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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迷局 二八寸的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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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熹微的晨光笼罩长安一百零八坊,承天门上方敲响了第一声晨鼓,城郭外六大街声声鼓承而振,隐约自远处传来。
嘚嘚嘚——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夏宅门前停住了。
海东来说,晨鼓响时,便会有内卫的人来带走昨晚的三个人。“海大人也是会遵守宵禁的么?”兰玛珊蒂浅笑揶揄。而他用稍带异样的眼光瞥了她一眼,幽幽道:“五更,城中各坊门才会开启。他们自己又不会动。”
可当兰玛珊蒂打开门看到那个准时踩着鼓点儿前来的人时,她感到十分诧异。
一身鲜艳无比的杏黄色长衫,头上戴着顶鸡油黄的纱冠,腰间是翠绿色腰带,带上挂着的金色荷包、紫色算珠、红色算袋,全身上下充满了五颜六色 。
这是……东市那个卖煎饼团子的窦乂。
……他是内卫的人?兰玛珊蒂禁不住微微挑眉。
然而她很快便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窦乂并没有看她。只见他把马车停靠在一边,揉搓着双手垫着脚后雏鸟盼雌鸟似的使劲朝夏宅东侧的那间民宅里张望着,嘴里自顾自地念道:“云娘子,好久不见,叫人好生想念……”说完又捶胸顿足,“呸呸呸…”清了清嗓一提衣领,又道:“云,云娘子,我给你带了亲手做的煎饼团子,好久不见,你看你又清瘦了一圈呢……”
兰玛珊蒂无意中听到这样一番话,不免有些难为情。原来,他是来找隔壁人的。
夯土砌成的围墙只有半人高,上方围了一圈木篱笆,上面爬满了茑萝,稀稀疏疏地掩映着一丈见方的小院。门窗都合着,显然它的主人还未醒来。
虽然只有一墙之隔,兰玛珊蒂还从未会面过这位云娘子。听人说,去年乐团抵达长安时她刚好外出看望远亲,再后来,待乐团离京后不久,兰玛珊蒂便前往了慈恩寺,一去半载。
就在这时,巷子的另一头走来了一个身着劲装的男子,五官清俊,浑身上下散发了年轻人的阳刚之气。来人正是萧璟。他看到门口停着的马车和一大清早便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团刺目“颜色”,不由得放缓脚步。
兰玛珊蒂想,这位应该才是海东来派来的人。
萧璟看到门口立着的白衣女子,立即朝她行了个标准的侍卫礼。
兰玛珊蒂颔首回应,想了想还躺在院子里的三个人,觉得这件事应该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好,略一沉吟,走上前唤道:“窦老板。”
窦乂看着不知从何处摇身一变出现的白衣女子,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心想刚才那些糗话怕是都被她听了去。他还没来得及收起喜滋滋的表情,下一秒脸色已转为煞白,因为他瞧见了不远处立着的青年,最重要的是他腰间系着的那块腰牌——那是大唐内卫的腰牌!
“见过大人!大人,早……”见那人朝这边走来,窦乂的脸更白了,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赶紧上前赔笑。
“这位可是东市有名的窦家店老板?可真的是,早。”兰玛珊蒂一面说一面向萧璟示意,语气中强调了“东市”和“早”几个字。
“哎呀,姑娘说笑了!小人开店聊以糊口、聊以糊口而已。”他点头哈腰,矮胖的身材居然能弯出半圆的弧度,真是难为了他。
萧璟皱眉思索了片刻,似乎领悟到什么。他摆了摆衣襟故意晃出腰牌,神情肃穆道:“你家住东市,距崇仁坊少说也有半柱香功夫,而此时晨鼓尚未击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小人,小人……”
“你可知擅自违反宵禁,该当何罪?”
“小人不敢!小人昨晚便躲在这里……”
“嗯?”
窦乂心惊肉跳,慌忙解释:“啊不不!小人的意思是小人昨晚便在崇仁坊的客栈住下了,就为了今天能,能赶个早!”
“赶什么早?”
兰玛珊蒂看他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用格外怜惜的目光望着他。
“实不相瞒啊,大人,小人仰慕崇仁坊云娘子已久,就是前来送份心意!” 窦乂一面说一面掀起马车布帘子,一阵浓浓的煎饼香味便从车里飘了出来。“大人不信可以去查看坊间昨夜的留宿记录,很多人可以替小人作证啊!”他脸上的肉几乎都快垮下来了,颤抖不已 。
兰玛珊蒂和萧璟对望了一眼,目中都蒙上了一层复杂的意味——既然如此,究竟是慌什么呢?
“窦老板,你还是快走吧。”兰玛珊蒂忍不住上前,轻声在他耳边道。
普通人很难想象窦乂是以什么样的速度一溜烟便消失在巷尾的,他甚至没顾上牵走马车,自然也留下了车上那一盒焦脆灿黄香气扑鼻的煎饼团子。
“兰姑娘,在下萧璟,内卫右司校尉,奉海大人之命前来。”
“大人,请随我来。”兰玛珊蒂轻轻合上门。
银杏树下,三个黑衣人依旧昏睡不醒。“海大人已经交代如何处置他们了么?”
萧璟郑重地点点头:“大人已吩咐妥当,兰姑娘无须担心。”
“我只是想,这些人的目标似乎并不是窃取龙雀,更像是为了不声不响地安置一把或真或假的龙雀在夏宅之内。所以,只要让对方以为后者成功了便可。”她若有所思地说,却忽然看到萧璟眼中闪烁过一道明亮的光彩。
“兰姑娘,你竟然和大人分析的一模一样,实在令人佩服!”
兰玛珊蒂看着他脸上腾腾升起的油然敬意,也立刻明白了他心里在佩服的人是谁……
萧璟原本在巷尾偏僻处停放了一架马车,不想窦乂却直接把他的马车驶到了夏宅门口,“这下,倒是省事了。”待把三人安顿在车厢里后,他又端着那盒仍呼呼冒着热气的煎饼跳下车,说:“兰姑娘,这个你留下吧。”
“不必了。这些也一并给海大人带去吧。”
“啊?海大人?”
“嗯?海大人通常不用早膳的么?”兰玛珊蒂十分不解地看着他。
“这……应该是用的吧……”萧璟抹了抹后脖晒笑道,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海大人……煎饼?……
临走时,他又想起来一件事,“兰姑娘,海大人还吩咐,姑娘若有闲情,可于明日午后往东市北口临风楼品茗。”
*
光德坊,李实府。
高墙大宅,七进庭院,正厅后方,九曲回廊尽头处连接着一座三层高的水榭楼台,正面望出去是一面人工水湖,视野宽阔,一派富丽堂皇之象。
水榭一层铺起了一座舞台,几十名工匠正忙碌地穿梭于轩榭中,有的忙着挂灯笼,有的清理着青石地板缝中的杂草,有的在舞台后方悬起一大幅绣花薄幕。
这座府邸的主人,京兆尹李实,这会就坐在三楼的敞阁里,可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眼前,那丰腴圆溜的下巴绷得紧紧的,快要将嘴巴挤歪了,两条眉毛横拧成两只春盘,直直盯着手中的一卷纸。
二八寸的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每个名字之间都用墨线连接着。这正是一张京师官场上各路上层人物和神仙小鬼之间的关系图。凭着这张“护官符”,李实清楚地知道自己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必须跟紧,自三年前擢任京兆府尹起至今,他在京城也算过得顺风顺水,平步青云。
可这次的事,他实在是看糊涂了。
粗圆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划着——太子詹士李升,背后是太子李诵,李升又与郜国公主一气,还有传闻说当年二人不过是以乱淫为幌子为太子结党营私……
粗圆的手指在郜国公主这个名字上按了许久,旁边与之相连的一个个名字如今已被黑墨叉去。
骠国献乐那场刺杀风波之后,皇上一听郜国公主和她有关的一切就火冒三丈,这半年来有关系的没关系的诛连了多少人,如今朝堂上下都如惊弓之鸟,谁还敢再提当年这档子事。
可偏偏就有人在这时候给他扔了一大块烫手山芋!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李升后人”李诚!
难怪今天早上朝参的时候,三省六部的那些人见了他一个个都绕着走,韦执谊和东宫的那些人向他抛来的眼神中充满了警告意味——这事要是牵连上东宫,小心你官纱性命不保!当然,也有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的,舒王李谊的人——食君禄忠君事,李大人,这事你可得事无巨细地查清楚啊!夹在这样一道道各怀动机的目光中,李实感觉脑袋都要炸了,而他一扭头,发现海东来,就是那个每次从他旁边走过从来都目不斜视的人,竟然也饶有兴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胸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那个李诚根本就不是来状告城东失火案的,自打被关进牢房,就一言不发,任凭他软硬兼施,甚至打得皮开肉绽,也钳口不言。这人背后究竟是哪股势力?他们为什么找上他?刑部大理寺哪里不好,偏偏找上他!
他正胸中郁卒万分,就听到一层楼台上一阵喧哗。悬挂薄纱的小工匠一不小心撞到了京兆府的小少爷,也顺势撞飞了他手里提留的那只金丝楠木大方笼,一只五彩斑斓的花公鸡飞入湖中,扑腾起一眼的水花。
李实恨铁不成钢地给了李达一个白眼:“每天不是寻欢问柳,就是斗鸡豪赌,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儿子!”
李达抬头一看,顿时蔫了,赶紧垂手肃立:“爹。”
他耷拉着肩膀,乖乖走上水榭三楼,在自己爹面前立刻换了一副恭恭敬敬唯唯诺诺的样子,“爹,您消消气,我这也是督促他们一个个打起精神,好把您的半百寿宴办得红红火火!”
“寿宴……哼,到时候来得人怕是不少啊……”
“当然了,爹!京城上下,三教九流……啊不,名士清流,达官显贵,都邀请遍了!爹,您在京为官三年,清正廉明,这回可要……”
“哼!蠢材,你是要气死我!”李实大袖一挥膳了李达一个脑瓜子。
李达愣愣地站着,浑然不知自己的话错在哪里。
“你可知道咱们府里现在关着个来历不明的主儿?宴会当天,鱼龙混杂,这搞不好是要出事啊……”
“爹,您是说那个李诚?这好办,找人看严实了不就行了!”
“说得容易,怎么才能看严实。”李实沉着脸朝水榭前方望去。
临水的楼台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狭长的游廊与后岸衔接,湖虽不大却足以将对岸隔开。此时,对面岸上已经摆好了一排排桌椅,敬候着寿宴当天的宾客。
“宴会当天,宾客都在对岸,到这水榭上来的都是什么人?”
李达一听老爹将话题转移到这,瞬间眉飞色舞,竹筒倒豆子般地道:“爹,儿子已经为您精心策划安排了一场舞乐盛宴!到时候这楼台上是美女如云,仙乐飘飘,纤腰慢拧……”
“都是一些歌姬舞姬?”
“是啊,爹!儿子特意从扬州找来了一个乐伎班子,又从成都梧桐街精挑细选了十几个妓馆,哈哈当然也少不了咱们京城天音阁的妙音娘子,教坊里那对姐妹双花,啊对了,还有那个骠……”
“这水榭建造初时,下面是不是还设了几间地下货房?”
“啊?”李达抓了抓耳朵,实在不明白老爹今日话题为何转换得如此之快,丈二和尚般地点了点头。
“行了,你快去叫人收拾一间出来。再弄一把铁铸的大锁。记住一定要结实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