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往梦不可追 ...

  •   “兄台,今儿是有什么大事?怎么有这么多人?”初秋疏淡的清风里,一个身穿青衫,背着长剑的年轻人站在西山渡口的栈桥上,一手指着远处摩肩接踵地涌上山的人潮,向身边的大汉询问道。
      那汉子正忙着将他那条渡船系在木桩上,听了这话,侧脸向年轻人看去,见是个方及弱冠之年的青年,面容清俊,神采飞扬,便放下手中的活计,抹一把额上的汗水:“小哥儿是外乡人吧。今朝是灵隐寺的开光大典,智清方丈亲自主持,来的香客自然就多了。”他望望远处,咧嘴笑笑,故作神秘地道,“不过,我看十有八九也是冲着梅花糕来的。”
      “梅花糕?”青年有些疑惑。
      “小哥儿不知道。”那汉子显出惊讶的神色,“那可一定得上山去尝尝。西山暗香居的梅花糕,真是人间绝品啊。”

      半山腰的一处空地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树阴下一间布局雅致的店铺门前此刻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都不时地焦急地引颈翘望。那青年凑近前去,门楣的匾额上书“暗香居”三字顿时映入眼帘。他一喜,正要过去仔细瞧个究竟。冷不防两边的人流挤过来,硬是把他夹在当中寸步难移。
      正烦恼时,却听店门口有人高声说道:“诸位莫急,莫急。我爹爹说了,马上就好!”
      “陆姑娘,快点啊,我们都等了一上午了!”
      “是啊,是啊。”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那青年循声望去,见是个秀丽的少女,她一边向众人解释,一边不时地向店里张望,少顷,她忽然开心地拍手笑起来:“来了!”
      众人闻言,欢呼一声,纷纷涌将上去。那青年落在人后,看不见前面的情况,惟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幽香扑鼻而来。他不由心神俱醉,怎奈人潮汹涌,无法靠近。他略一思索,便打定主意,继续往山上灵隐寺方向行去。

      灵隐寺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梵唱庄严。智清方丈亲领着一干僧众,主持隆重的开光大典。宝殿外善男信女个个双膝跪地,两手合十,虔诚地祈求神明庇佑。
      一旁摇着洒金折扇的男子看了半晌,忽然“嗤”地笑了一声。他不过二十来岁年纪,一身金丝云纹紫缎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的岫烟冠前端镶嵌着一枚祖母绿,在阳光下泛着深碧的光泽。
      他忽然启口道:“瞧他们拜得多起劲。我看大和尚都是骗人的把戏,世上哪来的什么神仙菩萨!”
      “公子,这话可别乱说。”侍立在他身侧的家丁惶恐地接道,“犯忌讳的。惹恼神明是要降祸的。”
      “怕什么。”那男子不屑一顾地冷睨了他一眼,“我不信这个。我家的基业是列祖列宗辛苦打下了的,要是真有菩萨,我们还那么拼死拼活地做什么?”
      说罢,他收了扇,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真无趣。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到后头转转去。”

      他二人在寺中转了半天,不免有些累了。那男子心里烦闷,一个劲地摇着扇子,抱怨道:“都说灵隐寺是杭州第一名寺,看来也不过尔尔。唉……”
      他蓦地顿住了,凝神细听着什么。隐约有清越悠扬的笛声传来,曲调婉转动人,宛如天籁。那男子呆呆地在原地,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四下眺望,随声寻去。行到近前,才发现碑廊尽处竟藏着一处小小院落,幽静雅致,苍松翠柏,葱茏蓊郁。居中一座两层的楼阁,笛声正是自那里飘扬出来的。
      忽然一阵清风吹过,二楼低垂的竹帘被高高掀起,顿时露出帘后一个女子绰约的倩影来。那女子仿佛受了惊吓,起身将竹帘重新卷好,不安地朝外望了一眼。虽然相距甚远,但因那女子身在高处,仍可看清她恍如天仙的绝美姿颜。
      那男子不禁眼前一亮,正欲举步迈入半掩的黑漆院门。冷不防身后有人遏止道:“施主,且慢。”
      他回首看去,见是个小沙弥急急忙忙地自碑廊那头朝这边奔过来。还没停住脚步,就向他深施一礼:“施主,此处是方丈大师的居室。施主不便入内。若要休息,请随我到后院厢房去。”
      那男子冷笑一声:“既是方丈居室,怎会藏有女眷?”
      小沙弥见他面带嘲讽,不满地道:“施主可别胡说。本寺寺规森严,方丈大师更是恪守戒律的得道高僧,岂能容你随意诬蔑。”
      “大胆!”那男子身边的家丁听这小沙弥出言不逊,沉声喝道。
      那男子摆摆手,不以为忤,继续问道:“可我刚才分明看见有个女子在阁中,你又作何解释?不信,你听!”
      此刻那清越婉转的笛声又响了起来,他冷哼一声:“此刻寺内人众俱在大殿,若非有外人,这笛声又从何而来?
      小沙弥闻言,反而语气缓和下来:“哦,施主说得是她!那是方丈大师的挚友,李施主家的小姐,她时常来此地听方丈讲禅论佛,研习书法。今儿恰逢开光大典,方丈让她先歇息等候,大典过后再来授课。方丈吩咐过,这里只有李施主一家才能随意出入。施主若有事想见方丈,请先到禅房奉茶,待我去回禀如何?”
      “不必了,你去罢。”那男子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小沙弥又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方才离去。那男子待他去得远了,才一招身旁的家丁。
      “公子有何吩咐?”那家丁凑近前去,“要不要我派人去把这小姐弄到府中去。”
      “不可唐突。”那男子皱眉呵斥道,“你先去打探打探,摸清她的底细,回来禀我。”
      “是。”

      薄暮时分,那青年方从灵隐寺下山来。红日西沉,晚霞似锦,他一路走着,但见倦鸟投林,树影错落,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半山腰的‘暗香居’前。
      如潮的人群早已散去,只有一个模样秀丽的少女正准备关门打烊。那青年迎上去,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姑娘,我要买梅花糕。”
      那少女回过头来,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公子,这么晚了。梅花糕早就卖完啦。明天再来吧。”
      “可是,我等了很久的。”那青年仍不死心。
      “这……真的没有了。”少女望着他期盼的眼眸,心中颇有不忍,“要不,明天我替你留着。”
      “凝芳。”屋里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已步出门来,少女见了,忙上前搀扶:“爹爹,这位公子要买梅花糕。可是已经……”
      “你房里不是还有一盒吗?”老者打断她的话,“快去拿来。”
      “可……可那是给娘留的。”少女委屈地分辨着,“娘从前最爱吃爹爹做的梅花糕了。明天是娘的祭日啊。”
      那老者慈爱地望着少女,叹息道:“傻丫头,你娘不会怪你的。”
      少女听话地去了,旋即提了个红漆食盒出来,正欲递予那青年。却听远远已有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陆姑娘!”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一个双八年华的姝丽踏着上山的石径快步向这边走来。她着一袭广袖重褶的浅黄衣裙,玉簪明珰,环珮叮咚,月貌花容,风华绝代,只怕蕊珠宫女亦犹有不及。那青年一时惊为天人,待他再回过神来,那少女已走到他身边,对陆凝芳道:“我要梅花糕。”
      陆凝芳有些为难,看看那青年,略带歉意道:“姑娘,这是最后一盒了。这位公子已经买去了。”
      那少女转首向那青年望去,却见他也正望着自己,害羞地低眉一礼:“公子……你能不能把它让给我?”
      那青年有意逗逗她,故作惊讶道:“那怎么行?可是我先来的。”
      那少女闻言,春山微蹙,咬咬唇,抬头望向那青年,几乎是在恳求了:“请你把它让给我……好不好?”
      她如此温言楚楚,倒让那青年有些诧异起来。瞧她的装束,定是高门大户里的闺秀,怎地会为了一盒不起眼的梅花糕,竟不惜低三下四地求人?
      那青年这样想着,不由微微点了点头。少女见了,不禁喜笑颜开,忙掏出一锭银子塞到陆凝芳手中,也不等她回话,早已接过那一盒梅花糕开心地去得远了。那青年好奇心大盛,当下悄悄跟在少女身后,追随她一路下山。
      约摸走了盏茶功夫,西山渡头已近在眼前。其时暮色愈加苍茫,少女来到栈桥上,四下张望,似是在寻找什么。突然,那青年隐隐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传入耳际。他一转头,渡头旁不远的一片树丛里,一个十岁光景的小女孩正坐在泥地上流泪悲泣。其声甚哀,令人不忍。
      少女一见之下,立刻奔到女孩儿面前,把她从地上扶起,俯身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温言安慰:“乖,不哭不哭。瞧,姐姐给你带什么来了。”说罢,便将手中那盒梅花糕放在女孩儿怀中。
      女孩儿眼角犹挂着泪痕,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顿时破涕为笑:“呀!是梅花糕!”
      适才在“暗香居”外飘溢的淡雅幽香又弥漫开来,那青年向盒中望去,见是五块形如梅花的糕点。外皮细滑通透,色泽晶莹,宛如凌霜傲雪的寒梅。每一瓣花瓣都裹以不同的馅料,胭红如三月桃李,碧绿如杨柳初芽,嫩黄如纤纤新月,凝紫如丁香愁结……五彩缤纷,刹是好看。
      “这下娘亲就高兴了,一高兴,病就会好了。”女孩儿欢欣地抱紧那食盒,向少女连连鞠躬,“谢谢姐姐,谢谢。”说着,便蹦跳着登上了一条渡船。船夫将长蒿一点,高喊一声:“走。”那渡船便向晚风弱弱的西子湖上荡去。
      少女追上栈桥,目送着渡船远去。那女娃儿仍立在船头,朝她频频招手:“姐姐,我叫寒玉!有空来安济坊我家坐坐!”那声音逐渐微弱下去,终不可闻。唯有渡船还遥遥在芦花中若隐若现。
      夕阳斜照,湖面上碎金点点。明丽的黄衫在风中轻舞,少女仰望西天,嫣然的笑颜在暮霞余晖的西山渡口动人地绽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