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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探吟风楼 ...

  •   她和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日间所见所闻不时在她眼前浮现,心头那丛生的疑窦更是始终萦怀,久久挥之不去。
      她长叹,随手从怀中摸出那支拾到的竹笛来。借着透过轻纱斜射入窗的月光,依稀可见其上娟秀的字迹: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义山的诗。”她忽然忆起日间所见那男子落寞惆怅的神情,“看来,又是一对苦侣。”只是,那男子手中的剑似曾相识,仿佛在那里见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苦思冥想着,忽然脑中剧痛起来,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只好放弃不再去想,可是那疼痛依然撕心裂肺。
      她猛然抬眼向窗外望去,月华如练,群星粲然,树影婆娑,花姿摇曳。她凝望半晌,疼痛才渐渐平复。心中忽生一念:“何不趁夜前去探查一番?”
      她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除去外裳,现出里面的夜行衣来。回头看秋云酣眠正浓,便悄悄放下蕙帐,掩门而去。
      出得门来,屋外晚风轻拂,凉意袭人。她不由打个寒颤,提气一跃,如轻燕般掠上房顶,借着屋脊的掩护,她举目四顾,夜虽已深沉,王府里却仍是灯火璀璨,守夜的卫兵个个严甲肃盔,刀枪森然,一丝不苟地巡视着府中各处。一旦有异动,只怕卫兵会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届时来人便如同身陷天罗地网,插翅难逃。饶她武艺卓尔,此刻竟也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她目光过处,却见王府东首一处华灯千盏,明光流彩,在这暗夜里看来分外夺目耀眼。再凝神细听,隐隐便有丝竹乐声如缕传来。她心中一喜:“那儿定是吴越王今夜宴乐的吟风楼了。”当下更不迟疑,施展开登萍踏水的轻功,向灯明声来之处飞掠而去。
      自乔装混进王府以来,因着府中规矩井然,守备森严。她身为婢女,地位卑微,从未能离开下院半步。若不是今夜大伙都忙碌得累了,睡得太沉,她又怎敢贸然前去查探?
      一路行来,她不禁啧啧惊叹:吴越王府中宫楼万间,复道行空;重檐飞角,雕梁画栋。更兼假山怪石,奇花异草,飞瀑流泉点缀其间,当真诉不尽的富丽华贵,说不完的堂皇恢弘。
      想来这吴越王家族世代雄踞江南,凭仗着长江天险,拥兵自重,俨然一方霸主,完全不把朝廷置于眼中。传到现今承袭王位的炎熙手中,更是荫享了祖先的江山基业,愈发骄横不可一世,就连每年例行的岁贡亦是轻慢得紧。无奈朝廷日益式微,即使怨恨郁积,也只好听之任之。单说这一座王府,就不知要耗费多少民力。如此极尽奢华之能事,恐怕天宫蓬莱也不过尔尔。可见炎熙反心已现,江南各地民怨四起,难怪此番武林同道要会盟华山,天下豪杰亦是赢粮影从,共同商讨大计,誓要为国除此大贼,解万民于倒悬。
      心念及此,她不禁豪气顿生,脚下的步子也更紧了些。
      正思量间,忽见前方不远现出一片树林,她闪身入林,穿过那重重密密匝匝的枝叶,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一方湖泊。其时皓月当空,水波荡漾,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湖心那一处小岛上,阁道交通,重楼亭榭,迭相临望。正是适才所见华灯流转之所。岛上四面都有长长的回廊同岸上相连,且每处皆是重兵把守,守备森严,要想进到岛上而不惊动旁人,殊非易事。
      “幸而从前在凤香仙岛上向师父学了潜水泅渡之术,今日可算有用武之地了。”她心里暗喜,当下更不迟疑,择了一处背光处,悄然潜行入水。
      待她再次小心翼翼探头出来,那岛已然在望了,岛上最高的楼台上传来的丝竹之声也清晰可辨,乐声里似还有一女子婉转的歌声:
      “四张机,咿哑声里暗颦眉。
      回梭织朵垂莲子,
      盘花易绾,愁心难整,脉脉乱如丝。”
      那歌声如此动人,仿佛将那一份哀婉直沁到人的心里去。值夜的兵士也似是听得痴了,是以连她上岸时发出的动静也丝毫未觉。
      适才在水里,已隐隐闻得岛上幽香沁人,此时她游目四顾,方始发觉岛中央是一座庭院,院内那列钱青琐、明灯高悬、绮幔翻舞的华楼无疑便是那吟风楼了,想来吴越王炎熙此刻也正在那里寻欢作乐。围绕着庭院遍植着花木,她此刻隐身在这花丛中,借着皓皎的月光看去,那朵朵明艳照人的花儿就近在咫尺。只一瞥,她忽然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愣在了当场。
      “这竟是,竟是……凤香花!”
      她心中大震,定睛望着面前那形如天凤仙凰,色若朝云霞彩的花儿,脑中遽然间又剧烈地疼痛起来,仿佛又什么东西想要冲破紧锁的桎梏,涌现在记忆的深巷。她强忍着剧痛,伸出双手紧紧按着头,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好半晌才渐渐平复,她定定神,心里却疑窦丛生:“这凤香花只我凤香仙岛一派独有,炎熙又从何处得来?”
      正疑惑间,忽听不远处脚步杂杳,只听一人操着吴语说道:“方才统领大人吩咐了,今夜殿下留宿于此,要我们仔细守卫,加紧巡逻,务要保护殿下周全,切切不可大意。若有异况,立即示警,不得有误!”
      “诺!”其余人声音洪亮地应命而行,似乎正往她藏身之处走来。
      她赶忙凝神屏息,俯身隐在花丛中。只听又有一人道:“大人,您看这片林子要不要搜搜?”“嗯,也好,为防万一,尔等还是前去看看。”
      眼见那群王府守卫越逼越近,她不由焦虑万分,倒不是担心斗不过这些角色,只是如此一来,势必暴露身份,大事难成,如何向师父交代?
      忽听吟风楼上传来一阵长声狂笑,那群守卫见状,忙冲进庭院里去,甫一进门,就听楼上一男子的声音喝止道:“滚!滚!滚!本王的兴致全让你们搅了,没有本王的吩咐,谁都不许踏进这里半步!快滚!”
      守卫们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忙趋步退了下去。她见他们走远,心念一动,提气跃上吟风楼的最高处,隐身在屋脊的暗影里,抬手揭下一片屋瓦,向房内望去。
      却见房内红烛盏盏,宫灯高张。靠北墙置着一张宽敞的花梨木软塌。吟风楼最高一层四面置窗,故得此名。其时正是深秋,因而诸窗紧闭,仅东面一扇略开了条缝。软塌上结着流苏宝帐,铺的是锦绣缎褥。塌前置着一桌丰盛的酒席,玉盘珍馐,象箸金匙,夜光杯里,西域的葡萄美酒在烛光映照下正漾着诱人的光芒。两侧陈列着女乐丝竹,领头那怀抱琵琶、抚弦而歌的素衣女子正背对着她,身影竟十分熟悉。
      软塌上居中坐了一名玉冠华服的男子,面貌甚是英俊,眉目间贵气隐现。他此刻神情得意,一左一右拥着两名身着红裳,强颜欢笑的佳人,正是她日间所见的那被带入王府的女子。
      一曲终了,那男子朗声长笑,拊掌称赞:“好曲!好曲!素月,你的歌声真是绕梁三日啊。放眼四海,只怕无人可比了。只是日后多学些欢快的调儿来,别总是唱这些什么‘四张机’,‘黯颦眉’的,没的败了本王的兴致!”
      原来竟是素月,难怪如此熟悉。那男子定然就是吴越王炎熙无疑了!
      只见素月屈身一福,启口说道:“殿下教训得是,奴婢这就弹来。”说罢,归座转轴拨弦,正欲重操一曲。却听炎熙道:“不必了,改日再弹不迟。”说着便神情轻浮地望向身旁的佳人,“退下吧。本王要歇息了。”
      素月闻言,忽地脸色一黯,良久方站起身来,低低应了声:“诺。”转身领着那群女乐下楼,临去之际,忽而又向炎熙望一眼,那眼神竟含着几分哀怨。
      然而炎熙却浑然不觉,他略一振袖,房中的灯火便熄了大半,转身搂住其中一名女子,定定地望着那张姣丽的面庞,幽暗的烛光摇曳,炎熙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他口中喃喃地唤着“缃绫,缃绫”,伸手就欲扯去那袭红裳。
      她在屋顶上瞧得大是窘迫,正想抽身离去,却不曾想那女子竟死命挣扎起来,反手一掌,竟重重击在炎熙的脸颊上!
      她倒吸一口冷气,那女子似乎也被吓呆了,一时愣在原地。炎熙受了一巴掌,竟似乎不着恼,只是用手捂着伤处,颓丧地垂下头,半晌方长叹一声,语声酸楚地道:“你……你竟还是不愿随我,你心里还是想着那个沈晴湖!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说着,他猛地抬起头,死死抓住那女子的双肩,不住地摇晃着她柔弱的身躯,宛如一头受伤的猛兽,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冷冷逼视着她:“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殿下,我,我……”那女子只觉喉中发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炎熙也不理会她,只自顾自地续道:“我知道,你喜欢他!你喜欢他!我炎熙堂堂天潢贵胄,竟比不上一个落拓的江湖中人!不!不!”他越说越是激动,唇色苍白,几近癫狂,猛一使力,真气鼓荡,竟将那女子震出楼去!
      “啊!”随着“喀喇”一声巨响,那女子连人带窗,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堪堪往地上坠了下去!
      不好!她心里暗道一声,旋即跃下楼头,俯身去拉那下坠的女子。可惜已然不及,那女子重重摔在楼前汉白玉铺就的台阶上。晚风沁寒,那一袭染满鲜血的红裳如同一朵明艳的花,凄美地凋零。
      她心头没的一痛,猛然忆起楼中尚有另一名女子,慌忙身形一变,向楼上纵掠而去。行到半途,却见炎熙已揽了那女子,正凭窗而立,双眼空茫地望向遥邈的远方,嘴里只不断喃喃念叨着什么,神情几近癫狂,在这暗夜里看来,分外诡异可怖。她也不敢妄动,悄然潜伏在楼顶的暗影处,伺机而发。
      其时楼下渐渐人声鼎沸起来,原来众多守卫听得巨响,已纷纷冲入庭院,各自持了兵刃,将吟风楼团团围住,只是碍于王命,不敢近前。此时见了如此惨况,皆是大为惊惧,面面相觑,噤若寒蝉,数百之众,一时全没了主意。
      “闪开!”吆喝声中,忽见远处一队兵士簇拥着一骑向这边奔来。马上之人金甲银盔,长铗悬腰,当真气宇不凡。众守卫远远望见了,个个都神情恭顺,肃立原地,齐齐喊道:“统领大人!”
      来人竟是吴越王府中万余守卫的掌鼎―――统领萧泰。
      且说那萧泰立马阵中,正欲发令。却见一名素衣女子神色慌张地闯进院来,边急切地嚷道:“且慢!容我劝劝殿下。”
      待看清来人,萧泰也不由一愕,在马上略拱拱手:“素月小姐?”
      素月也不遑他顾,只急急奔上前去。她方才已在回去的路上,听得巨响,知是出了变故,又忙着赶了回来。此刻见此情景,心下焦急万分,双膝一软,已伏倒在地,向楼上高喊道:“殿下……殿下,不可!不可啊!”
      然而任凭素月喊破了喉咙,炎熙就是不理,只自顾自地抬手轻抚那女子的脸庞,她在楼顶居高临下,居然看清炎熙的眼中满漾着深切的柔情,仿佛面前不是任其玩弄的吴越少女,而是他久别重逢的爱人。
      她心念一动,料想时机已到,提气跃起,在半空中倒翻身形,径直掠入楼中。炎熙正情迷间,忽觉一道人影如风般扑上前来,顿时脸色大变,大叫一声:“什么人!”提掌便向来人击去。这一掌招式朴实无华,但却力道浑厚,直逼着她胸前要穴而来。她心知绝难硬接,慌忙施展轻功堪堪避过,脚下一错,已抓住那女子的手臂,顺势一拉,已将她挣出炎熙怀抱,携着她一同飘然跃下楼去。
      炎熙一击未成,又见佳人被夺,不由恼羞成怒:“留下!”抬掌便向她后心印去。她甫一转身,只觉身后掌风凌厉,知是炎熙追袭而至,情急之下,从袖中暗袋里扣了三枚“凤香针”在手,反身用力掷了出去!
      炎熙听得暗器破空之声传来,掌势一滞,斜身避过。“笃笃笃”三响过后,那三枚形如凤香花的银针已深深钉入了楼内的红柱。然而只这一滞一让的功夫,她早已携了那女子去得远了。炎熙见了那暗器,忽地满脸苍白,惊疑之色立现:“缃绫!”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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