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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只有香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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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徐临,沈晴湖拾级上山,触眼尽是高大的树木,盘根虬枝,入云参天。周遭悄无人声,静得连一片落叶飘落的声响也清晰可辨。沈晴湖走了一阵,已来到半山腰的一处开阔的空地上,再往上,就是杭州闻名遐迩的灵隐禅寺了。
不远处的树阴下亮着一点微光,然而在这暗夜里望起来,显得分外明亮。沈晴湖辨了辨方向,唇边漾起一抹笑意,径直向那光亮处行去。
走到近处,才看清原来是一处简陋的木屋。沈晴湖微一愕,不由抬眼向门口的匾额看去,借着屋中透出的亮光,陈旧的木匾上赫然写着“暗香居”三个大字。他这才放下心来,确信自己并没有找错地方,略一沉吟,便伸手挑起悬着的竹帘。
却见屋里靠东墙摆着两张桌子,居中是一条长长的柜台,旁边整齐地堆放着十来坛酒,坛坛都用红布封口。柜台后,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正逗着怀里的花猫玩耍,不时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沈晴湖似乎也被她感染了,语气和缓地问道:“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那女孩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边招呼道:“客官,里面请。要些什么?”说着,她放下花猫,引沈晴湖在一张桌旁入了座。
“这儿可有……”沈晴湖话犹未止,那女孩儿就接口道:“哦,我知道,客官一定是来喝梅花酒的,对不对?”也不等沈晴湖回答,她便一蹦一跳地来到柜台边上的小炉旁,炉上正烫着几壶酒,隐隐有一股清幽的香气在屋里弥漫着。那女孩一手裹着方白布,自炉上取下一壶来,放在托盘里。又转身从柜里摸出只白瓷的小酒杯,一并送呈于沈晴湖面前。
“客官请慢用。”她笑吟吟地说,忽然又仿佛自言自语般续道,“天都这么晚了,还有人来喝梅花酒,看来娘亲酿的酒真是杭州第一了。”
沈晴湖看着面前这壶流溢着清香的美酒,有些哭笑不得:“小妹妹,我何时说要梅花酒了?”
“嗯?”那女孩儿有些讶异,“您不是来喝酒的吗?”
“我想要贵店的梅花糕。”
“梅花糕?”女孩儿迷惑地摇摇头,“我们没有梅花糕。”
“疏影,是有客人吗?”温柔的声音在内屋响起,沈晴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开外的女子款款步出堂来,虽是荆钗布裙,亦难掩其秀丽的姿颜。她向沈晴湖敛衽一福:“客官赏光,弊店不胜荣幸。”
“娘。”那被唤作“疏影”的女孩儿一见这女子,就扑上去抱住她的腰,“娘,他要梅花糕。”
那女子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的神色,然而立刻恢复平静:“客官怎么知道梅花糕。”
沈晴湖微一笑:“西山‘暗香居’的梅花糕谁人不知,当年初问世的时候,杭州城里的百姓可是扶老携幼地慕名前来。至今我还记得那万人空巷的盛况,如此美味只应天上有。在下曾有幸品尝过一回,真是唇齿留香,终生难忘。”
“想不到……”那女子忽地面露戚色,旋而落下泪来,“想不到今日还有人记得,记得阿爹的梅花糕!”
“你,你是陆凝芳姑娘!”沈晴湖欢欣地道,“我都认不出来了。”
“公子认不出也是理所应当。”陆凝芳淡淡一笑,“都十年了。”
“陆师傅呢?从前‘暗香居’比起杭州城里的仙桃斋、茗心楼来也毫不逊色,怎么如今竟落魄成这样?”
陆凝芳神情黯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公子有所不知,自从家父过世后,我空有手艺,却不曾想苛税日重,‘暗香居’的境况就一日不如一日了。不久拙夫染上了风疾,全赖药石保住性命。我为了救他,没奈何只好变卖家当。前年秋天,就……去了。我们母女再没了依靠,梅花糕也渐渐乏人问津,不过酿几坛薄酒度日罢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一时两人都不作声,低着头暗想心事。好一会,陆凝芳为沈晴湖斟满一杯梅花酒:“公子且稍候,我这就去做梅花糕。”
淡雅的清香在斗室里缭绕轻舞,晕黄的灯烛透出一丝暖意,沈晴湖品着甘醇的梅花酒,只觉心底有一股温馨的感觉慢慢升腾起来。仿佛时空错落,那些埋藏在深处的邈远记忆如同一轴画卷般在他眼前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