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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素衣料峭天外来 洛城危局惊暗换 ...
洛阳地处中原,京畿帝乡,概略谓之"九朝古都",东汉,魏晋,隋唐时更是商贾文章全盛时期。金粉繁靡,章台高起。到本朝虽经连年战乱略显衰落,富贵风流气象仍入眼动心。瓦舍倡寮,伎馆柳肆,大小也无以计数。丝竹管弦,脂粉歌舞,尽日不绝。
城南桂枝巷既小且窄,看去毫不起眼,却是洛城风月行中名声最盛之地。只因两年前才开张,生意异常红火的无情居便在巷内。最是滥情多情的所在,偏以无情命名,更引遐思。短短时日,艳名已居七大伎馆之首。
这日已是人定,正当无情居热闹之时。雅致厅堂内,纱罩宫灯照映之处,皆是烟雾朦胧的水红色。咿咿呀呀弹唱之声不时飘出,与杯盏碰撞声,低言笑语声交织成一片。
老鸨潘十娘应酬周旋的累了,站到门口风头里,掏出手帕扇动几下,吐了口气。忽见一个粗矮汉子带了两名随从进来,忙迎上前去,嘴角习惯性的扯开笑道:“哟,这不是胡铨胡大爷么,许多时辰不曾上我们这儿来了,姐儿们都想念的紧呢!您快进来上坐。春喜,看茶!”
胡铨满嘴酒气,路也走得不大稳当,摆摆手道;“少跟爷这里假客气。你潘十儿谁人不知,是个嘴里抹蜜背后…背后下刀的主。上次给爷应承得好好的,怎么转脸就把祝蝉衣送到杜刚府里去了?收了爷的银子不见人,让爷的面子往哪搁?”
“冤枉啊胡爷,这事原本我都安排了,还以为蝉衣姑娘上您那去,谁知道她半路转向了呢?杜爷那边咱们也得罪不起不是…今儿巧了,她正好在家呢,就让她出来给胡爷您赔个不是,再痛快喝顿酒——”潘十娘满脸陪笑说道,亲自打点胡铨坐下,执壶倒了茶,道:“我自上楼去叫。惜惜,纤云,先陪胡爷说会子话!”
过不多时,楼梯上袅袅婷婷下来一个女子。绛红长裙曳地,纱质薄如蝉翼若隐若现,婀娜婉转。松松挽了个堕马髻,还余几缕青丝垂在胸前,面容娇慵,眼波一扫便是天生成的媚态。稍一打量,便到胡铨桌旁坐了,懒懒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胡爷。上次没赴您的约,可真是对不住。蝉衣给您斟一杯酒,消消气罢。”
“哼,这也罢了。要不是看在咱俩素日交情,管教爷拆了这里屋子!”胡铨本就醉了七八分,见到祝蝉衣,什么火气也都没了,便撇开陪坐的纤云惜惜二人,单与祝蝉衣把盏。说不了几句,便挨挨擦擦起来。祝蝉衣忍不住要笑,假意躲闪,道:“胡爷别这样性急——”
“胡铨,你竟敢动我沈君龙的人,莫不是想找死?”刚进门的一个青年男子看见两人亲热情形,登时大怒,疾扑过来揪起胡铨衣领。两名随从忙上来拉,被他一脚一个踢得远远的。胡铨挣扎着一拳打去,那男子冷哼一声,右手擒住他手腕一折,腕骨当即脱臼,疼得她杀猪般大叫。
沈君龙丢开胡铨,眼神如火,直盯着祝蝉衣道:“你答应过我甚么,这么快便忘记了?连这种人你也还要勾搭…蝉衣,为什么?”
“沈二少爷太抬举蝉衣了。我虽是无情居的头牌,也不过卖笑讨生涯。沈二少爱听甚么,我便说甚么,过后该陪客人,自然还是要陪的。你若要找那对你死心塌地的,就不该上这儿来!”祝蝉衣并无一丝羞愧之色,半倚着桌子,嗓音仍是娇糯懒散。
沈君龙不敢置信地望着她,目中痛苦之色愈浓,道:“原来你对我…都是假的,是么?”
祝蝉衣将头扭过一旁不去看他,道:“沈二少一定要这么想,那蝉衣也没法子。二少请自便罢,我与胡爷还要饮酒——”
沈君龙双目通红,终于道:“好,算我错看了你…我走!”踉跄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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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抵达洛阳的时候,已是九月初八。零琼碎玉、玄鹰等四护法、逐云十七骑并行易门下部分人众已包下了东街呈祥客栈,专程等候。展昭一路进得房里,顾不上掸尘洗浴,便向玄鹰问道:“沈万豪可是确定明日在会芳园赏菊做寿?”
“正是。他还请了城内各派掌门,黄河十二帮会的帮主,信阳血旗盟左盟主,另外,汴京离剑庄庄主林樾也到了。”
“嗯。都布置妥当了罢,尤其是会芳园附近,不容有失。”展昭嘱咐道,“替我下拜帖给沈万豪,就说故人之子前来给他老人家祝寿。”
“属下晓得。那公子先歇息,属下出去了。”玄鹰道。展昭点点头。却听得外面青钺叩门道:“公子,翔龙堡沈万豪堡主差人来见。”
“哦?他的耳目倒也快。”展昭笑道,“请他稍待片刻,我喝口水便去。”
来人在厅上久坐不耐,便起身去研究墙上的字画。见到一幅《行旅图》,断桥长亭,蒙蒙飞絮,题着南北朝范云的《别诗》:“洛阳城东西,长作经时别。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不由欢喜赞叹。忽听得身后温润清朗,略含笑意的声音说道:“这幅画是洛阳名家颜正齐所作,空灵蕴籍,难怪先生会喜欢。”忙回过头来。
展昭见那人头戴方巾,灰布长袍洗得发白,一副落拓书生打扮,三十上下年纪,面目算得英俊,却颇见憔悴之态。那人也打量展昭,蓝衣如水,风神似玉,眉眼晕染墨色般幽深澄澈,腰悬古剑,不露半点锋芒。心里暗道声好,上前弯腰一礼道:“这位便是行易门主人展公子罢。在下看画走了神,公子莫怪。”
展昭笑道:“先生正是风雅之士,在下岂敢见怪。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方才公子已经提过在下的贱名了。”那人自嘲的笑笑说道。
展昭不觉奇道:“哦?难道先生便是那青绿山水一绝的颜正齐么?”
“惭愧得很。这幅行旅图本是在下数年前的旧作,早卖给了这里店主。如今在下穷困潦倒,只得托赖在翔龙堡沈堡主那里混口饭吃。见了这画,仍是忍不住喜欢啊。现下再画一幅,也未必能有当年的神韵了。”颜正齐摇头晃脑的赞道。
展昭也有些好笑,道:“先生果然有魏晋风采,真性真情,在下佩服。”
颜正齐拍拍脑袋道:“公子说笑了…该死,竟忘了正事。沈堡主闻知公子驾到,十分高兴,命在下请公子过府一叙。”
“沈世伯未免太客气了。原应该我先上门拜望才是正理。有劳先生相请,实在过意不去。既如此,就请先生带路。”展昭笑道。步出门口之时,向进来奉茶的零琼递了个眼色。零琼屈身行礼,自行去了。
翔龙堡也不甚远,穿过数条街道,又过了通济渠上一座大桥,便到了城东南一座巍峨雄壮的庄院,紧挨着洛阳名园会芳园,春赏牡丹,秋品金菊,确是绝佳去处。展昭与颜正齐在门前下了马,一路行至正堂,便见堡主沈万豪爽朗大笑着迎了出来,道:“展贤侄到了洛阳,也不给沈伯伯报个信,莫不是瞧不起沈某?”
“沈世伯这话,小侄怎么当得起。此次前来就是专程给沈伯伯拜寿的。帖子还没送到,伯伯已经先来请了,小侄实在不敢当,这里向伯伯谢罪。”展昭微笑深施一礼。沈万豪大笑道:“免了免了!贤侄快进来坐,让伯伯好好瞧瞧你!你祖父身体还好罢?”展昭道:“托世伯洪福,爷爷他甚是康健。”
二人落座,颜正齐自行退下。沈万豪道:“你跟你爹爹太像了…当年展天扬兄弟与弟妹何等的侠名盖世,惊才绝艳,想不到却都早早离世,像我这没用之人反倒还苟延残喘,这人生有甚么意思!”感慨之处,竟掉下泪来。
“家父母横遭不幸一事,是人祸,也是天命。沈世伯不必过于伤怀。”展昭见他这样,也自伤感,道:“当年之事,家祖父也曾约略提过,世伯可否将详情告知小侄?”
“那年你尚在襁褓,你父母就…”沈万豪有些说不下去,顿了一下才道:“这件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不堪回首啊…你若是想听,等过了伯伯的寿日,就住在这里,伯伯细细说给你知道如何?”
展昭想想道:“小侄也不愿搅了世伯的喜事,谨遵世伯吩咐。”
沈万豪笑道:“那今日就先不说这些。我已经在潜龙堂摆了酒,替贤侄接风,咱们这便过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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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后归来。被沈万豪领着城中名宿轮流敬酒,展昭亦有些步履虚浮,眼神微蒙。下人引至客房,仍不忘道谢,方自推门进屋。
房中不曾点灯,想是燃着龙蜒香,有丝丝袅袅沉馨气息飘在空气里。展昭移步到桌前,取火石打亮了灯,正要往墙角沐盆巾架处,转眼却瞥见床上斜倚着一个女子,微感惊讶,道:“在下莫不是走错房间了么?姑娘你是——”
“小女子祝蝉衣,是沈堡主遣来服侍公子的。”那女子款款起身,绛红衣襟半开,云鬓如雾,肌肤胜雪,低颦浅笑间极尽妍媚,正是无情居的祝蝉衣。
展昭不觉呆住,连忙笑道:“姑娘莫要开这种玩笑,在下不需人服侍,请姑娘自去休息罢。”
“莫非公子嫌蝉衣不够美貌?”祝蝉衣轻笑着上前几步。展昭忙后退,道:“我并无此意,姑娘误会了。”
祝蝉衣坐回桌边,蹙了眉尖道:“公子分明就是讨厌我…难道蝉衣真的如此不堪,入不了公子的眼么?”含情双目中,似欲滴下泪来。
展昭定定神,正色道;“姑娘姿容当世也算得罕见。只是在下既无此心,亦不愿做那等追风逐月之人,若有冒犯姑娘之处,还请见谅。”说罢便向门口走去。
祝蝉衣急道:“公子留步!”见展昭回过头,便道:“若公子走出这房门一步,沈堡主必定会怪罪小女子的。公子便忍心看小女子苦受折磨么?”
“我明日自去请他放过你便是。”展昭苦笑道。
祝蝉衣缓缓站起,凝视着他,语调也低哑魅惑起来;“与其到时麻烦,不如今晚…公子你便留下来罢。”一面说着,双手慢慢移动,绛云薄纱飘然落地,里层竟无亵衣。
展昭脸都红了,一丝一毫也不敢看她,急忙扭头。可是方才那幕却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回…匀停似雪的香肩,纤弱盈盈的腰肢,修长晶莹的双腿…他即便定力绝佳,也不过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更加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惊觉背后吐气如兰,她整个人已经贴了上来,不由紧张得僵直了背。祝蝉衣缓缓抬起手臂,呢喃道:“公子,抱我…”
忽觉一股极柔和的力量无声而至,将她身子震开三尺。展昭已夺过了她手里七八根细如牛毛的金针,顺手隔空点了她云门、天府两处穴道。祝蝉衣软软倒地,展昭拾起纱衣给她披在肩头,目光清亮,道:“无论是姑娘自己,还是这九转金针,在下都是消受不起的,也请姑娘莫要再随便出手了。沈万豪不值得你为他卖命。”
“值不值得,你怎么知道…”祝蝉衣暗袭不成,并无恚怒,眼底反而透出无限凄凉,哀伤之色令展昭也不禁心里一颤。却见她神态疾转凌厉,纵声竭力大呼道:“快来人啊…救命啊——”
展昭无奈道:“姑娘你这是为何¬——”一语未毕,房门便被一脚踢开,闯进几个人来,为首的正是颜正齐。颜正齐拿眼一扫两人情形,皱眉道:“展公子,这位祝姑娘乃是二少爷沈君龙未过门的如夫人,现下出了这等事,叫在下如何向沈堡主还有二少爷交代?”
“如果我再说什么,好像也没有用了罢。”展昭淡淡笑道,蓦地振衣而起,穿出门到了院中。院里已围得水泄不通,又听得背后风声微动,颜正齐也已紧追出来。展昭于凌空处居然还能转身,将夺来的金针反手掷出。颜正齐闪身避开,金针紧贴着他衣衫擦过,钉在雕镂门柱上。颜正齐大喝道;“休要让他逃了!”
“颜先生,展昭敬你高才雅量,无意与你为敌。今日之事真相为何,先生心里有数。若真以此为名欲置在下于死地,当真是遗憾得很了。”展昭口中说着,脚下一刻不停,避开了暴风骤雨般四面击来的刀棒。颜正齐并不答话,拔剑向他刺来,招式凝重,大开大阖,俨然是个中高手。
展昭微叹口气,巨阙冷然出鞘,迎上翻飞而至的剑光。颜正齐剑法古拙,他便反其道而行之,剑走轻灵,翩若游龙,穿梭来去不定。边上众人再度围了上来,功夫俱都不弱。眼见越聚越多,最后一排赫然是弓箭手,便知断难善了。一扬左手,带着响哨的紫色烟花在夜空中呼啸着爆开。
颜正齐剑招逼得更紧,寒光连闪,每一剑都指向要害之处。展昭手中巨阙却是极有分寸,一面应付颜正齐凌厉狠辣的进攻,一面间或还要挑开身周众人递来的兵器。他不愿伤人,也就无法冲出重重包围。正僵持间,墙头忽然跃下一人,却是玄鹰。他身后紧跟着几名黑衣男子,落到人群中,随即各各出手,掌劈腿挑,顿时将人丛撕开几个缺口。玄鹰叫道:“公子,青钺他们在后接应,马上便到。”展昭道:“手下留意些,不可伤人。”玄鹰应道:“是!”
忽听一声沉猛苍老的声音喝道:“都给我住手!”围攻众人当即停下,却见沈万豪与其长子沈君麟走进院来。沈万豪扫视众人,沉声问道:“没我的命令,是谁在这里擅自动手?”
颜正齐收了剑,上前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沈万豪虎目一瞪,怒道:“胡言乱语!展贤侄何等样人,岂会做这种事?颜先生你在翔龙堡时日也不短了,怎地如此糊涂?”
展昭凝立原地,示意玄鹰等也住手,看着颜正齐遭斥责微觉狼狈的神色,向沈万豪微笑道:“情形的确如此,难怪颜先生误会。小侄也不知究竟怎样解释才好。”
沈万豪听他这么说,倒觉诧异,想想道:“不管怎样,沈某相信贤侄的为人。这件事我稍后会细查。”对众人喝道:“你们都退下!”沈君麟站在他身边,皱了眉道:“爹,现在实情还不清楚,怎么能就这么算了?”沈万豪怒道:“你懂什么?”
展昭略一躬身道:“小侄失礼,惊扰世伯世兄了。这便告辞,明日祝寿时再向世伯当面谢罪。”说着便带玄鹰等人向外走去。颜正齐还欲拦阻,被沈万豪摇头制止。沈君麟看着展昭离去的背影道;“爹你难道就这么轻易放他走?”
沈万豪眼底闪过极复杂的光芒,道:“这孩子,没那么容易对付…再说,你现在拦他,能拦得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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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九月初九,正是重阳佳节。会芳园内金菊吐蕊,茱萸遍地,因地形本依山势建在高处,更令人神清气爽。秋阳高照之时,园中早排满了几十桌螃蟹宴,事先下帖邀请的众宾客陆续来到,一个个笑容可掬,遣弟子门徒奉上礼物,拱手向沈万豪贺寿道喜。沈万豪红光满面,须发根根似铁,呵呵笑着还礼让座。长子沈君麟忙着招呼各派掌门、前辈名宿,又指挥堡中家丁来往迎送,川流不息地搬运酒菜。只次子沈君龙虽换了新衫,仍神态萎靡,坐在那里发呆。听兄长叫他,方才勉强起身帮忙。
沈万豪刚与黄河十二帮会各帮主厮见过,招呼入席,便见离剑庄主林樾带着侄子林天纵含笑走来,远远便拱手道;“沈堡主愈发老当益壮了!做兄弟的给大哥拜寿。”忙迎上去握了他手,笑道:“林老弟能来就已经是给大哥面子了,说什么拜不拜的话?快过来坐,这一桌单等着老弟你呢。”林天纵抢上一步下拜,道:“给沈叔叔问好,愿叔叔寿比南山。”
沈万豪大笑搀起,向林樾道:“大侄子出落得一表人才,可喜可贺啊。”请两人坐了自己这桌,殷勤谈笑。林天纵确已长成,眉宇轩昂,宝剑鲜衣,只一双俊秀的眼睛略大了些,削弱了几分傲气,显得可亲讨喜。此时就坐,眼睛却不时骨碌碌的四处张望,似乎想寻找甚么人。
礼台香案皆已备好。沈万豪洗了手,带两个儿子来至案前,拈香望天祝祷,又祭奠三杯水酒,方回过头来,向众人道:“今日乃是沈某五十整寿,承蒙各位看得起翔龙堡与沈某人这点微末名声,到来捧场,沈某在此谢过各位。趁着九九重阳,就请各位园里聚聚,喝几杯黄酒,剥两壳螃蟹,插一头菊花罢!”众人都大笑起来。有人便道:“沈堡主客气了。”“不想堡主说话也如此风趣!”“在下敬堡主一杯!”…
正热闹间,守园门的家丁递上一份名帖。沈君麟接过看了,脸色一沉,便交给父亲。沈万豪展开细读,先是皱紧眉头,后又道;“罢了,该来的躲不过。请他进来!”
不一时,便见展昭带了零琼碎玉、玄鹰一干人走来。他一身宝蓝色暗云纹缎袍,左手中捧了一个小小的紫楠木盒子,上前恭敬施礼,道:“故人展讳天扬之子展昭,恭祝世伯千秋长乐。薄礼不成敬意,请世伯笑纳。”
沈万豪接过那楠木盒子打开,取出一块黑沉沉的玉牌,上圆下方,刻工朴拙,简略雕琢花纹字样。他将玉牌握在手里,凝视许久,眼眶里竟缓缓涌上了泪水,喃喃道:“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沈君麟在一旁奇道:“爹爹,这块难道就是咱们翔龙堡多年前遗失的寻龙令么?”
沈万豪略点点头,向展昭道:“世侄这份寿礼可算厚重无比了,沈某愧不敢领。世侄如今也贵为门主之尊,若是有需要翔龙堡上下效力之处,就请讲罢。”
展昭敛容道:“小侄岂敢。不过今日前来,除贺寿之外,确有一件小事请沈世伯帮忙。家父当年曾有本书册寄放在世伯这里,小侄今日斗胆,想向世伯讨回来。”
沈万豪面色骤然凝重起来,沉思片刻道:“世侄所说的那本书册,倒是的确在我这里。只是世侄想必也知道,沈某年来身体多病,大不如昔,自认保管此书已不称职,故此早有打算,趁今日将它转交给林樾贤弟。这件事,林老弟也是认可的。”
展昭看向林樾,见林樾点头道:“沈堡主的确在信中提及此事。林某也知不大妥当,但此书当年并非展天扬大侠一人所有,况且家兄当年与展大侠也是私交甚密,算得颇有渊源,是以就没推辞。”
展昭挑了下眉道:“沈世伯与林庄主的意思莫不是说,晚辈尚无资格保管先父所留之物?”
林樾笑了笑,道:“恐怕便是如此。”
展昭眸光微沉道:“晚辈不甚明白,请庄主明示。”
林樾道:“行易门之崛起不过数月,展公子大名已经遍传江湖,林某也很钦佩。但恐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再者,此书关系重大,公子真正目的为何,我等也不清楚。若是得了它不能为善反而助恶,我等便成了千古罪人,实在不敢轻易相赠。”
展昭想了一想笑道:“晚辈所行固然有不当之处,庄主难以信服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晚辈取回此书,是为了达成家祖父的心愿,并不敢有据此为祸之心,不知庄主怎样才能相信?”
林樾与沈万豪交换个眼色,道:“不如这样。今日大家都是沈堡主的客人,不宜伤了和气,便由我代沈堡主与公子切磋一下剑法,点到为止。公子若能获胜,林某自然无话可说。”
展昭略欠身道:“林庄主名垂中原十五年,晚辈万万不及。能得庄主指教,实是荣幸。”
在场的众位贺客也都是成名豪士,见有比试较量可看,虽不明其中缘由,却乐得捧场,纷纷叫起好来。林樾正要上前,林天纵先一步道:“二叔,让我先会会他可好?”见展昭示意无妨,林樾便道:“也好,正要看你功夫练得如何了。”向展昭笑道:“展公子手下留情。”展昭笑道:“不敢。”
园中辟出一块空地。二人相对而立,林天纵拔剑出鞘,平举起手道:“展门主请!”俨然用的是门派间正式较量的规矩。展昭也收了笑容,持剑凝立道:“林少庄主请。”林天纵剑尖直指中庭,堂正严密,正是离剑六十四式第一招“仙人指路”。
展昭横剑当胸,挡开这一剑。林天纵招式绵绵不绝,渐转凌厉,剑招连贯如意,显是深得精要。展昭身形游走于剑光之中,只是进退趋避,每每与剑刃相去不过数分,妙至毫巅。二人斗了甚久,双剑竟未相交。林樾看在眼里,面色已是沉了下来。
林天纵渐感焦躁,剑法愈加迅急,身形展动挽起漫天剑花,盘旋飞舞。座中有识得的便指点道:“这才是林家离剑式威力最大的一招,叫做万城飞花。看着夺目光彩,杀机可都藏在里头,专刺人三十六路大穴。当年林庄主就凭这一招胜了大魔头风骋宇的。”听的人连连赞叹:“果然好剑法。只是不知这位展公子能否对付?”
展昭已停了脚步,等他剑光直至面前,突然微微一笑,斜斜一剑削出。这一剑看去轻描淡写,绝无丝毫烟火气,仿佛剑势本为天成,不过假借他手使出一般。林天纵那万点剑花在这平平无奇的一剑下,仿佛被凭空截断,失了依托,顿时幻灭于无形。他大惊之下后退几步,沉腰挫腕,正待重新蓄势进击。却听得林樾喝道:“天纵,你已经输了,还不认么?”
林天纵急道:“二叔,他——”林樾走上前来,示意他退下,看着展昭抱拳道:“展公子好高明的剑术,林某佩服。”展昭忙还礼道:“晚辈惭愧。林少庄主剑法已炉火纯青,只是稍稍失于急躁,不免微露破绽。晚辈也只侥幸而已。”
林樾点头道:“虽胜不骄,果然难得。林某不才,也想向公子讨教一二——”展昭刚说道“林庄主太谦了”,便见林樾也不起手蓄势,瞬间拔剑纵身而起,动作一气呵成,满天花雨直洒下来,仍是一招“万城飞花”,只是比林天纵快了数倍,离剑光华觉来惊心动魄。众人目眩神迷,一时都屏住了呼吸。
展昭不敢怠慢,正举剑上挑时,忽然听见另一种细微奇异的破空之声。从斜后方飞来无数淡黄色细小物事,看清时,竟是纤长的金线菊花瓣,迎着漫天剑光而去,与之劲力碰撞,相互抵消,随即纷纷扬扬地落地,映着阳光好看煞人。
展昭心念一动,觉得这飞掷花瓣的手法很是熟悉,像极了一个人,只是蕴含的劲力却已经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不暇多想,失声道:“小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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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朗朗笑声,一道白衣人影自空中飘然而下,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睛。少年衣衫如雪,黑发如墨,修眉凤眼,顾盼神飞,薄唇边隐隐含着笑容,却使人觉到不容错辨的高傲与寒意。近午日阳在他背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恍如九天谪仙,一身的风流意蕴难描难画,待得走近,却被眼角不经意间的邪魅生生逼住,不敢上前。众人只觉秋阳的暖煦与秋风的肃杀同时涌起,不瞧他又忍不住要瞧,瞧了的便再挪不开眼。
展昭又惊又喜,道:“小白…白玉堂,你终于回来了!”
白玉堂向他一笑,并不答话,向林樾道:“林大哥,我可真要为你们离剑庄担心了。你这不成器的侄儿我跟了他一路,他竟半点觉察都没有,你就能放心把庄子交给他?”
林天纵本已回到座上,听了这话,一怒之下跳起来道:“怪道这一路上总觉得不对劲,原来是你这小子捉弄我!”冲上前来拔剑就刺。白玉堂轻松闪开,嘴里笑道:“亏了你大我两三岁,不然我非跟着林大哥叫你侄儿不可——”林天纵更是气愤,提剑左戳右劈,却哪里沾得着他半片衣角。林樾闪身隔开两人道:“还不给我住手!”
林天纵不肯听,被林樾硬拦下,夺过手中宝剑道:“技不如人,回去再练就是,不必在这里争这口气。”转身向白玉堂道:“白兄弟学成归来,大哥真是要恭喜了。金翁他老人家可好?”
白玉堂笑道:“他好得很。前几日偷吃了人家一只鸡又不认,还被扣在常熟打官司呢。”林樾哈哈大笑道:“金翁还是死性不改——”
白玉堂望向展昭,凝视片刻,嘴角绽开一抹邪邪的笑意,道:“小猫儿长成了大猫儿,样子还是很好看,不枉五爷提前出来找你。”展昭笑道:“小白鼠长成了大白鼠,样子也没差到哪里去,只贫嘴的毛病也是改不掉。”白玉堂笑道:“若改了,那还是白五爷么?”
几人在场上旁若无人地谈笑,边上人看得莫明其妙,就有人不悦起来。血旗盟的左盟主冷冷道:“沈堡主的大好日子,你等无故来扰,究竟是何用意?有什么话私下里解决便罢。好好一场寿宴搅得不成样子,让沈堡主怎么收拾?”
展昭方才回身向沈万豪道:“小侄实在无礼,却也是情势所迫。现下世伯可以将那书册交给小侄了么?”
沈万豪皱紧眉头,正要答话,忽见颜正齐急匆匆地赶上来,大声道:“堡主万万不可!”附耳说了几句,沈万豪一惊道:“你说什么,祝蝉衣失踪了?”
本来坐在一旁恍恍惚惚,对周围事情视而不见的沈君龙,突然就跳了起来,一把抓住颜正齐道:“这是怎么回事?蝉衣怎么会失踪的?快说!你快说啊!”
颜正齐朗声道:“这件事本是堡内私事,堡主也说过去便不追究了。但今日不见了祝姑娘,颜某才知此事非同小可,也顾不得甚么声名了,必须要请各位评评理。昨晚行易门展公子在翔龙堡中作客,醉后遇见了我家二少爷尚未过门的如夫人祝蝉衣姑娘,竟欲对其不轨。天幸祝姑娘大声呼救,惊动了护院,才未使其得逞。今日祝姑娘莫明失踪,焉知不是有人恼羞成怒,挟嫌报复——”园中众人皆听得清楚,无不变色。玄鹰止住青钺等上前动武的冲动,冷笑道:“你这是摆明了诬蔑我家公子。若拿不出真凭实据,我行易门上下必不放过你这信口开河的小人!”
众人将信将疑,展昭神色不变,淡淡道:“颜先生请把话说完罢。”颜正齐道:“昨晚之事堡中众护院都是亲眼所见,又有祝姑娘亲自指证,绝不会错。”沈君龙目眦欲裂,直扑过来,嘴里大吼:“展昭你这个衣冠禽兽,把蝉衣交出来!”
“砰”一声响,沈君龙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白玉堂绊了他一个斤斗,随即一脚踩在他肚腹之上,使他动弹不得,笑道:“你还是堂堂二少爷呢,有没有脑子?还有你这个姓颜的。以展昭的本事,若要对一个女子施行不轨,岂能让她呼救出声?再说,就凭这猫儿的样貌,哪个女子若不愿投怀送抱,那才奇怪,用得着非礼用强么?”回头对展昭做了个鬼脸。席间众人听了不禁失笑,想想他的话,居然很有道理。
颜正齐道:“祝姑娘与二少爷两情相悦已久,断不会生外心。或者展公子酒后越礼,也不奇怪。如今祝姑娘生死不明,公子嫌疑当然最大。”他句句紧逼,显是早有准备。群雄不免又怀疑起来。
展昭瞪了白玉堂一眼,向沈万豪道:“世伯莫非也相信这等无稽之事?”沈万豪只是一语不发,皱着眉摇了摇头。林樾道:“此事我等外人也难知其详,展公子人品如何,我们亦不深知。以林某所见,不如先将祝姑娘找到,大家对质,便知分晓。”
颜正齐道:“林庄主所言极是。在下已派人去找,但是只怕祝姑娘落于贼手,那就危险得很了。”
展昭涵养再好,此时也不禁微愠,道:“颜先生是一定要将在下当作掳走祝姑娘的嫌犯了?”颜正齐道:“究竟做没做,公子心里应该最清楚。”
展昭眼中蓦地透出如剑锋般锐利的光芒,众人都是一凛。听他缓缓道:“此事我本也不愿张扬,毕竟其中涉及到沈世伯与世兄的声誉。家祖父与先父都曾与翔龙堡有过渊源,做晚辈的代为维护也是应该。不过今日颜先生硬要将此子虚乌有之事强加给在下,展昭自己的名声事小,却不能带累了整个行易门。我只说三件事。第一,祝蝉衣姑娘并非沈世兄的未婚夫人,而是洛阳第一伎馆无情居的花魁。第二,祝姑娘也是当年‘九转金针’祝双前辈的唯一传人,昨晚曾欲以金针暗袭在下。第三,沈世兄与祝姑娘的确两心相悦,但世伯并不同意,昨日午时却请祝姑娘到堡内密谈,连世兄都不知情。”
沈君龙此时已被白玉堂放开,忍气站起。听得最后一句,大惊道:“蝉衣不是一直在无情居的么,怎么会——”忽觉失言,咬牙不语。白玉堂挑挑眉毛,笑道:“哦?沈二少自己都承认了,他说的是真的?”
颜正齐苍白了脸,道:“公子又是从何处听来这些事的?”
“有人存心陷害,在下岂能不求自保?”展昭冷冷道,双手轻拍三下。那些在园中忙碌服侍的随从家丁中,忽有数十人闪身而出,上前施礼,齐声道:“参见公子。请公子吩咐!”其余皆是堡中家丁,骇然之下便欲动手,双方呈剑拔弩张之势。众宾客不料事态如此发展,愣在当场。
展昭示意不可妄动,向同样吃惊的沈万豪父子并颜正齐道:“晚辈可以负责找到祝姑娘,给大家一个交待。今日晚辈是为那书册而来,沈世伯莫非还不肯么?”
林樾还想说什么,沈万豪面如死灰,道:“罢了…我能说不给么?君麟,去取罢。”沈君麟恨恨盯了展昭一眼,离座而去。过不多时,小心翼翼地捧了一个长方薄铁盒子回来,手一扬,平平向展昭飞去,叱道;“拿去!”
展昭正要去接,却见白玉堂轻飘飘一跃上前,将盒子接在手里。展昭奇道:“小白,你这是做什么?”白玉堂转身落地,笑道:“这《裂心谱》说起来我也有份,展大门主若要,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裂心谱”三个字一出口,不仅沈万豪林樾二人面色大变,展昭眸色也沉了下来,勉强笑道:“你是开玩笑呢,还是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若与我无关,这书的名字五爷怎么会知道?”白玉堂仍是漫不经心地笑着,狭长凤眼中却一点点透出冷意,幽深难测,望一眼,几乎便能洞穿人的五脏六腑。展昭不能置信地看着他,许久许久,眼神也渐渐冷却,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轻声道:“我真不希望此事与你有关。小…白兄,既然这样,那就请罢。”
汗,乱七八糟的一章,都不知道再说什么,好歹主线还是没错的。小白刚刚出场,下章会有许多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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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素衣料峭天外来 洛城危局惊暗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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