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尘》诺维格木木

4、猫侍

　　三天后，少衍同上田家千金——无双小姐的婚礼如期而至。虽然在上田家置办喜宴，颇有民部省公子入赘的意思在里面，然而少衍本人并不在意这些。他现在满心满脑想着的，都是那只他自从得来之后几乎不脱手的猫儿，墨墨。仿佛为了嘲笑这场利欲熏心的联姻，就在大婚的前一晚，墨墨竟从少衍的府邸离奇失踪了！
　　※
　　无双敲开少衍的房门时，少衍正端坐在屋里。走近了才发现，他的两只眼中并无神采，只是呆呆地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发愣。无双走到少衍身边，盘腿坐下。
　　“还在想着墨墨？”
　　视线从角落收回，少衍看向坐在对面的无双，苦笑一声。
　　“你若是习惯了这般盘腿的坐姿，明天当心改不过来露了马脚。”
　　“不过一个倒插门的女婿，轮不到你在这里对本少爷指手画脚。”
　　没错，这即将同少衍成亲结为夫妻的无双，是上田家的独子，如假包换的男儿身！上田家有钱，自然希望在权势上更上一层楼。正好少衍家有权有势，两家又自小就有来往，委屈儿子一时将就美娇娘，换得亲家的权势地位，这招美人计使的，岂不妙哉？
　　更何况，自家无双从小便不喜同女娃亲近，这若是真的不近女色，将他许给青梅竹马的少衍，也不怕遭人闲话。只是他这傲娇的少爷脾气……
　　“我是倒插门没有错，可是你们家好像没有‘女’哦！”
　　虽然说的是同平日无异的玩笑话，然而因为墨墨的离奇失踪，少衍的语气听起来蔫蔫的无精打采。他下意识地，就想要抚摸怀里的……
　　“我就想不明白了，那只猫你又不是从小养到大，哪来这么深厚的感情？”
　　“这就好比你我二人，虽是一起长大，却没什么感情……”
　　“我求求你，想说‘一见钟情’的时候不要顺便数落我，可否？”
　　说着，无双竟装模作样如新婚少妇般，故意凑到少衍身边，偎入他的怀中——相识将近二十年，这还是少衍第一次见到如此粘人的无双。于是他也板起了难得一见的脸，拨开无双扒上来的手。
　　“夫君，何必如此绝情。”
　　无双对少衍的拒绝不以为意，恢复平时那副清冷模样，淡淡地说：
　　“说起来，我那儿新进了一个仆人。你若有意，我便作为嫁妆赠与你。”
　　“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种流连花町的公子哥，必然是来者不拒？”
　　虽然自己的确常往锦户那里去，但一直以来，都只让重影一人伺候，而且更多时候，他都把心思放在墨墨身上——倘若墨墨不是猫而是人，或许自己就会将他收入府中，专享独宠了吧？
　　无双耸了耸肩，起身拍拍衣服。
　　“不过是赶巧了，我那仆儿，唤作即墨。”
　　※
　　大婚那天，除了两家亲朋、少衍的上司、同僚，以及上田家的生意往来伙伴悉数到场，就连萤火、倾尽这些狐朋狗友，也位于受邀之列。
　　“少衍官人特意请小辈前来，是准备炫耀自己的娇妻，让我等好生羡慕吗？”
　　“岂敢岂敢。”
　　少衍笑着看了看站在萤火右后侧的重影，凑到萤火身边，神秘兮兮地说：
　　“我倒觉得，萤火老板把重影公子带在身边，才是特意想让在下这个老主顾羡慕嫉妒恨吧？”
　　“官人莫要取笑重影。”
　　重影说着，干脆躲到萤火身后，兀自脸红。看到重影脸上的绯红，少衍脸上露出会心一笑——看来，他和萤火的关系是成了。真好，自己这月老看来又凑成了一对有情人。
　　“被人家说两句就害羞，以后到部队里可怎么办？”
　　“嗯？部队？”
　　少衍皱了皱眉。萤火将少衍拉到一旁，低声解释：
　　“这是和军部那糟老头交换的条件。而且，我会和他一起去。”
　　“那你的店……”
　　“为了美人，江山都可以不要。不过是间店，打了胜仗凯旋归来再开便是！”
　　那时的人，对于战争总有那么一点自信过头的狂妄，仿佛无需兵戎相见，胜负已见了分晓。而且，伴随米粮暴动在全国各地陆续爆发，粮食供应日趋紧张，家中有男丁的，也多选择入伍参军——再怎么说，军中伙食还是有保证的。
　　“这么说来，你手下那些色子们也尽数遣散了？除了重影……”
　　“他不一样。”
　　将躲在身后的人拉到身旁，萤火此举的意义不言而喻。少衍虽然对他参军的决定不甚赞同，不过总算，他和重影可以因此换得短暂的甜蜜，也不是一无所获。
　　“那个孩子，若尘，也辞退了？”
　　萤火瞄了一眼不远处盛装打扮的文静新娘，不怀好意地按按少衍的肩膀。
　　“整天惦记着我家小伙计，婚礼上还在念叨，看来他比你那墨墨猫儿更有吸引力嘛！”
　　※
　　因为正处全国骚乱的米粮暴动，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在午餐过后就陆续散去了。尽管如此，一上午的接待下来，也足把新郎新娘累得够呛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坐下来喘口气，少衍这才感觉到，原来自己已经一早上没空怀念他那失踪的猫儿墨墨了！
　　“所以说，任何东西都只是需要时间。”
　　因为是在自家院里，所以卸下厚重的礼服后，无双就直接换上了平日里常穿的男式便装。少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笑眯眯地皱起眉。
　　“你就不怕回头客？”
　　“我发现你貌似对这段婚姻颇有微词。”
　　少衍笑着皱了皱眉——这个表情让无双不悦地蹙眉。他从小就不喜欢少衍这副无论何时都如沐春风的笑脸。即使可以很明显地察觉到他的不满，他也依旧保持着笑脸。虽然自己也在母亲的教导下，从小学习如何不让情绪溢于言表，可宠辱不惊总应该没有强颜欢笑让人觉得别扭吧？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
　　这时，一个小仆闯进院里，看到自家主人正在和姑爷说话，急忙退出去。
　　“等等。”
　　无双叫住了那小仆。他摆摆手，示意小仆过来。待那小仆走近，少衍才发现——
　　“墨墨……”
　　下意识就喊出了这个名字。那小仆一惊，倒也不怕少衍，反而在暗处悄悄斜了他一眼。
　　也是个没大没小的孩子么？
　　少衍回以温柔一笑，心里这般打算。无双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便轻咳一声。
　　“咳咳，这么晚了，有事？”
　　那小仆收回瞥向少衍的视线，凑近无双，准备同他耳语。无双将身子微微后撤，看了少衍一眼。
　　“不妨，都是一家人了。说不定，还得请姑爷帮忙呢！”
　　小仆犹豫地瞥了少衍一眼，随即退下台阶，恭敬地向无双汇报：
　　“前日里同中村屋谈的价钱，当家的希望明日再谈。”
　　“他开哪个数？”
　　小仆举手，比了个“八”。无双笑了，扭头看少衍。
　　“虽然我不想同他们当家的谈，但是，还是帮我回个话，明早10点，本家吧！”
　　“是。”
　　小仆点头，准备转身退下。无双叫住了他。
　　“夫君，这便是我同你提过的侍童，唤作即墨。”
　　※
　　到了下半年，各地的米粮暴动在军部的强势镇压下，稍稍平息了一些，然而民众对于米价的居高不下依然多有不满，小规模的骚乱仍然时有发生。
　　“妈的！一天到晚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骚乱，真以为我们警察没有事做吗？”
　　倾尽嘴里叼着一根尚未点燃的烟，愤愤不平地用手里的警棍敲打不知是谁散落路边的垃圾。
　　“现在上头给我们派的就是这样的活，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也就你这种人看得开。”
　　倾尽鄙夷地扫了走在后面的未央一眼。未央无所谓地耸耸肩，似是早已习惯了倾尽的这般对待。他将自己手上的警棍收好，跟上前面的倾尽。
　　“我们这些小警察，也就管管这个片区的治安了。不过这也是很重要的事呢！”
　　“合你心意就好。”
　　倾尽咂咂嘴。抬头看，不远处，一个小小的白布招牌迎风摇晃，上面用娟秀的毛笔字书写着：
　　“无米粥。”
　　看到这招牌，倾尽不由笑出声来。
　　“你说这粥里不下米，还能叫粥么？”
　　“这或许就是店家的卖点呢！”
　　未央来了兴致，抬头看看天——天色还早，两人巡逻了一晚上，还没吃早饭呢！
　　“走，进去试试？”
　　正说着，店主从里面又了出来。
　　“官人！”
　　原来这店主不是别人，正是从锦户出来自力更生的若尘。看到门口的倾尽和未央，他礼貌地朝两人微微鞠躬。
　　“二位官人用过早点了么？若是还没，若尘为二位煮点粥吧？”
　　“哼。”
　　倾尽笑着自鼻间哼出一声。他提了提腰间的皮带，大步跨进店里，径自寻了个位置坐下。
　　“也好，我倒要看看你这不放米的粥，吃起来什么滋味。”
　　※
　　其实这家店，倾尽已来过好几次了。当初两人在锦户的约定，倾尽并不是信口开河随口一说——或许说不上一见钟情，但他是真心觉得若尘这人有点意思，也从心底里佩服这个乱世之中仍坚持自力更生的人。所以听到若尘想要自己开店卖粥，他便自告奋勇，四处向自己的狐朋狗友打听。
　　不过这盘店铺可不比盘头发，虽说现在战事紧张，人们都没什么做生意的心思，然而越是兵荒马乱的时候，人们越想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好在倾尽的狐朋狗友当中，有少衍这么一号人物，所以几番周折，总算在一个暗巷里找到了一家准备转手的小店。
　　对于倾尽的相帮，若尘是打心底里感激的——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能在自己前进的路上有所作用的人，他都会发自内心感激。
　　“二位官人想喝什么粥？店里以豆子为主。现在天气还比较热，比较多客人喜欢吃绿豆沙解暑。”
　　“嗯，这个听起来不错。”
　　未央笑眯眯地看向若尘。
　　“我就要这个吧。倾尽，你呢？”
　　“只要能让我发现米粒的。”
　　若尘毫不畏惧地迎接倾尽挑衅的眼神。
　　“那恐怕难遂官人的愿了。”
　　说着把菜单又往倾尽面前推了推。两人自从相识以来，一直都是相敬如宾。唯独粥店里的菜品这事意见不合——倾尽也认识一些做餐饮的人，发现他们做便当来钱快，于是极力推荐若尘效仿。然而若尘却觉得时下形势不好，战事频繁只会让米价一路走高，所以坚持自己的特立独行，主打无米豆粥。
　　为了这事，两人不止起过一次争执。
　　“这年头哪个不是有一笔钱赚一笔钱？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儿？”
　　“我若是单纯想要赚钱，也不用劳烦官人您替我四处奔波。我是真心希望可以让大家品尝到不同的平民美食，而且官人您也知道，现在米价涨得这么厉害，战事又趋于紧张。我担心，早晚这粮食供给……”
　　“你是说，上田家要做不下去了？”
　　“这话可是官人您说的。”
　　若尘笑了，眼神明澈而调皮。许多年后，当倾尽回想起那时的情景，总有一种深深的迷恋。然而此时的他，并没有被若尘的“美人计”忽悠，依然坚持己见。于是两人干脆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若尘依旧卖他的豆粥，倾尽则冷眼旁观。
　　说回店里。未央坐在一旁，看两人在面前暗自较劲，心想是不是该当当和事老，谁知这时，倾尽先开口了。
　　“爷爷今儿心情好，赏你个面子，来碗赤小豆。”
　　“好的。”
　　若尘脸上漾开了笑容。
　　“对了，两位喜欢烫一点还是凉一点的粥呢？”
　　“这个也可以不一样吗？”
　　未央第一次听说这种贴心的服务，心下惊喜——他的舌头常被人说是猫舌头，东西总要放凉了才吃，冬天吃碗热气腾腾的拉面都会被烫伤。
　　“当然。”
　　若尘贴心地回答让未央感到高兴。一旁的倾尽自鼻间哼了一声。
　　“我要冰的。”
　　“好的。那么未央官人呢？”
　　“啊，我啊……”
　　自从妻子离世以后，多久没听到别人这样称呼自己了？未央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急忙摆手：
　　“我只要常温就可以了。”
　　“好的。”
　　若尘一一记下两位客官的要求。
　　“那麻烦两位稍等一刻钟。”
　　※
　　果然，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若尘就端着两碗粥出来了。
　　“让两位久等了。”
　　说着将一碗绿豆沙推到未央跟前。
　　“这是未央官人的常温绿豆沙。您试试温度还可以么？”
　　“谢谢。”
　　未央指了指托盘里的一个小木盆。
　　“这该不会是倾尽的冰镇赤小豆吧？”
　　“官人您说对了。”
　　若尘笑着，将那个小木盆放到桌旁。木盆里放了满满一盆冰，簇拥着插在中间的一只盛满粥的碗。因为很冷，凑近了还能看到木盆上方袅袅升起的寒气。
　　“官人，您要就这么捧着木盆吃还是……”
　　“你是要冷死我吗？”
　　“倾尽。”
　　一旁的未央看不下去了，拽了拽倾尽的衣袖。
　　“有完没完啊你？人家若尘态度够好的了。”
　　“不妨事的。”
　　若尘笑道，帮倾尽将碗从木盆里取了出来。随即将另一碗水一并推到倾尽面前。
　　“如果官人嫌冷，可以就着这碗水一起吃，便没那么凉了。”
　　看着若尘那十只被冰冻得红通通的手指，扭过头哼了一声，随即一把抓过粥碗，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
　　※
　　作为上田家入赘的女婿，少衍同无双成亲后，便搬进了本家。除了比以往更多的接触到上田家的粮食生意，倒好像和婚前没什么差别。
　　若非要说什么不一样，大概是感兴趣的“宠物”不一样了——无双以前时常嘲笑自己，说自己恨不得让墨墨长在身上。可是真要哪天把那只猫儿给送走了，顶多伤心个把星期，也就过去了。
　　果真是这样吗？少衍发现，好像现在自己的兴趣，真的被那个叫“即墨”的小仆给拐跑了！
　　第一眼只觉得他有那么一瞬间很像自己的小猫墨墨，然而见多几次，才发现他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他五情上面的神情，还有他细腻的心思和傲娇的性格，真真和自己那只走丢了的小猫墨墨一模一样！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会幻化成人形的妖怪吗？”
　　“哈？”
　　即墨从案几前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少衍。
　　“干嘛突然跟我说这个？”
　　“呵呵。”
　　对于即墨的摸不着头脑，少衍一笑置之。
　　“作为家丁，你不称呼我＇姑爷＇就算了，居然连最起码的＇您＇字都没有？”
　　“你这么想听？”
　　即墨干脆放下手里的活，拍拍手。他绕过书桌，背着手踱到少衍面前，故意将头凑到少衍跟前——有那么一瞬间，少衍真想把他像小猫墨墨一样，一把从腋下提起抱进怀里。然而他只是将身子微微后撤，笑着按住即墨略显单薄的双肩。
　　“墨墨是我的宠物，可你不过是我妻子娘家带来的一个小仆——我可不会对你溺爱有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