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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垆边人似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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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阵阵,氤氲缭绕,在这秋日午后清朗的空气里弥漫开来。苏堤尽处,傍近断桥的这间小小的茶寮生意正隆。寥寥几张粗制的木桌旁坐满了南来北往的行人,一时笑语高谈不绝于耳,倒颇有几分宾客盈门的热闹景象。
那穿梭招呼,添茶奉水的主儿此刻隐在炉灶旁升腾起来的白雾中,朦朦胧胧地瞧不清面目。只见她上身着一件碎花的对襟衫子,袖口衣摆处滚了宝蓝的花边,下身系了条湖绿的长裙,裙带飘飘,原来竟是个女子。
只听近门处一张桌子上的那名男子嚷起来:“阿蕙妹子,快过来添口茶,来点吃食。喝完了,我还要去崇德门码头卸货呢!”
那被称作“阿蕙”的女子轻轻笑了声,一手提了个长嘴铜壶,一手端了盘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的糕点,向那男子座处款步行去:“长福哥又在打诨。谁不知自今日起紧闭四城,严禁出入,你这一船货又从哪里进城来,敢情是天上降下的不成?”言笑间,她面前的白瓷碗里已满盛了碧绿的香茶,那一张明净的鹅蛋脸也自雾气中透出,正漾着盈盈的笑意,注视着那男子。
“阿蕙妹子,你不知道啊。这崇德门码头历来只经手官家的货。这一船可是京里来的,专供吴越王殿下府里。我们‘来宝货行’的管事和王府里的经办有些交情,这单大生意可就落到我们头上了。”长福说到这里,忽然伸出手去握那女子袖中探出的皓腕,嬉皮笑脸地道,“等这回领了工钱,哥哥我给你置一副锦云楼的翡翠镯子?”
“谁稀罕呀!”阿蕙抽回了手,佯嗔道,“长福哥总是这样,老没个正经!”
正打趣间,忽听茶寮外传来一声朗笑:“哈哈……‘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昔日卓文君当垆卖酒,传为千古佳话。你阿蕙垒灶沏茶,风采也丝毫不逊啊!”
众人闻言均往外面望去,只见不远处两个清俊的年轻男子快步向此处走来。阿蕙一见之下,双眉微微一颦,忙转身迎了出去:“孟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来的正是沈晴湖与孟知微二人。却见孟知微刚抬脚跨进门去,便长长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惬意的神情来:“嗯……好香啊。阿蕙,你泡茶的手艺可真是江南一绝啊!”
“哪里哪里,孟公子说笑了。”阿蕙盈盈地笑着续道,“不过茶叶新鲜一些,泡茶的是虎跑泉水,再过了花露而已。哪里上得了台面,大家不嫌弃罢了。”
说罢,便迎二人入了座:“孟公子,这边请。哎呀,这天可越来越凉了。两位今儿要什么茶?”
“可有上好的碧螺春?”孟知微微微一楞,随即掸了掸衣衫上的尘灰,低低问了一声。
阿蕙嘴角仍噙着笑意:“可不巧,碧螺春没了,要不给二位沏上雨前?”说着,她向孟知微悄悄使个眼色。
孟知微会意,忙携着沈晴湖站起身来,大步向门外走去:“既没有碧螺春,我们走吧。”
二人出了茶寮,绕到后面的一片林子里。不多时,便看见阿蕙掩了茶寮后门趋步行来。她此时面上已敛了笑意,近前低声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当先径向林中而去。
秋风一阵阵拂过,树梢枝头零星的几片枯黄的残叶孤独地瑟瑟发抖。孟知微紧紧衣衫,一拍阿蕙肩头:“阿蕙,这是领我们去哪?”
“去碧台巷啊。”阿蕙回过头来,“怎么,空印长老没告诉你吗?”
“我受长老之命,先行来江南打探消息,若要联络,便来茶寮即可,说是自会有人接应。却不想方才一见,竟然是你!”孟知微抬指在阿蕙鼻尖上轻轻一刮,“你个小鬼精!连你表哥也信不过吗?还好我事先习了暗语,不然准闹出误会来!”
“事关重大!我当然要仔细些。”阿蕙噘了小嘴,“我是长老安插在杭州的暗线,负责通秉城中一切消息,并且联络接应同道。万一有人易容成你模样,混进了碧台巷,那怎么了得?”
“对了,所有的人都来齐了吗?”孟知微皱皱眉,“约定的日子是这月十五。没有几天可耽搁了。”
“放心,除了峨嵋和青城两派明日抵达外,其余各门各派都已赶到,总有四五千人呢!”
“这么多!那碧台巷容得下?”
“不然!碧台巷里都是各派掌门,徒众都在云居山待命。”阿蕙忽然瞥到一直默然不语的沈晴湖,好奇地启口问道:“表哥,这位公子是……”
“这位就是长老要我寻找的沈晴湖沈公子!”孟知微转而看向沈晴湖,指了指阿蕙,“这位是我的表妹,江蕙兰。”
江蕙兰上上下下地将沈晴湖打量一番,心中暗赞:“好个人物!”一时竟只呆呆地不作声。孟知微见状,不满地催促道:“表妹!还不见礼。”
江蕙兰闻言方醒悟过来,忙抱拳一揖:“洞庭君山派弟子江蕙兰见过沈公子!”
“不敢。”沈晴湖回礼,“江姑娘师出名门,本领卓尔。担此大任正是游刃有余。却不知为何不安插在吴越王府中,岂更不方便行事?”
江蕙兰浅浅一笑:“公子谬赞了。王府中的暗线另有其人。若论本领,她确是武林后辈中的翘楚。我这点微末道行,同她实有云泥之别。”
“哦?”沈晴湖好奇地注视着江蕙兰,似是有些不信,“许是沈某在塞外待得久了。不知是哪位少年英雄?”
“便是凤香仙岛清霜前辈的弟子――‘绿篁仙子’柳姑娘。”
“是她!”沈晴湖心中一跳,脑海中那个总爱穿着一身碧衫,活泼灵秀的女孩忽而清晰地浮现出来,“竟然是碧绡!”
“阿蕙啊,那个什么长福哥……”孟知微促狭地冲江蕙兰挤挤眉,“到底和你……”
“表哥!”江蕙兰截断了他的话,作势便朝他身上打去,嗔道,“别胡说!他不过是‘来宝货行’的伙计,常来我这儿喝茶。货行的杜管事和王府中的经办有私,所以常把府里的生意托给他们做。这不,刚才说京里又来了一船……啊,到了!”
言语间,众人已传出了林子,不远处就可见杭州东城的坊市。江蕙兰带着他们尽向静僻的小巷里穿行。他们脚踩着坑洼不平的青石子路,两侧均是粉墙黛瓦的人家。天光被遮蔽得只余黯淡的一线,风在巷里来回,惹得檐前铁马一阵“当啷当啷”地乱响。
不多时,三人已来到一座院落前。黑漆的大门紧闭,江蕙兰抬手轻扣那青铜铺首的门环。好半晌里头才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谁?”
“老爹,碧螺春没了,来问您讨些。”江蕙兰轻声道,“开开门吧。”
门里的声音沉默片刻,又道:“来疑沧海尽成空。”
“江流蕙兰永去东。”
“是阿蕙呀。”门“吱呀”一声开了,现出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来,“快进来。”
“老爹,烦您通秉一声。” 孟知微向那老头拱拱手,“就说襄阳孟知微携沈公子拜会空印长老。”
那老头闻言,蹒跚地向院内去了。江蕙兰道:“表哥,沈公子,你们且在此等候。我先去了!”说罢,她向沈晴湖一揖,转身便跨出门去。
“你去哪里?”孟知微望着她的背影,“不一起进去吗?”
“茶寮那儿要有人照应。”江蕙兰回头狡黠地一笑,“还有那艘船,我还要去探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