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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杀机隐画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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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山寺月中寻桂子,
郡亭枕上看潮头。”
阵阵曼妙舒缓的歌声从楼中传出,那男子浅浅一笑,抬眼看向楼门上挂着的红漆匾额,“晴湖轩”三个大字在秋日阳光的照耀下闪动着耀眼的金光。
记忆中那个黄衫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忽然又在他耳边响起:
“沈大哥,你看,这酒楼的名字……晴湖轩……晴湖,呀,同你的一模一样呢!”
他就这样望着,目光里满是温柔的神情,仿佛穿越了岁月的烟尘,回望到绮美旖旎的过往。
“哟,客官,里边请,里边请。”
他回过神来,只见来人作伙计打扮,肩上搭了条雪白的长巾,正笑吟吟地招呼他。他抬脚跨过门槛,择了处临窗的雅座坐下。甫一坐定,立时就有小二上来奉茶:“客官要些什么?”
“来一壶女儿红,随便上几个小菜就行。”
“客官可是识货人,咱这里的女儿红那可是驰名杭州城啊!连官老爷家也爱喝咱的酒。”那小二面上得意,随口问了一句“敢情您是常客?”
他笑而不答,转头向窗外望去。这“晴湖轩”果然名副其实,依傍西湖而建,坐在楼中便可尽览湖上美景。此时正是深秋时节,芦花茫茫,白鸟成行,虽不似春日两岸姹紫嫣红,柳浪闻莺的繁华,倒也别有一番清隽的意味。他正看得入神,不觉间小二已将酒菜送了上来。他提起酒壶,正欲满饮一杯,冷不防邻桌一个男子不耐地嚷起来:“去去去,老子谈正事呢,别来捣乱。”
他循声望去,却是那侍唱的歌女一曲终了,起身来向酒楼内众人讨赏,不料邻桌满脸络腮胡子的黑衣男子正与同伴说到兴头上,被那歌女打断,心下好不烦恶,当即凶神恶煞地将她喝骂一通。那歌女不过十来岁,惊吓间又觉委屈,哭哭啼啼地抱着琴出去了。那男子还不解气,骂骂咧咧地说了好久,才猛地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天一饮而尽。
对面那个面容清秀的白衫公子边把玩着掌中的一对翡翠玉球,边笑道:“张大哥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那对玉球在阳光的照射下,竟隐隐泛着幽蓝的光芒。
“唉,周兄弟,你不知道。昨夜吴越王府里出了大事了!”那姓张的男子说罢,长长叹一口气,又满满斟了一杯酒饮下,复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摔。
“哦,大事?什么大事?”白衫公子似乎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问道。
“昨儿夜里吴越王府里闹了刺客。据说送进府里的两名侍妾,一个坠楼身亡,另一个被那刺客劫走,不知所踪。你想吴越王殿下是何等身份?照理这根本不在话下。可王府里有消息说,殿下居然为此大病一场,你说这事可算蹊跷?是以统领萧大人传下话来,禁闭城门,严查密捕,势要将那个贱人捉拿归案,以正王府威仪。这么一来,老百姓们出又出不得,进又进不来。我那三车锦缎冰绫,本来说好初十要送至洛阳,如今只怕……唉,几千两的生意,可不就完结了。”
“可不是嘛。”小二听了两人的话,也凑上来搭腔,“就连我们这些酒楼茶馆,寻乐子的去处,也都要提前打烊,说是要宵禁。二位爷别说,王府里死个把人那是寻常事,可在吟风楼里出事倒还是头一回哩。”
“小二哥也清楚王府里的事?”白衣公子微眯了眼,淡淡问了一句。
那店小二听出了话里的揶揄鄙夷之意,顿时不服气地开了话匣子:“我在这‘晴湖轩’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情没经过?王府里的事,不敢说了如指掌,总也知道个七七八八的。想当年吴越王殿下迎娶当时江南武林盟主李风鸣的千金作王妃的时候,咱可亲眼瞧见了。嘿!那叫一个热闹……”
他听到此处时,心里忽地一跳,不由将手中的酒杯攥得紧紧的,暗想:“是她!她竟作了吴越王妃!”
却听那小二续道:“当时呀,鸾轿凤辇,镶玉铺金,仪仗乐队望也望不到头。那长长的红毯,足足有二里地。从长乐门一直铺到王府大门口。这还不算,王府大摆宴席,三月不息啊。西子湖上舟船连棹,夜夜笙歌,就连那湖水都好像泛着金光似的。那一年哪,江南全境的赋税都给免了……”
“那吴越王妃……”他听到此处,忽然急切地插了一句,“她,她后来怎么样了?”
店小二见有人追问,更是得意万分,眉飞色舞起来。他故作神秘道:“哎哟,公子正是问路问到土地神了。别看那婚礼风风光光,这王妃呀,可是个薄命的主儿,嫁到王府前娘家就遭灾遭难,那火烧得呀,红了半边天。没过几天就殁了,也是她没这个福分啊。我一个远方亲戚那时在王府当值,据他说呀,那王妃是病死的,后来葬在静宁园了。说起来……殿下也未必就喜欢那王妃,你瞧这么些年,可不就隔三岔五的往府里送女人嘛?嘿嘿,都说皇帝后宫佳丽三千,我看也未必及得了吴越王府的美女如云啊。”
“一派胡言!”东首桌旁坐着的一名素衣女子闻言猛地站起,随手朝桌上重重置了块金子,转身愤愤离去。她虽蒙着面纱,却仍然可看出一双妙目里蕴含的怒意,那小二被她这么一喝,登时如霜打的茄子般,垂了头不再言语。
他心里一动,觉得这女子好生眼熟,正待细细思量,对面桌上却突然发出一声爽朗的长笑。众人皆回首望去,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儒冠青衫,一手端了个酒杯,东倒西歪、脚步踉跄地向他这边走来,嘴里还朗声吟道:“兰陵美酒夜光杯……玉碗,嗝,玉碗盛来琥珀光……哈哈,琥珀光……好诗!好酒!小二哥,拿……拿笔来!”
“晴湖轩”在杭州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平日里文人雅士来此谈风论月,酒酣耳热之际,意兴飞扬起来,在酒楼粉壁上泼墨挥毫,留下几首题诗的事情倒是屡见不鲜。店家亦好附庸风雅,满壁的题诗也为酒楼增色不少,是以从不加阻拦。此时小二见了那书生,知道他也是这号人,当下略带嘲弄地应了声:“好嘞,客官,这就笔墨伺候着。”说罢,转身从一旁的柜台里取了支徽州狼毫,又研了上好的墨,递与那书生。
却见那书生提笔在手,饱蘸浓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啧啧赞了几声:“好酒!好酒!哈哈……”正欲挥笔在墙上题诗,岂料脚下忽然一个趔趄,“哎哟”一声,顺势就向他身上倒来。
他正要起身相扶,不料那书生背倚着桌子,趁着众人不备,反手在桌上写了一个“走”字。他一惊,再定睛望向那书生的眼睛,分明精光矍铄,哪有半分醉酒之态。
心念一转,他忙假意扶住那书生:“兄台,你喝多了,在下送你回去吧。”当下结清了酒钱,搀着他就向门外走去。
蓦地里一声暴喝:“哪里走!”那张姓男子一把推翻桌椅,从桌底下抽出把明晃晃的钢刀,大步一跨,拦在二人身前。白衣公子此时也风度翩翩地站起身来,神情仍是那么潇洒从容,却隐有一股凛然的杀气。他冷冷地笑一声:“沈公子,别来无恙啊。这么心急要走,就不与在下共饮几杯吗?”
“你是什么人?”他见来者不善,也冷冷地回了一句,右手不由悄悄按紧了腰间的长剑。
“沈公子难道忘了?当年雁门一战追杀公子的十大护卫中,我们兄弟也在其内呀。”
他闻言方才恍然,冷哼一声:“我道是谁。哼,原来是‘黑风煞’张冲和‘毒手潘安’周瑾。没想到这么些年,二位还是甘做王府鹰犬,可真是‘忠心’一片啊。”
“沈公子过奖了。”周瑾眉间微微一动,转眼间又恢复了从容的神情,“为殿下尽忠本就是分内之事。”
“哼,尔等助纣为虐,丧尽天良,就不怕他日天理昭昭?”
“天理?沈公子说笑吧。在这江南之地,殿下就是天理。”周瑾的瞳孔遽然收紧,“‘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沈公子胆敢与天为敌,只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手下败将,安敢言勇!”
“好!沈晴湖!今日便取尔狗命!一雪十年之耻!”
话音未落,周瑾突然双袖一振,数十枚毒蒺藜已向这边堪堪飞射过来。“小心!”他高叫一声,携着那书生侧身避过。酒楼内顿时混乱一片,酒客们四散着到处奔逃,有好几人为毒蒺藜所中,登时全身青紫,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那书生见状,惊怒交加,猛地抽出袖中短剑,大声说道:“沈公子,我来助你!”
沈晴湖此时已然提剑在手,闻言反用剑鞘阻住短剑的去势,那书生一楞,讶道:“沈公子,你……”
“这些宵小之辈,我自会料理。”
话犹未竟,张冲大吼一声,挥刀欺上前来。他运刀快如疾风,转眼间已使出了十数招,招招狠辣非常。寒光如电,仿佛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向着沈晴湖兜头罩了下来。周瑾适才一招未成,心犹不甘。他既号称“毒手潘安”,掌下功夫自是了得,立时双手一错,掌影飘飘,便向他后背要穴抓去。
他二人一前一后夹击着逼来,饶是那书生退在一旁观战,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当年吴越王府十大护卫叱咤江湖之时,所到之处无不风云变色,不知有多少前辈折损在他们手下,江南武林盟派出击杀的高手也每每铩羽而归。一时大江南北无人能出其右。直到十年前与沈晴湖雁门关一役后才元气大伤,虽不复往日威风,但放眼九州,能擢其锋芒着仍是寥寥。想那“毒手潘安”和“黑风煞”位列王府十大护卫的伯仲,自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此时全力一击,更是气势汹汹,锐不可当。
岂料沈晴湖脸上却依然平静而淡定,仿佛对自己腹背受敌的危险毫不挂心一般。眼见那刀锋已离他面门不过数寸,周瑾毒掌也已追到身后,沈晴湖猛然仰面弯下身去,那一刀挟着劲风自他头顶平平掠过,却未能伤他分毫。周瑾见沈晴湖空门大开,心中一喜,正要照准他面门狠狠拍将下去。岂料小腹突地剧痛,原来沈晴湖已瞬息变了身形,倒跃着向他连珠似的猛踢过来。这几脚劲力浑厚,周瑾只觉腹内如翻江倒海一般,慌忙提气纵跃避过,栖身在房梁上,喉头一甜,“噗”地喷出口血来。
张冲适才未能得手,心下更是恼怒,大喝一声,挥刀又逼上前来。此番他出招比之于前,更快了千倍万倍不止。一时酒楼内劲风呼啸,他黑色的身影忽东忽西,无数道银光随着他的舞动向四面激射开来。虽不过一人一刀,然而瞧那阵势,却如同一阵黑旋风在闪电的挟裹下向沈晴湖席卷而去。
“这‘黑风煞’的名头果然无虚!”那书生在旁观战,忽觉隐隐有缕阴风直往后颈逼来。一瞥眼间,却见梁上的周瑾目露凶光,阴毒神色大现,当即醒悟过来,惊呼道:“暗器!”想挥剑去挡已是不及。那一蓬银针宛如三月里绵绵的细雨,铺天盖地纠缠过来。
正惶急间,众人忽见一道耀眼白光自沈晴湖手间掠起,宛如天穹瞬间滑落的流星,明华流转,方才那万道银光宛如萤火见日般瞬间黯淡下去。漫天的银针一触及那道白光,便纷纷断翼般折落,爆出朵朵火花,铮铮碎响不绝于耳。
“好俊的剑!”那书生喝一声彩,再定睛看时,沈晴湖已如鹞子般掠起,“刷”的一声,那白光似长虹贯日横斩向张冲颈间,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头颅已离腔飞起,鲜血泼墨四溅,在粉墙上留下道道妖异可怖的殷红。
周瑾大骇,转身便欲冲窗飞遁而去。然而他脚尖尚未离开房梁,耳后突然锐风大作,那汹涌澎湃的剑气如怒涛骇浪般激荡而来,周瑾情知不好,狠一咬牙,双袖又是一振,那对翡翠玉球已径向沈晴湖激弹过去!却不想失了准头,被沈晴湖微一侧身轻巧避开,直飞出对面的雕花木窗,深深没入楼外的青转地里,立时蚀出两个洞来。还未等周瑾反应过来,忽觉心口一凉,那道白光已然透胸而出。周瑾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光华流转的长剑,蓦地惨呼一声,从梁上跌落下来,伏倒在地,只抽搐得几下,便再也不动弹了。
沈晴湖收剑回鞘,楼里仿佛一下暗了许多,秋日的阳光透过花格木窗,惨淡地照射进来,映出满壁鲜血,更添了几分诡谪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