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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囚鸟 她缓步向教 ...

  •   今日在教坊,兰玛珊蒂参加排练了一支拓枝舞。

      拓枝舞来自西域。相传胡阿蛮是个亡了国的公主,腰肢细软如春柳。当年她一曲飞天舞罢,令无数王孙公子神魂颠倒。

      今日,兰玛珊蒂头戴卷边白纱帽,身穿白色罗衫,纤腰窄袖,手挂金镯,踩着鼓声的节奏迎风起舞,她身姿轻盈飘逸,远看去就像一只风中寒兰,没沾染半分浊世尘埃,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听得到金铃丁丁。

      一舞毕,她抬起袖角擦着额角的细汗,身边一起排练的数十名舞姬也都慢慢围上来。

      “兰玛珊蒂,你真行,这段舞我们排了好几个月,你这么快就学会了!”

      “大家刚开始一直踩不准点,陶宫正只好将鼓点放慢,待我们把动作烂熟于心了才又加快,没想到你一来就跟得这么好!”

      “而且完全不像新学,估计再练下去也不亚于当年的胡阿蛮!”

      舞姬们团坐在一起,看着兰玛珊蒂,你一言我一语道。

      “我觉得拓枝舞和骠国舞或许在某些动作上有相似之处,但整体感觉又很不同。”兰玛珊蒂回想着当初紫宸殿上跳的那支《佛印》,是哪里不同呢?

      “柘枝舞讲究体态轻盈,腰肢柔美。这点确与骠国舞相似。”陶宫正慢悠悠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舞姬们都立刻坐得正了正,睁大眼睛听她说着。

      “可是啊,还有一点是极为重要的。”她眉眼弯起,徐徐走到兰玛珊蒂面前,颇有深意地勾唇道:“就是这里。”

      “眼睛?”兰玛珊蒂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没等她继续再问下去,便转移了话题:“这是今早京兆府派人递来的。三日后,这月初十,京兆尹李实寿宴的帖子。”

      兰玛珊蒂皱了皱眉头,脑海中回想起昨夜平康坊里那个飞扬跋扈的李达,顿时心生反感,她起身接过帖子,说:“我留在长安一心只为学习大唐舞乐,夜游冶宴并非我所愿。可若回绝,是否会给教坊带来麻烦?”

      陶宫正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说:“亏了你这般替人着想。无妨,若不想去叫人回绝了便是。你和她们身份不同。”她一面说着一面用手尖指了指坐成一圈的舞姬们,“可是她们呐,却是一个个巴不得想要飞出去攀上高枝儿呢!”陶宫正一面悠悠叹着一面走远了。

      此时,在坐舞姬们的目光中纷纷夹杂了许多羡慕,亦或是自怜。

      “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刚才没听到吗,她的舞里缺少了极为重要的一个东西。” 一个清朗又偏尖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是一个身着蓝色宫服的女子,看来约莫二十出头模样,皮肤异常雪白,修长而瘦削的身材倚靠在身后的廊柱上。

      方才跳完那支舞,她便一直独自待在一旁,单薄锐利的眉眼看向兰玛珊蒂,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明明是自己技不如人,还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一声脆亮的声音伴着踏踏的锦靴声,兰若兴高采烈地跑过来,那上扬的唇角抿出一种格外俏皮的弧线,手中握着一个同样的请帖。

      “小兰姐,别理她。她叫蓝雀儿,成天阴阳怪气的,教坊里没人爱搭理她。要不是老宫正当年发善心把她从西市街口捡回来,还不知现在如何呢!”兰若口齿伶俐,一面说一面朝蓝雀儿翻了个白眼。对方悻悻闭上嘴,不再说话,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她们这边瞟。

      “你瞧!我也有一份!”兰若挥了挥手中的请帖,掩饰不住的喜悦。

      “这么值得高兴么?”

      “当然啊!首先,因为这个,陶宫正不得不提前终止了她的惩戒,你瞧,昨天刚没收的箜篌,今天又还给我了!”兰玛珊蒂微笑着点了点头,却又听她说:“不止啊,那京兆府里据说是别有洞天,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不亚于皇宫呢!”

      “兰若你又在唬我们了,之前有几次被朝廷大员邀去演出你也是这般雀跃,可怎么每次回来都不见你说起那些“好吃的好玩的”呢?”

      “哎呀,之前的几次都是什么人啊……那个刑部尚书王老头,完全不懂舞乐却又装出一副行家的样子,恨不得像审犯人一样盯着我们,我看在他眼中谁都是罪魁祸首!御史中丞蒋老头就更别说了,起乐前跳起来说要先训话并宣扬朝廷教化,你们说他至于吗?啊最糟糕的是大理寺,他们那个水榭楼台四面刷得雪白,烛火忽明忽暗的一眼看去仿佛贴满了律条,不是斩首就是绞刑,要不就是流放三千里!”

      舞姬们都不由得吸了口冷气,兰玛珊蒂觉得兰若这讲故事的口才只弹箜篌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又有人问:“那内卫呢?那座传说中五里之内不得有人随意进出的海府你不是也去过一次?”

      兰若好像忽然泄了一半气,讪讪道:“海大人倒是个极懂舞乐之人,海府也是高穹伟户,一派峥嵘气象,只可惜啊……”说着,她哀怨地长叹一声跪坐在兰玛珊蒂对面。

      兰玛珊蒂眨了眨眼睛,却不知她到底想说什么。

      “那是三年前的上元夜,宫中照例宴会百官。那时候老宫正还在,带着我们进宫献乐,无非就是同往年一样奏《伊州》、《五天》,也没什么新鲜,宴饮罢时也已至半夜,大家都筋疲力尽了,可不知谁惹了龙颜,陛下忽然说兴致未尽,一声令下摆驾海府,我们也就跟着去了。可到了之后陛下仍是沉着脸,说教坊奏的这些都看了百遍,想看些不一样的。说也奇了,海大人似乎就是随便吩咐了几句,下面的人便很快招来了十几名坊间乐伎,各个身怀绝技,尤其是天音阁的那个花魁,把风头都占尽了。《破阵乐》可是咱大唐数一数二的宏曲,她一个人的声音就足以响遏行云,一时间我们全成了陪衬!记得那时陛下赞叹说海府这歌舞真乃“上达天宫,下覆万民”,想不到这九重城阙外还“卧虎藏龙”呢。老宫正只好在一旁赔笑,说看来以后教坊的老乐师们也得向长安坊间的这些艺人们多请教。”

      天音阁的花魁,兰玛珊蒂也远远地见过一面。只是皇帝这话里,恐怕是另有所指。兰玛珊蒂想到韦妃,想到海东来那晚说过的话,对枕边人亦如此,何况他人。千家万户燃灯同庆的上元夜,君臣之间,却是一番试探与警告。

      她缓步向教坊外走去,午后阳光正璨,照耀着飞檐斗拱的宫墙折射出金光。这里是天底下最高贵锦绣的地方,也是整个大唐最波云翻滚的地方。海东来在长安十年,名马美人,千金宝刀,他确实样样都有过。也许有人会贪恋这样的财权色贵,但那万丈荣光背后何尝不是刻刻步步为营,时时万般警惕。

      忽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墙边迅速闪过一抹蓝色。

      兰玛珊蒂平静地立在原地,目光直视着前方。

      果然,过了半响,一个削瘦的身形从后面缓缓挪出。

      “是你。你为何跟着我?”

      蓝雀儿踌躇着,扯了扯唇角,终于还是开口问道:“你如果不想去京兆府的寿宴,可不可以…把那张请帖…给我?”

      兰玛珊蒂眉间微微一蹙,默然地看着她。

      蓝雀儿见她不语,面上竟渐渐浮起一丝悲恸糅合的复杂神情,“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们这些攀龙附凤的歌姬优伶,你是高高在上的骠国使节,身份自由。可你看看这里,这是天下最繁复的金丝笼。若把你天天困在这里,你受得了吗?”

      “我并没有看低任何人。你我,都只是是舞者。”兰玛珊蒂的声音依旧十分平静,就如她的心,那里有一片净土,让她随时随地都可以恣意起舞,更不会受任何外界事物的干扰。

      蓝雀儿苦笑了一声,“舞者?当年在西市街口,有人也是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蓝雀儿,你生下来就是个跳舞的好料子。可有谁问过我,我究竟想不想跳舞,究竟想不想来到这里!当时我才十岁,家乡遭了水灾,父母带着我逃难到长安,走到半路就病死了,我走投无路只好将自己插了草标卖!被卖到这里,八年了,八年我再也没有机会出去过!”她狠狠咬着嘴唇,喉咙已被涌起的泪水哽住。

      兰玛珊蒂在那一双满含水光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失去亲人的悲哀忧思,而是压抑了许久喷薄而出的愤怒与不甘。她并不能完全理解这种感受,但是她明白,她只是在拼命地想要挣脱命运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

      兰玛珊蒂抬起手将文牒交到她手中,思忖了片刻,道:“若有人问起,便说我身体不适,由你代为献舞。”

      蓝雀儿的脸色顿时僵了一下,透过薄薄的泪光看着她,微有艰涩嗫喏着说了句:“多谢……”

      “不必。每个人都有权利去争取自己想要的生活。”兰玛珊蒂淡淡地说完,继而转身走出了教坊。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青衣女子竖抱着琵琶朝她们这边静静注视了许久。一阵轻风徐来,掠起她的一丝鬓发,在凝望的双眸边如雾般萦绕,越发显得容光幽微,让人看不清楚。直到兰玛珊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后,她才又垂下头,打开松香粉盒,细细碾抹着琴弦。那盒下压着的也是一张同样的请帖。

      *

      长安城东市,人流繁盛,百业千行,丛楼结绮,珍奇集聚。而这热闹之地中最热闹的顶点,又莫过于东市中心的临风楼。这临风楼中,又有个说书的老者,在满堂喧闹之中讲述各种千奇百怪的坊间轶闻,天下传奇。

      “这坊间说书人消息最灵通了,大街小巷多少嘴巴,都是他们的消息来源!” 徐公公将马车拴在市口监管处,走到兰玛珊蒂身旁乐呵呵道。

      兰玛珊蒂抬头朝内望了望,似乎没有看到海东来,那一袭红衣是极容易辨认的。

      真的是邀她来喝茶的么?兰玛珊蒂正想着,只听那台上说书人已舌绽莲花,又在讲述着荒诞不经之事。

      “各位,小老儿今日给大家讲一件昨日发生在城外东郊的怪事。有三个人得了件宝物,却被离奇索去了性命。你们猜是怎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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