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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烟湖暮霭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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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愈发凉了,墨云在阴霾的西天上层层叠叠地凝结在一处,沈晴湖出了檐角逼仄的碧台巷,乍见眼前开阔的景象,不由舒畅许多。他向杭州东市的方向望去,只见方才还熙熙攘攘,热闹非常的集市此刻已冷清了许多,摆摊的商贩纷纷收拾着东西,沿街的店铺也有不少正忙着打烊。看来时辰已经不早。沈晴湖若有所思地望了半晌,似是拿定了主意般,快步向东城渡口行去。
走了片刻,西湖已近在眼前。暮霭沉沉,湖面上如同笼了层轻纱似的朦朦胧胧。沈晴湖跨上长长的栈桥,举目四顾,惟见一条狭小简陋的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渡头。撑船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他忙上前大声招呼道:“船家,船家,渡我过湖去!”
那老翁听得他的喊声,将船划近一些,朗声问道:“客官这是要往哪里去?”
“去西山。”
那老翁摇摇头:“西山嘛,去不得。”说罢,将手中的竹蒿一点,径自远去了。
沈晴湖急了,一个箭步奔上去,一手按住船头:“如何去不得?”
那老翁见沈晴湖竟如此神力,船竟似牢牢钉在原地般,再也动弹不得,心下已生出几分骇异,颤声道:“客官,莫生气,要去西山,可是走旱路方便。”
“水路便走不得吗?”
“水路也走得,只是……”那老翁抬头望望暮色四起的天色,“只是现在天色将晚,今日又要宵禁,公子现在去了,只怕到时就回不来了。”
“走夜船也无妨。”沈晴湖翻身跃上了船,也不管那老翁答应与否,“你只管送我去罢。”
“可是,再过一会儿就要收船了。夜里湖上有王府巡逻的兵舰,我……我可不敢违反宵禁的法令。”那老翁几乎是在哀求了,“公子别为难我了。”
“你送我去就行了,至于回来的事,我自有办法。”沈晴湖微微皱了下眉,“快走吧,时候不早了。”
一叶孤舟缓缓行进在平静如镜的西子湖上,习习的晚风挟着些许寒意,轻轻地拂过沈晴湖的脸庞。两岸的人家已亮起星星点点的晕黄的灯火,远处净慈寺的钟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藕花深处,不时惊飞起滩滩鸥鹭,平平贴着湖面向对岸掠去。
沈晴湖仿佛沉醉其间,坐在船头一言不发。暮色愈渐浓重,湖上四周静悄悄的,那老翁望着他,忽然搭讪地开了口:“公子急着去西山,可是有甚要紧事体?”
见沈晴湖不回答,那老翁边摇着手里的橹,边续道:“公子是外乡人吧。从前可来过杭州?这杭州可是好地方,不是有句话叫‘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吗?”
“老人家是杭州人?”沈晴湖忽然问了一句。
“是啊,是啊,我在杭州住了大半辈子,还真没什么不知道的呢。”
“那你可知道吴越王府的事?”
“王府……”那老翁的神情忽然紧张起来,“公子打听王府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沈晴湖看向那老翁,笑笑,“您若不愿说也罢。”
“不是我不愿说,公子不知道,咱老百姓可不敢乱嚼王府的舌根。指不准哪天被差役锁了去衙门。前几天,隔壁赵老头的儿子就是因为埋怨了两句赋税太重,就被判了斩监候。”那老翁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停了半晌,方才续道,“不过,你是外乡人,说与你听也无妨。这吴越王家族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基业了,根深叶茂,位尊势大,在江南可是说一不二。要说也没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只是十年前迎娶王妃娘娘的时候,倒是出了件怪事。”
“什么怪事?”沈晴湖一激灵,凝神问道。
“记得十年前的九月初六,对,就是重阳节前三天。我在家睡得好好的,到了半夜里,不知是谁喊了声:‘走水了!走水了!’我吓了一跳,忙冲出门去看,原来是吟风山庄起了大火。”
“吟风山庄?”沈晴湖低呼了一句,“可是江南武林盟主李风鸣的庄子?”
“是啊,公子也知道李盟主。”
沈晴湖长叹一声,神情黯然地望向远方:“李盟主是我恩师。”
“原来公子是李盟主的高徒。真是失敬,失敬。我那时就住在山庄下的村子里。虽然那些江湖中人老是喊打喊杀的,可是李盟主为人倒很是和善,经常来村里施粥施药,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一看吟风山庄出了事,就忙和大家一道上山去救火。可是火势实在太猛了,我们去报了官。知府大人也没办法,只好任它去烧。一直烧了三天三夜呢。后来火灭了,衙役们前去察看,什么都没了,全烧成了灰烬。唉,好人怎么总是不长命呢。”
“到了重阳那天,王府里敲锣打鼓地好不热闹,我一打听,才知道是迎娶王妃娘娘。你道娘娘是谁,竟然就是李家的小姐,你说这事奇不奇?这李家和王府素无瓜葛,怎么李家小姐没被大火烧死,倒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呢!”
“那王妃后来,是不是不久就去世了?”
“这就更奇了。”那老翁压低了声音,“嫁进去不久就死了,葬在了东郊的静宁园。那送葬的队伍我可亲眼瞧见了,也就十来天的事情。眨眼功夫喜事就变丧事了,说书的讲得不错,这真是红颜多薄命……”
沈晴湖如被冰雪般僵在那里,心里只觉凉透凉透,既然众口一词,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了。正暗自伤心间,只听那老翁说道:“公子,西山到了。”
沈晴湖闻言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西山那熟悉的渡口已近在眼前。他起身走到老翁身边,递给他一吊铜钱:“多谢了。”言罢便跨上栈桥,正欲转身离去,那老翁忽然唤住了他:“公子,你何时回去?不如还是我来渡你吧。”
沈晴湖转首望去,暮色里老翁的神色是那样诚恳,他不由心下一阵感动:“这如何使得,会连累你的。”
“那也不能将公子扔在这儿不管呀,多过意不去。”那老翁皱纹密布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何况公子又是李盟主的徒弟。我就在这里候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