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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倾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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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田家门前那次骚乱没过多久,报纸上就登出了相关报道——那是大正七年的夏天,原本就很炎热的季节,因为这一场混着血与汗的米粮暴动,整个社会都陷入了燥热的蠢蠢欲动之中。拜这起事件所赐,原本热闹喧哗的花町,达官贵人们的身影也少了许多。这时若尘才想起,自从上次一别,自己便再没有见过倾尽了。
※
织玖终究还是没能挺过去,只得将他对军部权贵的向往,带去了阴曹地府。
他走的前一晚,一直发着低烧,说着意识不清的胡话。阿真整晚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若尘忙完外间的事情,想着进来房间探视一下。他带着一碗掺了菜叶的粥,轻轻敲开了织玖的房门。
“麻烦你了,若尘。每次都做吃的带过来。”
“应该的。”
其实若尘知道,自己这几日煮给织玖的吃食,一口都没能进他的肚子。因为伤口感染的缘故,他一直发着烧。饭吃不下,水喝不进,阿真扶着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小心翼翼喂进去的东西,也都顺着嘴角淌到了衣服上。若尘有几次起夜时不小心看见,阿真一个人躲在院子里,一边哭,一边吃自己煮给织玖的东西。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看得若尘的心也不禁揪了起来。
“……”
织玖那两瓣干裂的嘴唇轻轻张开,很快又合上了。阿真急忙把耳朵凑过去。
“我在,我听着呢,你说。”
阿真俯下身子,仔细分辨织玖含糊不清的话语。
“他说,你做的东西很好吃。”
若尘静静地跪坐在一旁,看着阿真。
“他说,之前捉弄你,对不起。”
“好的,我知道了。”
“他还说……他说……”
阿真的话没有说出口,豆大的眼泪顺着侧着的脸颊滚落,滴到织玖脸上,啪嗒啪嗒,一滴接着一滴不停,很快,织玖的整张脸都被打湿了。若尘无声地起身,退出了房间。拉上门的时候,他看到阿真轻吻了织玖的额头。
※
织玖下葬后没两天,军部派来一位年轻的军官。他带来了上司给织玖的象征性的一笔善后费,并请萤火尽快给出答复:给重影公子赎身的良辰吉日,定于何时?
那天年轻军官并没有见到重影本人,萤火也只简单说了句“重影近日身体抱恙,改日定当登门拜访”云云,就把人给打发走了。
萤火心里很乱。自那日察觉重影的异样,他便从书屋借来了很多医书。早几年,他曾看过一个故事,里面的主人公似乎和重影有同样的情况——如果不是双胞胎兄弟的恶作剧,那个酷似重影的人,是怎么进到店里的呢?
这边厢萤火急于查出重影那日“判若两人”的真相,另一边,重影正陪着少衍在屋里喝茶聊天。
“不是后天就大婚了吗?怎么还有心思往这花街里钻?”
“这不是想着再来看看重影么。”
“少衍从来都只是看您怀里的墨墨,到哪里不都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
受到少衍爽朗的笑声感染,重影几日不见笑容的脸上也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重影你总算肯笑了。”
少衍笑眯眯地摸了摸怀里的小猫,目光却是扫向外面的走廊。重影注意到了少衍的目光,也回头往外望。
“怎么了?”
少衍笑着摇了摇头。
“说起来,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了。你又准备祸害哪家贵公子去?”
“重影哪有什么本事?你们这些公子哥才是真祸害。”
说着自己掩着袖子偷笑了两声——他其实听出来了,少衍这是在担心自己呢!毕竟上次军部那事害得织玖赔了性命,他们这些天天在上层活动的人,必然也有所耳闻。
“是么!”
被说是祸害,少衍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将音量提高了些。
“只可惜我还没出手,重影你就已经被老板给祸害了!”
这话让萤火听到了可还得了?重影赶紧扑上去,也顾不得失礼,直接用手捂住少衍的嘴!
“呜!呜!”
虽然心里又羞又急,可毕竟对待客官,手下还是留了情的。少衍本想逗逗重影,假装被他捂得难受,谁知才假模假样地叫了两声,忽然眼前一晃,重影竟是晕倒在自己怀里!
※
若尘和阿真在房间里照料晕倒卧床的重影时,少衍正抱着墨墨,在院子里和萤火说话。
“我就说了个‘老板’他就晕过去了,是有多在乎你哟!”
“他最近,身体好像不太舒畅。”
“跟着你这种白眼狼,身体能舒畅就怪了。”
虽然少衍一直都是重影的入幕之宾,同萤火又有些私交,但他很早就看出来了,重影一直暗暗恋着自家老板,所以他基本上只是寻重影作陪喝茶聊天,不与他探究那巫山云雨之事。而且在他看来,萤火似乎也并非对重影没有感情,毕竟是跟着自己时间最久的。然而他这个旁人也就只能点到为止,两人是否真能成就佳话,还得看他们自己。
“重影近日有些奇怪,有时会忽然昏睡过去,醒来后完全不记得之前的事,有时候行事言语又很怪异,同平日完全不同。那日军部长官之事,也是因为他忽然掀了客人的茶几。这在以前是断然没有的!”
“他这种情况,莫不是犯了癔症?”
少衍摸了摸怀里的墨墨。像是在回应主人的话语,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少衍的手臂。
“你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你这才叫犯了癔症吧?”
萤火一直觉得,少衍这种走到哪里都抱着猫咪的人与其说是纨绔,倒不如说是有病。真要这么离不开,将来娶的媳妇还得跟只畜生争宠,这说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走哪儿都抱着你家墨墨,我看你干脆把上田家那门亲事给退了,娶你家猫儿好了!”
“如果真能如此,倒也好了。”
没想到少衍居然真有此意,这下萤火倒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少衍见他低头不说话,微微扬起嘴角。
“你若无意在官场混迹,何不顺了自己心意,寻一个能一直陪在身边,一起经营生意的知己呢?”
知己……萤火不由得看了一眼屋内。那个人,会是重影吗?
“对了。”
少衍看了一眼正在里屋喂重影喝粥的若尘。
“那孩子,真不准备接客吗?我有一友人,似乎对他颇有兴趣。”
※
替重影换过衣裳,又拭了汗喂了点粥水,总算等到人悠悠转醒过来。正想和阿真一起将重影扶起,再喂些粥水,忽听屋外老板传唤:
“若尘。”
“是。”
抱歉地朝阿真点点头,若尘寻着老板的身影,来到了院里。
“见过少衍官人。”
“你是从龟梨家出来的吧?”
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若尘一怔,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本家,没有容身之处了。”
“那怎么想着来这里?你可知道这花街是做什么生意的?”
“小的知道。”
“那就好。劝你识相点,收起你的那点贞烈情怀。明天晚上,好好伺候本少爷。要不然……”
虽然语气强硬,但少衍依旧保持着温柔的笑脸,抚摸着墨墨的力道也依旧充满爱意。若尘不明白,自己哪一点比得上重影?还是说,喜新厌旧是这些公子哥儿们的通病?总要把锅里的抢进碗里才肯罢休?
若尘抬头看萤火,然而老板只是面无表情地朝他点了点头。少衍走到若尘身边,笑眯眯道:
“不怕告诉你。虽然你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要在民部省查出你从小到大的所有档案,可一点难不倒我。”
※
毕竟若尘还是小人物,害怕惹恼了大官人招致什么麻烦,然而他也多少还是有些小老百姓的坚持的。
“你就准备穿这身衣服伺候少衍官人?”
虽然不似色女那般浓妆艳抹,但他们色子毕竟也是靠姿色愉悦客官的,基本的脸面妆容还是要有,怎么说也算是对客官的尊重。如此,也难怪看着面前和平时打扮无异,脸上也没涂什么脂粉的若尘,重影要微微蹙眉。
“我无意入行,所以伺候过少衍官人这一次,也不会再接其他客人了。”
“那你这次是准备消极怠工么?”
若尘抿嘴一笑。
“论姿色和才艺,若尘都不及重影公子您的十分之一……这次若不是……”
重影笑着伸出右手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住若尘的唇。
“记住,不管在何场合与何人说,话都不要讲得太明白。”
细细回味重影的话,若尘红着脸点点头。
“多谢公子教诲。”
然而出乎若尘意料的是,当他跟着重影来到房间,拉开纸门时,里面坐着的不光少衍一人,还有那日街上骚动时,救过自己的倾尽。
“你来了!”
几乎是在纸门拉开的瞬间,倾尽就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还差点碰翻了面前的矮几。少衍赶紧扶住,笑盈盈道:
“急成这样,色鬼上身么你?”
这话说的声音不算小,若尘即便还没进屋,也听得真切。他不解地抬头看屋里的人——难不成少衍官人要自己作陪三人行?想到这里,若尘不禁在暗处捏紧了拳头。
重影回头,微笑着招呼若尘:
“别怕,进去吧!”
是啊,事到如今,怕是一点用也没有的。他紧了紧拳头,走进了里间。
“打扰了。”
“好了,人我算是给你找来了。”
少衍摸摸怀里的墨墨,笑眯眯地走到门口。他回头,对因为即将到来的独处而略感羞涩的倾尽说:
“二位慢聊,我同重影喝茶去也。”
※
“倾尽……官人……”
奉命服侍的人一下子从少衍变成了倾尽,若尘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然而眼前这位客官,自打屋里只剩彼此二人后,也不说话不动作,只是兀自看窗外的景色。
“那个,官人……”
受到房间内尴尬的沉默气氛影响,若尘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操起平日里的事务,着手整理榻榻米上的被褥。好一会儿,倾尽的视线从窗外回到屋里,看着他忙碌着整理被褥的身影。面上的表情,似乎比先前更加尴尬了。若尘整理好被褥,又开始整理矮几上的茶盘,一边整理,还一边同倾尽说:
“奴家是第一次接客,有什么伺候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官人多多包涵。”
“啊?嗯。”
倾尽不知该怎么接话,滴溜溜直转的双眼刚好对上了若尘抬起的眼眸——四目相对,倾尽在若尘那不甚纯粹的黑瞳里,邂逅了他从未见过,并且一生难忘的单纯。他有点看呆了,讷讷地开口倒:
“少衍说,你是他见过的,长得最漂亮的人,不论男女。”
“官人过奖了。”
面对重影他们的称赞,若尘从来都是恭恭敬敬地谦虚承让,然而同样的话从倾尽嘴里说出来,若尘竟会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然而他只当这是客官调情说的玩笑话,依然恭恭敬敬地回答:
“那日若尘与官人在上田家前相遇,若尘感恩官人的解围救命之恩。然而不瞒官人,若尘不过是这锦户大宅里的一名普通杂役,这次完全是应少衍官人要求,才在此伺候官人的。论姿色论才学论风雅,若尘都是绝不可能同重影公子他们相提并论的。”
“那就是说,你以前,没有伺候过其他人?”
“嗯……”
若尘低下头,缓慢地点了点。听到这个回答,倾尽的脸上扬起了笑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高兴,高兴得忍不住凑前身子。
“那,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没想到倾尽会突然靠过来,若尘没有提防,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开。
“抱歉,吓到你了。”
意识到自己可能失礼了,倾尽急忙拉开和若尘的距离。
“奴家才要说‘对不起’,太不自重了!抱歉!”
若尘说着,跪着向倾尽鞠躬。
“快别这样!”
倾尽急忙来扶,眼睛不自觉地瞟了一下若尘身后的榻榻米。若尘看到了倾尽的视线,猜想他是准备和自己做那种事情了。当初以为是要伺候少衍,若尘心里还多少有些抵触。可是若是同面前这人,好像,也没有那么不愿意。
若尘那时候还不明白,原来这一夜,这一世,都是少衍帮着自己和倾尽牵起的红线。
“官人……”
若尘追随着倾尽的视线,回头看去。
“如果官人不嫌弃的话,今晚,就由奴家侍寝吧!”
“这个……”
倾尽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
“其实,我今天,真的只是慕名而来,没有别的意思。上次在上田家见过你,就一直想着,要是能再见一次就好了。你要是不介意,我们俩不如就在这里聊聊天,喝喝酒吧!”
正说着,外面突然一下子亮了起来,紧接着,传来了“砰!砰!砰!”的响声。
“快看!”
倾尽拉起若尘的手,跑到窗边,指着天上的烟花。
“快看!”
“砰!”
“啊!”
若尘没见过这场面,被这突然而来的响声吓到了,急忙闭紧眼睛,捂住耳朵。
“砰!砰!”
“别怕!”
倾尽温柔地摸了摸若尘的头。
“这么好看的花火,闭着眼睛可是看不到的哟!”
“可是响声……”
“你看!”
若尘好奇地抬头望去,就在响声响起的瞬间,倾尽的大手一下子捂在了他那两只精致的耳朵上。
“官人……”
若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两只耳朵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呀,你看那朵!是只兔子!”
“哈!”
若尘循声望去。
“真的,好可爱!”
倾尽看着因为抬头看天而微微靠在自己怀里的若尘,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事后令自己都感到吃惊的想法——
“你不会一辈子都呆在这里的,对不对?”
“什么?”
显然,若尘还沉浸在观赏烟花的欣喜中,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我说,你不会甘心,一辈子都在这里,靠出卖自己的身体,呃,不对,是出卖自己的手艺过活儿!”
若尘默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初从本家逃出来,就是为了躲避被辗转倒卖的命运,和客官们无休止的索求。虽然来的是出卖色相的游郭,但他一心只想凭借着自己多年来四处偷师学来的厨艺,让自己赚得一点将来开店的资金。虽然杂役的工钱远远比不上色子们的收入,可是他真的不愿意,再重复过去的生计了。
感觉到若尘的沉默,倾尽看着窗外的天空,一朵接着一朵绽放的美丽花火,继续道:
“来做个约定吧,若尘。我在外面等你,等你踏出这花町的大门。然后,我带你,去看——这世界上最美丽的烟花!”
他说的是真的吗?我可以相信他说的话吗?
若尘不再说话,抬头继续看烟花,只觉得眼前绽放开来的一朵一朵漂亮的花火,多了一层朦胧。
※
第二天清晨,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照得整间厢房暖洋洋的。若尘慢慢地睁开眼睛,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枕在一只温暖的臂弯当中。
“醒了?”
倾尽发现怀里的人儿醒了,便柔声问道。
“嗯。”
若尘红着脸,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
若尘低头想要整理衣服——咦?怎么衣服还一件没脱,都完好穿在身上呢?只是因为睡觉压到起了一点点皱褶……
难道说昨晚,并没有……
“非常满意,真的。”
倾尽笑着,伸手替若尘将衣领上的皱褶抹平。
“不劳官人大驾。”
若尘急忙接手——两人的手不经意地碰到了一起。
“呃……”
若尘急忙红着脸向后退开,还险些被衣摆绊到。倾尽则是尴尬地移开视线,目光扫过矮几上的石英钟。
“糟糕,这么晚了!”
倾尽急忙起身,对着铜镜整理自己的衣服。
“我得回去上班了。”
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走。
“官人稍等。”
若尘跟过来,在倾尽腿边跪下,细心地替他将制服长裤的裤边拉直。如果不是因为时间紧迫,倾尽真恨不得就在这门口将人按倒,将本应昨晚进行的快活事给做上一遍。然而他只得眨眨眼,温柔地回应:
“你真细心。谢了。”
“官人慢走,恕不远送。”
若尘说完,双手交叠在面前的榻榻米上,向倾尽深深鞠躬。
※
倾尽走后不久,阿真便进来打扫房间了。
“怎么样,昨晚?第一次接客人感觉如何?”
“嗯,嗯。”
若尘微微有点脸红,接过阿真手里的抹布,擦拭矮几。阿真将榻榻米收拾好,过来接他手里的活。
“我听织玖说,第一次那个,会很累很累,后面还会很痛。所以你别忙了,快点回房休息比较好。”
“呃……”
这下,若尘的整张脸都红透了。
“其实,我们昨晚没有……”
红着脸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阿真说明。阿真还是第一次听说客人上他们这儿来不办事的,眼睛瞪得老大。若尘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别开脸去——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靠窗墙边的一个公文包上。
“这个……”
直觉这是倾尽的公文包,若尘抄过来抱在怀里就往外跑。阿真急忙在身后叫他:
“若尘,你去哪里?”
“我去给官人送一下东西,很快回来!”
话音未落,若尘就消失在走廊上了。
※
一心只想着赶紧将公文包送到倾尽手里,可若尘急匆匆跑出锦户的大门,才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这花町,那么长,那么大,他该往何去?
对了,那天阿真带着自己去上田家领米,是要先出了这花町的大门的!
然而就在此时,原本就不太光亮的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轰隆隆”的打雷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轰隆隆!”
“糟了!要下雨了!得跑快点儿!”
若尘松开自己身上的长襦袢,把公文包塞进怀里,紧贴在胸前。
“轰隆隆!”
雷声再度响起,连带着天色也很快地暗了下来。不一会儿,斗大的雨滴就落了下来,劈里啪啦地打在慌忙地寻找着避雨的地方的人们的身上。若尘加快前进的脚步,却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跤,重重摔在了地上!
“痛……”
这时他才想起,刚刚出门跑得急,都还没换上平时劳务时的粗布衣服。重影公子他们穿的这种长襦袢也就是看着漂亮,真要动起来真是一点儿也不方便!
“哎……”
顾不得扭疼了的脚踝,还有手臂上因为要护住怀里的公文包而擦伤的痕迹,若尘爬起来,踉跄着继续往大门方向跑。
“希望官人还没走远……”
雨越下越大,前面的景物,都快要看不清了。若尘用尽全身力气,向大门跑去。快到大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正面朝自己这边走来的身影——
“官人!”
若尘的声音被打碎在雨雾当中,但对面的倾尽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官人!”
若尘又喊了一声,加快脚步,向倾尽跑去。对面的倾尽也迈开步子,向若尘跑来。
“官……啊……”
倾尽突然一把抱住若尘,将他紧紧地搂在了怀里。雨顺着两人的湿发落了下来,滴入衣服里——若尘靠在倾尽温暖的怀抱里,突然有一种不想离开的贪恋。
“对了,官人……”
想起了正事的若尘急忙挣开倾尽的怀抱,把怀里的公文包掏出来,递给倾尽。
“还好,没有弄脏!”
倾尽感激地接过包——他发现若尘的长襦袢有点凌乱,上面还有很多一点一点的污泥,双膝的位置,更是透着淡淡的血红。
“你受伤了!”
倾尽说着,再次将若尘拉入自己怀中,搂紧。
“官人……”
若尘轻轻唤着,慢慢地伸出双手,搂紧倾尽。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雨中紧紧地拥在一起。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滴下,流入他们的衣内,流入他们的心间。
凉凉的,温温的,就像是……
“我发誓,我倾尽有一天,一定会把若尘带出这花町!”
听着倾尽的誓言,若尘的双眼,再一次不争气地湿润了。
“官人,有你这句话,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