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纹剑》潇湘寒月

2、疑云复几重

　　“那青年究竟是谁呢？和送笛之人又是什么关系？”
　　她一路这么想着，目光就一直定格在拾来的那支竹笛上。那支竹笛与她胸前所挂的形质一般无二，只是笛管上还题着草书的诗文，笔法飘逸秀雅，似是出自女子的手笔。
　　她正要细看所题诗文，却不料与迎面那人撞个满怀。
　　“哎哟！”她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是谁，生硬冰冷的掸帚柄已如雨点般落在她身上。劈劈啪啪的声响里，还夹杂着妇人尖锐的嗓音：“你个贱丫头，叫你洗点衣裳，怎么去了这么半天？说！你死到哪儿去了？”边说着，手上却片刻不停，又是一阵劈劈啪啪的击打。
　　她连连痛呼，手中的木盆“啪”的落地。那女人下手极重极准，只打得她痛楚难当，东躲西藏，却仍避不开这一下又一下的重击。看来，传闻中吴越王府的管事嬷嬷号称“母夜叉”再世，果然所言非虚。
　　她不禁在心中恨恨地想：若不是师命在身，必须深藏不露。否则，以她如此高绝武艺，岂肯在这王府中任人呼来呵去，凌辱打骂？
　　那女人也打得累了，歇了手，叉腰站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还不忘骂道：“你个贱丫头！你想累死老娘啊！你看看你呀，什么也不会，手笨脚拙。你以为到这儿来是当小姐呢？一会儿等老娘我回了管家，看不把你撵出府去！“
　　她闻言一惊，心道此番师父让自己混入王府，乃是希望身为凤香仙岛门下高足、武林青年翘楚的自己，能借着为奴为婢之名，探查王府虚实。以便将来武林同道能一举推翻吴越王。不知多少人的期望寄于她身。若是半途被撵出府去，如何向师父和众英豪交待？
　　心念及此，她忙跪下央求道：“吴嬷嬷，婢子知道错了，今后一定照您吩咐办事。”
　　吴嬷嬷正待发作，忽然只见一旁王府的边门“吱呀”一声开了，尚未见来人，就听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吴嬷嬷，您老何必同个丫头一般见识。快出来迎轿吧。”
　　吴嬷嬷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转为恭顺，行个万福，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
　　其时暮色四起，天空愈发阴沉。她探头向边门外望去，只见两个小丫鬟挑着两盏红纱宫灯，将来人请入门中，竟是个身披白色斗蓬的绝色女子。
　　那女子甫一进门，就吩咐侍立一旁的吴嬷嬷道：“人已经来了，快接进去安顿好。殿下今夜就要临幸她二人。你快差人备下些美酒珍馔，酉时三刻前送去吟风楼。若是迟了，你我都不好交代。”
　　言罢，她微一蹙眉，向那两个小丫鬟一挥手，二女应命而去。过得片刻，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便是落轿压轿的声响。
　　她循声望去，却见两乘软轿一前一后，稳稳当当地停在门口。那两名小丫鬟分别掀起轿帘，扶出两位蒙着红纱喜帕的女子来。宫灯淡黄的光晕照在她们清秀的容颜上，隐隐只见她们眉宇间写满的忧愁与无奈。
　　她们款款进得门来，那绝色女子又挥挥手，示意吴嬷嬷带她们下去。吴嬷嬷会意，忙又屈身一福，恭敬地道：“素月小姐放心，殿下的事，误不了。”说着，便领着她们向内院行去。
　　她茫然地跪在地上，那绝色女子瞥见了她，叫住吴嬷嬷：“等等，这丫头……”
　　吴嬷嬷回过头来，狠狠向地上的她瞪了一眼：“你还不去厨下帮忙，要再偷懒，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罢，又满脸堆笑向那绝色女子道：“劳您费心了。这丫头新来的，不懂事……”见那女子面露不耐之色，忙连声告退。
　　她如蒙大赦，急急向膳房走去。行到半途，回首相望，吴嬷嬷一行已去得远了，只有那绝色女子还缦立原地，秀眉紧蹙，忧伤地眺望着远处阴霾苍穹下的华美宫楼。
　　她心中一动：“素月，她身上究竟有着怎样的故事呢？”

　　膳房内此刻正一片忙乱，腾腾的热气自大大小小的炉灶上弥漫开来。众婢仆各司其职，各尽其能。锅碗瓢盆，刀磕砧板的杂乱声响里，隐隐有个妇人的声音不断地呵斥命令着众人，指挥着此间的一切：
　　“那边洗菜的，快些！慢手慢脚的！”
　　“喂喂喂，你看看你！这鱼还没蒸熟呢，怎么就起锅啦！”
　　“唉呀！跟你说了多少回？殿下开筵要用金盘瓷碗，玉盏银碟。你怎么总没记性，老是拿错！”
　　她正在灶下生火，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一切。却见那个指手画脚的妇人面相凶恶，身材臃肿，正是膳房总管王嬷嬷。她站在膳房中央颐指气使的模样，更是令人作呕。
　　“哼，准是在厨下吃了不少油水，才会弄成这副尊容的吧。”她不由在心中暗笑，冷不防瞧见王嬷嬷一手挥着把蒲扇，向她这边走来。
　　她一慌，连忙低下头去，卖力地生起火来。
　　哪知方拾起一爿柴禾，就觉得右耳剧痛。她一惊，抬头就见王嬷嬷正揪着自己的右耳，恶狠狠地瞪眼道：“火不够旺！你会不会生火啊？”
　　说罢，王嬷嬷抡起手里蒲扇对着灶火一阵猛扇。那火焰顿时熊熊燃烧起来，灶前的她那一张明净无瑕的脸庞也满是烟火之色。
　　“咳，咳，咳……”她剧烈地咳起来，心里暗自咒骂着。王嬷嬷将蒲扇塞到她手中：“要这样火才生得旺！快些快些！你个死丫头，连个火都不会生！真不知是怎么混进王府的！”
　　转而向众人大声催促道：“手脚都麻利着点！酉时就要到了，误了殿下的事，看老娘我不把你们一个个都抽筋剥皮！”
　　她捂着自己被揪痛的耳朵，又摸摸自己满是烟火色的脸庞，心中虽怨气冲天却也只好隐忍不言，叹一声，又默默生起火来。
　　却听一个少女声音响起：“嬷嬷，雪莲茶和燕窝羹备好了，您看……”
　　王嬷嬷边从灶台上抓起一只通红的苹果，边漫不经心地道：“那就让哑丫头送去呗。”
　　“可，可是，哑姐姐不在啊。”
　　“不在？你是死人啊？不会自己去找！没看老娘正忙着吗？烦人！若是哑丫头不来送，就不必送了。真不知每天燕窝雪莲地到底供着哪尊菩萨？倒不如给老娘补补身子！“
　　“是，是。婢子这就去找。”那少女吓得面色苍白，忙着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少女正欲出门去寻，却听门帘声动，一名身着月白衣裙的女子提着盏琉璃宫灯探了进来。
　　少女一见之下，不禁喜形于色：“哑姐姐，你来啦！”
　　那女子“啊啊”两声，微笑着点头示意。她又来到王嬷嬷跟前，双手比划了一阵，嘴里也不住地发出“啊啊”声音，似是在向她解释什么。
　　“原来是个哑女。”她暗忖，“王府怎么会招个哑女来当丫鬟？”
　　王嬷嬷不耐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我可听不明白。你拿上竹篮，赶紧走吧！真不知王府养着你这号人做甚？”
　　那哑女转身接过少女递上的竹篮，敛衽一福，退出门去。
　　她心中好奇：“这哑女什么来历？要将这竹篮送往何处呢？”

　　“唉呀，想不到在灶下生个火也这么累人，弄得我腰酸背痛的，还被嬷嬷们呵斥教训了一通。”她边揉着肩，边向正在镜前卸妆的女子不住地抱怨，暗道，“简直比我在凤香仙岛上练剑还痛苦。”
　　“你初来王府，自然不习惯。等日子久了，经的事儿多了，就会好许多。”那女子用牙梳对镜梳理着满头青丝，微笑着安慰她。
　　“秋云姐，王府里经常要像今天一样设宴吗？”
　　“这不是设宴，不过是殿下的便膳罢了。真要是设宴，还不知把你累成什么样呢。”
　　“什么！这仅仅是便膳！”她咋舌，便膳就已如此排场，何况宴席。尝闻吴越王奢华淫靡，果然所言非虚。
　　她忽然想起日间那两名进府的女子来，好奇心盛：“秋云姐，那今日殿下是迎娶姬妾吗？”
　　“姬妾？”那被唤作“秋云”的女子回过头来，不解地望着她：“什么姬妾？”
　　“便是吴嬷嬷领着，蒙着红纱喜帕的女子呀。”
　　“哦，你说的是她们。”秋云放下牙梳，漫不经心地说道：“哪是什么姬妾。吟风楼后面的芳华苑里，这样的女子简直多如牛毛，不过就是殿下的玩物罢了。”
　　“玩物？”她眼前蓦地浮现出那两名女子幽怨的眼神，心里不禁恨骂：“吴越王也太过分了，竟强逼民女入府供他取乐，简直禽兽不如！”心念及此，她不禁暗暗握紧了拳头。
　　秋云见她许久不语，忙唤道：“碧绡，碧绡，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她恍过神，“我只是觉得那些女子太可怜了。”
　　“可怜？”秋云冷哼一声，“她们原就低贱，甘居下流。我入王府多年，天下女子趋炎附势，攀附富贵的丑态，我可是见得多了。”
　　她眼前又浮现起那幽怨的眼神来，长叹一声：“也并非所有女子尽是如此的……”
　　两人默然相对，许久她忽似想起什么，抬头望着秋云道：“秋云姐，素月又是殿下什么人？”
　　“你见着素月小姐啦？”秋云起身坐到她身边，“她可是殿下的贴身侍女，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得听她差遣，平素王府内务事无巨细，也都得由她决断。”
　　“难怪连吴嬷嬷也对她如此毕恭毕敬。她竟有如此的权力，难道仅仅是侍女那么简单吗？”
　　“碧绡，你安守本分就好。府里这些事，你我二人说说也罢，可千万别到外面乱嚼舌根啊，小心惹祸上身！”秋云吹熄烛火，屋里顿时漆黑一片。
　　“睡吧。”她只听耳边秋云的声音轻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