逼利诱,还有现在的钦王爷,大概也可以拼凑个七七八八…秉空秉言那两个老头,正巧是我那师傅早就断了来往的没用师弟,败了阵便去找他诉苦。所以我刚一出谷便知道了,只是现在才弄清楚。这些事问你也是白问,你决计不会说,是么?你是准备一个个对付仇人,然后重建声威赫赫的移神宫?”白玉堂紧盯着他,语气咄咄逼人道。
“是,这些事我绝不会对你说。因为我当你是到现在为止唯一的朋友,不想把你扯进来!但从你抢去《裂心谱》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可能置身事外…我从没想过要报复什么人,只不过是取回我该取的东西,做我应该一力承担的事情。我已经说过,这些都跟你完全无关。白玉堂,你还是请便罢!”展昭脸色变得苍白,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下一刻便泛上一层红晕,胸膛都因喘息而起伏不定。
“你这样说,分明就是没把我当作朋友!”白玉堂怒意更甚,一把抓住了他肩头。“这一路上你这小猫儿说话不清不楚,还总想自己开溜,五爷早就受够了!你也知道要做的事不够光明磊落,总要对人遮遮掩掩的是不是?你想我会冷眼看着你这样下去不管不顾么?”
“我怎么这样下去?你也觉得我出身邪道,行事不正,将来会误入歧途?我若要报复,也不用苦苦和他们周旋,不敢伤人还要维护他们的好名声!我若有野心,就不会杜撰出一个行易门来,而不借助移神宫的积威——江湖中都是如此,正也好邪也好,一向是胜者为王——我却还不屑做这种事!小白,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如今,你竟不信我么?”展昭也不禁恼怒,想要挣脱他箍在肩膀的双手,终是挣脱不开。说到最后,声音低幽下来,带了几分无奈之意。
“我信你。”白玉堂冲口而出道。展昭不觉一愣。“只是想听你坦白的言语而已。猫儿,你若真当我是朋友,就别老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德行。如今强敌在外,若你还对我有所隐瞒防备,五爷这一趟也便白跟来了。或者…你不认为我会帮你,还是不信我?”白玉堂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嘴角已挂上了一贯戏谑的笑容。
“当然信。”展昭笑意从眼底柔柔地化开,慢慢扩散至眉梢嘴角,如春风荡起层层涟漪一般。“如果天下真有人可以帮我,那一定是你。你自己都能查到那么多,我再瞒着倒没什么意义了。好罢,从今日起,我正式接受你的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