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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户 ...

  •   “最近很多人入城么?这么多人背着包袱……”“听说战事紧张,现在开始各家都限粮限米了。这些人包袱里装的,都是来换米的物件。”“那店里的供给……”“这个你放心。锦户跟上田家是老主顾,每天又这么多达官贵人进进出出,总归不会亏待咱们的。”锦户,锦衣玉食大户人家,这日子,还能再风光多久呢?
      ※
      在店里待了十余天,若尘开始跟着阿真去集市采购。
      “不错啊,若尘。才这么几天,店里的杂务你已经很上手了嘛!”
      “多得阿真哥指教。”
      若尘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街上的来往人群。阿真回头,凑到若尘耳边,轻声道:
      “还记得你那日见过的少衍官人么?他可是民部省的小官人,子承父业是必然的。同他联姻的,便是我们的老主顾,上田家的千金。”
      “呵……”
      若尘讶异地微微抽气。
      “那可真是厉害了!”
      “可不?那小官人同咱们老板是老相识,也一度是重影的入幕之宾咧!”
      若尘回想起那日在重影间内见到的客官……看得出来,他同重影公子的确是相识。
      “所以啊,不管外面怎么闹,只要还待在咱们店里,总归有一口吃的。”
      若尘点点头。想当初自己从家里逃出来,闯入这花街柳巷,不也是为了混一口饱饭吃么?
      两人边说边走,不一会儿就挤进了上田家门前的长队之中。
      “你看那队伍,都是来领米的。上田家掌握着米粮大权呢!不过我们走这边……”
      阿真领着若尘在人群中横插直穿,不一会儿就钻到了发米的柜台前。
      “哟,来了。”
      派米的是位化着淡妆,面容姣好的少妇。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扫了阿真一眼。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放下手里的米勺,心领神会地带着阿真他们往后面去了。
      ※
      一人提着一口袋满满的米,阿真同若尘两人从上田家的侧门出来。谢过领自己来取米的妇人,若尘悄悄问道:
      “店里,一个月要吃这么多米么?”
      这一口袋下来,怎么看都有外面发给领米的普通百姓的二十倍有余。
      “这两口袋……”
      阿真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悄声说:
      “是给咱们用一周的。”
      若尘还来不及张大惊讶的嘴巴,忽听一声枪响——
      “砰!”
      “怎么回事?”
      阿真显然对这枪声也是没有经验的。他只得抱紧怀里的米袋。
      “跑吧咱们!”
      “可是……”
      人群的骚乱声由远及近,争抢声、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阿真和若尘被这声音吓傻了,彼此傻傻地看着对方,连跑都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跑!就在这时——
      “白痴吗你们两个?”
      不等若尘反应,忽然一道黑影朝他迎面扑来——
      “若尘!”
      ※
      身子从石板地上生生擦过,若尘疼得眼泪都蹦出来了。他死死抱紧怀里的口袋,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我艹,这些人真是疯了!”
      外面的喧闹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若尘慢慢睁开眼睛,感受到压在自己身上那包围得紧紧的温暖,略显不自在地动了动。
      “啊,不好意思。”
      压在身上的人赶紧离开,利索地爬起来,顺便朝趴在地上的若尘伸出手。
      “呃……”
      若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看着面前的手愣了一下。这时,旁边的阿真发出一声怪叫:
      “哎哟,倾尽你个重色轻义的家伙!怎么不来扶我?”
      阿真不说这话还好,倾尽一把将若尘拽起,随即大步跨到阿真面前,一把提起他的前襟。
      “做着皮肉生意,陪着光拿俸禄不做事的渣滓,凭什么?领这么大一口袋米!还敢说爷爷我重色轻义……”
      说着举起拳头就要砸阿真怀里紧紧抱着的口袋——
      “官人!”
      若尘忽然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倾尽,双手抓着他束在腰间的皮带,用力抱紧不撒手。
      “官人,粮食是无辜的!”
      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富家子弟,当初混进警察队伍也是为了有一口饱饭吃,可这还是倾尽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他慢慢站直了身子——阿真赶紧从他身下连滚带爬地起来,跐溜一下躲得老远,死死护住手里的米袋。
      “呃,你的手,抖得很厉害。”
      “啊,抱歉!”
      若尘赶紧松开手,急急后退两步,朝倾尽拼命鞠躬。
      “抱歉,官人,冒犯了!”
      倾尽回头,仔细打量眼前低眉顺眼的这人——因为低着头的关系,倾尽没法看清他的容貌,只能通过和一旁阿真的对比,粗略地判断出这人身形纤细。
      若尘那时还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搂,不光圈住了眼前这位警察的腰,也圈走了一颗活蹦乱跳的心。
      “乓乓乓!”
      厚重的木门被拍得发出沉闷的声响,门里边的三人立刻警醒,紧张地盯着那扇门。
      “乓乓!倾尽!在里面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倾尽那颗悬到喉咙口的心也就“咚”的落回原处了。他大步流星地跨上台阶要去开门,若尘在身后叫住了他。
      “官人……小心。”
      ※
      所幸门外只有一人,便是倾尽的同僚,未央。他在门外一边四处张望一边用力拍门,好不容易盼到了一条门缝,赶紧扒着门硬挤了进去!
      “我艹,老未你想挤死我!”
      倾尽退开一步把未央让进来,随后朝门外探出半颗脑袋,左右瞧了一遍,才把门关上。
      “你什么时候这么谨慎了?”
      倾尽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下的若尘和阿真,尴尬地咳了一声——他也不知怎么了,刚刚那一下儿,还真跟着了魔似的。
      向来我行我素为所欲为的倾尽爷爷,怎么忽然就让一游郭里出来的色子给蛊惑了?
      未央也瞧了那两人一眼,微微倾身,算是打过照面。他凑上前,在倾尽身边压低声音道:
      “外面已经让我们的人控制住了,好在当家的也没什么事,只是受了些惊吓。但愿上头不会怪罪……”
      “奶奶的!我们这些小警察拼死拼活维护秩序,还敢怪罪?”
      倾尽吼完这话,也觉得当外人的面这样有点不合适。他抓了抓头发,瞪了未央一眼——虽然在一起共事了好几年,但身为前辈的未央,其实对这个狼崽子着实有几分忌惮。被倾尽狠狠瞪这么一眼,他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
      “外面消停了,我就把人送回去。”
      ※
      若尘和阿真在外面遇着了暴乱,这边店里头,没想到也出了大事!
      重影当着客人的面,把茶几给掀了!
      且不说那客人什么来头,就凭重影在锦户摸爬打滚这么些年,历经千辛万苦才爬上花魁这个位置,色子服侍客人的规矩,他怎么可能不懂?
      “大人您没事吧?”
      听到动静的阿真和若尘赶紧进屋收拾,跟在萤火身后的织玖也钻进间里,掏出手帕,一边替大人擦拭沾到胸前的茶渍。
      他早就盯上军部这块大肥肉了,所以只要平日里得闲,见着这位客官,无论如何都会热情迎接的。这位客官他也服侍过几回,每次都尽心尽力,生怕客人玩得不尽兴。有几次被玩得狠了,早上都起不来,后面半边身子一道一道全是血痕,头晕脑胀的,见着荤腥就要吐。那个时候,专门熬给自己的白粥,帮自己打的擦身的热水,和着青草香的药膏,都是阿真的。
      阿真的心意,织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心底也是偷偷喜欢着对方。所以看到若尘同阿真有说有笑的,心里才会这么记恨。然而现在世道不好,他心里清楚,唯有攀着粗枝大叶,自己这条小命才算有了靠山。
      “大人,重影他今天兴许是有些不舒服,我这就去对他严厉管教,带他过来给您赔罪。”
      萤火跪在门边,挺得笔直的腰板伏下去,深深鞠躬谢罪。织玖见状,赶紧把话接下去——
      “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定能体恤重影。来,去我屋里坐会儿吧?我啊……”
      看着织玖趴伏在那油光满面的客官肩上,亲昵地在那人耳边说了句什么。一个眉飞色舞,一个猥琐□□,阿真嫌恶地别开脸,不去看他们。
      身后的若尘自喉间发出一声轻音,手里的托盘微微前倾,在阿真手臂上碰了一下。阿真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
      点头哈腰赔不是了好一阵子,待到织玖将人领进了自己那屋,萤火掉头就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砰!”
      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开房门,果不其然,重影正坐在床边,认真翻看着萤火反扣在桌上的书。听到门被踹开的那声巨响,他吓得手一抖,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抱,抱歉!”
      他急忙跪到地上,想要捡起那书,不料萤火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撬起重影的下巴。
      “现在知道怕,知道要道歉了?”
      “对,对不起!”
      重影极力控制着,但仍止不住身体的颤抖——每当对上萤火微眯狭长的双眼,重影知道,这是老板怒到极处了。
      萤火之于重影有恩,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当初,是萤火将在废墟里翻刨找食的重影带回锦户,给了他第一顿饱饭,第一次安眠。后来,萤火手把手地教重影识字、算数,教他怎么伺候男人……萤火一步一步将重影扶上花魁的位置,重影那颗感恩的暗恋的爱慕的心,也一点一点坠落。
      “对不起,我该随便闯进老板的房间!我再也不敢了!”
      萤火将眼睛眯得更细了——这个感觉不对!
      面前这个重影,乖巧、胆小、脆弱,就像刚刚被自己带回来那时候的他,一心只想着依靠自己,讨好自己,报答自己。这样小心翼翼的他,会掀了客官的茶几吗?
      重影在店里的地位越爬越高,两人之间也越来越疏远。有的时候,重影会跑来给自己帮忙,因为相处的时间很长,对这孩子知根知底,再加上那么一点点私心,萤火也就默许了重影的请求。但很多时候,他会发现重影在自己旁边,什么事也不做,就只是看着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不论晚上要不要陪客人,重影都会帮萤火铺床,帮他打扫房间,如果正好碰到萤火在伏案工作,一定会为他沏好茶,有时还会替他披上外衣……那种感觉,就像是,妻子对丈夫的感觉。
      萤火十六岁开了这家店,慢慢地将这家不起眼的茶楼,做成今天花街里最红火的一家。维新变革以后,社会上每天都隐隐透着不安。小老百姓要想明哲保身,左右逢源怕是唯一的出路。况且男人这种动物,食色性也,美人在怀左拥右抱,一些不痛不痒的闲话也就脱口而出了。凭借着这么些年的积累,锦户这个小小的门面里,也得了四面八方各种各样的大小消息。
      萤火没想让这茶楼变成情报中心,他只想握着些把柄,万不得已自保小命。他把重影带回店里,也不是因为善心大发,不过是看这人有几分姿色,想好好包装一下,打造成店里的高价商品——没错,锦户里的每一个色子,无论是重影、织玖,还是其他人,对老板来说,都是赚钱的工具。所以待到时机成熟,军部有人出钱,自己应当毫不犹豫地把重影送出去。
      没什么舍不舍得的!萤火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两指捏紧重影的下巴。
      “痛……”
      “刚刚掀茶几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痛?”
      “什么?茶几?”
      重影睁大眼睛。
      “我没有!”
      他双手抓住萤火的衣襟,急匆匆地解释:
      “军部大人原本说九时过来。但是我等了他一个时辰还不见人,就想着先来帮您收拾一下房间。大人已经来了吗?糟了,我要赶紧去见……”
      一个炽热的拥抱,将重影倏地带入怀中。重影睁大眼睛,双手不知所措地愣在萤火腰侧。
      “老,老板……”
      “大人我已经让织玖作陪了,你累了,今晚早点休息吧!”
      那天晚上,重影得了特赦,早早就回屋休息了。而织玖,则被他肖想的靠山玩得奄奄一息。
      ※
      若尘熬了一锅薏米粥,本想让阿真帮忙送去织玖那间,但左右遍寻不着人,只好自己端了一碗凉好的薏米粥,来到织玖屋前。正要腾出一只手敲门,忽听里面传来阿真压抑的哭声:
      “你身上就不能留一块完好的地方给我么?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个杂役,我就只想守着你,陪着你。我连这点小心意都不配有么?”
      门外,若尘端着粥站在那里,不知该不该敲门。走廊另一端,重影迎面走了过来。
      “重影公子。”
      若尘压低声音,朝重影微微倾身,算是行礼。
      “还没有醒过来么?”
      “好像是的。”
      若尘犹豫着,点了点头。
      “医生今早来看过了,说是伤得很重。特别是那里,很容易感染……”
      “都是我不好……”
      重影低着头,喃喃自语。若尘昨晚只进屋收拾了东西,并不知晓其中内情。但是昨晚送走客官后,织玖屋里满室的血腥味,以及帮织玖擦身时,看到身上深深浅浅裂开的口子,大概也知道是被客官狠狠发泄了。
      “重影公子,您不必自责……”
      两人低声交谈着,这时屋里再次传出阿真的声音:
      “是重影公子和若尘吗?请进!”
      重影同若尘对视一眼,轻轻拉开了门。
      “打扰了。”
      若尘跟在重影身后,端着粥进了房间。一抬头,果然对上的就是阿真红肿的双眼。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对面的视线。
      “我煲了一些薏米粥,不知织玖公子吃不吃得下去……”
      “放在这里吧,我等会儿会喂他的。谢谢!”
      若尘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跟着重影离开了。
      ※
      大约是牵挂着织玖的病情,重影一整天都显得心事重重的。几次被叫到名字,都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公子?公子?重影公子?”
      “啊,啊……”
      重影再次愣神,若尘叫了他三声才反应过来。
      “公子,不舒服么?”
      若尘关切地问道。重影看着对面瘦小的人儿怀里抱着的几乎比人还高的一大卷被褥,笑着摇了摇头。
      “我没事,可能最近天气热了,有点中暑。”
      “那我回头煲点莲子百合汤。那个去暑很有效的。”
      重影温柔地笑了。
      “若尘你真是有心。前些日子,少衍还盛赞了你的云豆糕来着。”
      “劳您惦记。”
      因为抱着被褥,若尘只能微微倾身算作行礼。他本想打听些什么,但思索片刻,还是没有说出口。重影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笑道:
      “就是那位总是抱着一只小黑猫的官人。”
      “对不起,我无意冒犯!”
      若尘急忙解释。
      “若尘只是某次不慎窥见那只猫儿,感觉,颇有灵性。”
      “你也这么觉得?”
      重影笑眯眯地凑过来。若尘下意识地往后退。重影见他这样,微微蹙眉。
      “你别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不,不,公子您误会了。若尘怕身上的灰沾到您了……”
      “这屋子里空气飘啊荡的,灰都看不见的。要沾,早就沾上了。”
      他说着,再次凑过来。这一次,若尘没有躲开。
      “我听少衍说过,墨墨是他一次在河边渡船时无意救起的。那猫儿约摸是为了报答少衍的救命之恩,形影不离地一直跟着他,后来,就跟到那大官人怀里去了。”
      说到这里,重影轻轻叹了口气。
      “人要是也像猫儿一样通情达理,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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