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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龙雀 刀柄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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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蔽月,晕黄的月亮光芒幽暗。兰玛珊蒂攥紧了木竿,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而窗棂右边的影子却正渐行渐近——
黑暗中,她听到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接着一个低沉浑厚的嗓音自窗外传来:“是我。”
她心中一怔,继而长长地轻吁了口气,一颗扑扑跳动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她隔着半透明的窗纸微微颔首,屏息静气地看着窗外。
就在这时,一个火折子突地燃起,在咫尺处晃出光亮,照着银杏树下那一块方寸之地。三个全身黑色紧身束衣的人相互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人举着火折子,另外两人同时掏出了腰间的短刀,单膝跪下猛地朝树根处扎去。
原来如此!兰玛珊蒂紧抿着唇,冷冷地看着树下的三人,就在窗外人与她擦肩走过的一刻,她隔着窗纸低声道:“他们的目标是龙雀。”
外面的人点了点头,并未放缓脚步。
也许是夜风掺起的淡淡血腥味,也许是刀锋上反照出的那一抹炽烈的鲜红,树下三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身体僵化住了一般看着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红衣人。
“说,派你们来的人,是谁?”幽幽的嗓音透着杀伐冷酷的决断。逆着光的面容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楚,对方只看清楚了系在他腰间的那块腰牌——
手掌大的黑色令牌,铸燮纹龙暗图,正当中阳文纂刻着——
内卫统领,海东来。
三人瞳孔紧缩,紧握双拳却依然抑制不住瑟瑟颤抖的身体。
大唐内卫势力遍布天下,内卫统领海东来,行事更加阴戾狠决,一进内卫,十九便无生理,其手法残酷,入者皮烂骨酥,肢体不全。若说刑部大牢是天堂,那内卫便如同十八层地狱。
几人还未及反应便感到手腕和膝关节处一阵灼烧的剧痛,下一秒已纷纷跪在了地上,紧咬着牙关面部肌肉扭曲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
火折子掉落在树下,接触到干枯的银杏叶烧出星星火光。
这时,里屋的门才开了,兰玛珊蒂端着一盆水出来,绕过海东来身边,快步走到树下将火苗浇灭。
跪着的三人此时脸上除了痛苦又添了许多困惑——明明是万无一失的行动,怎么反倒更像是自投罗网?
“夏大哥,灵儿,打扰到你们了。”兰玛珊蒂轻声说着,转眼发现脚下有一个长条形的包裹,似乎是从持火折子那人身上掉下来的。包袱未裹严实,堪堪露出了底部的一个角。
“这是……”她微微蹙眉,正要下身去拾。
“小心。我来。”海东来挡在她面前,弯下腰将地上的东西握在手中,余光却始终冷冷地逼视着跪在地上的三人。
刀柄在手,刀身四尺长,一寸宽,刃口锋薄入纸,如霜如雪,闪耀着寒光。
“龙雀?”
二人同时道,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对此事的诧异。
兰玛珊蒂快步走到树下拿起黑衣人掉落的短刀小心地掘开一寸软土——方才亲手埋下的龙雀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依旧守着那柄小弩。
海东来微眯起双眼,幽幽道:“看来有一个是假的。”
“能确定么?”兰玛珊蒂捧着另一把“龙雀”,递到他手里。
海东来的目光在眼前的两把刀上缓缓移动,道:“当年太宗皇帝用寒铁铸造了一刀一剑,刀名龙雀剑名龙渊,后改名龙泉。安史之乱时几乎全部逸散,后来龙泉重回朝廷,奉于三清殿凌烟阁内。而龙雀则几经转手最终落到大唐第一游侠夏云仙手中。”海东来顿了顿,继续说:“我与龙雀也算有过一面之缘,而这两把刀与当初夏云仙手持的那把,均是如出一辙,按重量看,似乎也分毫不差。”
“怎么会这样……”兰玛珊蒂轻叹道,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歉悔。夏大哥的遗物她没能保护好,且不说令人起了歹心尚不知觉,现在就连哪一把是真是假都无法确定,如果是在慈恩寺的时候就被人掉了包呢?
“寒铁世间少有,绝非民间一般工匠所能仿造。如此精细的偷梁换柱,对方背后的势力一定不简单。你不曾察觉,也很正常。”海东来的声音在她身后不疾不徐地传来。
兰玛珊蒂紧抿着嘴唇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对方的目光已经因躁动而变得阴狠。忽然,她的双肩似乎微微下垂,慢慢转过身,那一双明净清澈的眼睛正对着面前的这位内卫总统领,闪烁过几丝犹疑后终于开口说:“海大人,我不太懂如何审讯逼供……”
海东来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没用的。”话音刚落,兰玛珊蒂便感到一阵强劲的力道从身旁掠过,再看时,那三人已昏迷倒地,嘴巴大张着,三只绿豆大小的黑粒从口中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这是,毒蜡丸!”兰玛珊蒂感到背上又升起一股寒意。是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拿命去保护。
“连死都不怕的人,问不出什么。”海东来抚了抚掌,平静如常。
“海大人,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兰玛珊蒂定定看着他,又看看倒在地下的三人,“他们?”
“没死,睡几个时辰而已。”海东来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服,走到树另一边的石桌前坐了下来。
兰玛珊蒂深吸了口气,看来今晚,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问清楚。
*
炉子上的水烧开了,上面放置着青灰色小壶,壶内水沸声如山涧温泉,咕嘟咕嘟冒着鱼眼水泡。兰玛珊蒂从屋内中取出一只竹匣,打开量取半匙茶末投入沸水中心,用竹箸缓缓搅动着,只见那茶末在水中如绿云般渐渐溶开。
“昨日才返,并没有什么招待的,望大人见谅。”她端着一个茶碟递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南山摩诃茶,产于终南千竹林。”他托起茶盏呷了呷,眸中终于浮起一丝笑意,“能以竹器保存,已是不错。”
“刚学的,不太好。”她微微而笑,有点不好意思,忽然又眼波流转,顿了顿道:“是一位朋友相赠,亦是大人的故友。东西我以代为转交。”
海东来笑了笑,继续不紧不慢的拨着杯盖。兰玛珊蒂见他不语,轻抿了抿嘴唇,看着杯中渐渐舒展的茶叶,一字一句清晰道:“当初灵隐寺内,我记得大人说过一句话——这时疾也差不多该过去了。敢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海东来手上动作似乎一滞,慢慢放下茶杯,敛起笑意,抬眼看见那双如同清露一般明澈透慧的眼睛,正茫然又警觉地看着他。
“韦贵妇自慈恩寺礼佛身染时疾,休养六月后于今日返京。而当晚大人便出现在这里。加之龙雀与朝廷的渊源,正如你所说,今晚之事绝非一般盗匪所为,那么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海大人,你又为何会出现得这么巧?”
阴云消散,清冷的月光透过层层枝桠,照在她的脸上,那一双眼睛剔透明亮,仿佛可以照彻世间所有见不得人的浑浊黑暗。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又移开了,“也许如你所说,但我现在并不能确定。”
“也就是说,这种假设并非是空穴来风,二者或许真的有关联?”
海东来面色微沉,说:“韦氏膝下无子,自昭德皇后去世后便接管东宫,献乐刺杀事发后,彻查关长龄余党,连坐贬黜者百余人,皇储亦危。”
“东宫……和关长龄有关么?”兰玛珊蒂隐隐感到事情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当年太子妃萧氏与太子感情深笃,而萧氏之母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郜国公主。”
兰玛珊蒂眉尖一蹙,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心中仍是一凛。
这个名字,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令原本幸福的一家人落得妻离子散的悲剧,又牵扯出十五年后的一场疯狂刺杀,险些让两个国家硝烟战起,到那时,不知又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所以当年的事也牵连到了东宫?”
“当年事发后有人上告太子詹事李升与郜国公主以通奸之名,实为太子结交党羽。但因无真凭实据,陛下又念及前皇后旧情,最终只是下令囚禁了郜国公主,而对于当初被告参与谋逆的宗室多数只遭贬斥,并未赶尽杀绝。”
“但是,这一次却是不同了。”兰玛珊蒂深吸了口气,轻叹道。
“当然,当初只是一个女人秽乱后宫。而如今,是以关长龄为首的郜国余孽行刺造反。此番彻查牵连人上百,圣上有旨,均处满门抄斩,无一赦免。”海东来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了些,看着她,眼中颇有深意地说:“所以,韦氏被请去慈恩寺养病也是好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兰玛珊蒂却听得明白。献乐虽然结束了,但由其带来的风波却远没有结束。这半年来京城上下只怕都在这场余波中震荡着。
“原来一切都是被人安排的。”兰玛珊蒂不禁感慨,“记得王子殿下临行前曾对我说,朝堂之事波云诡谲,敬告我定要远离庙堂之人。”她轻声自言着,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妥,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个处于波云诡谲的风浪中心,那个世人眼中最深杳可怕的人。
但,他同时也是对他们有恩的人。
她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见海东来下巴微抬,望着空中虚无的一点,像是望见了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过了许久,他才幽幽道:“无关党争。东宫之稳乃固国之本。” 说完,便低头抿茶,不再看她。
“那大人是否可以回答我的另外一个问题,你今晚为何会出现得这么巧?”
“当年李升出任太子詹士,资历虽浅却与东宫交往甚密。郜国公主事发后被处以流行,发配岭南,其几代族亲也被诛连在内。事隔十五年,如今却有人冒充李升后人到京兆府投状,此般故弄玄虚,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海东来说着,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又转头看向兰玛珊蒂,沉声道:“而我派出的人日前回报,那人近几日曾在夏宅附近鬼祟徘徊。”
兰玛珊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是有人有意地将当年的事情扯出来,意图掩盖自己真正的居心。”
海东来冷笑了一声,“只是欲盖弥彰,弄巧成拙。”说完,又继续低头抿茶。
月光透过树枝的缝隙照在二人身上,两人心中都在缓缓地梳理着这些看似相关却又无法串联起来的断片——太子妃之母郜国公主与太子詹事李升,蛰伏了十五年的献乐刺杀,以关长龄为首的郜国余党,韦氏与东宫的力量起落,京兆府关押的李升后人,还有,眼前这两把真假难辨的龙雀……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
“不止。也许继续下去,还会发现,这背后才是更可怕的暗流。”海东来将手中的茶杯放回石桌,唇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目光却幽微深远。
兰玛珊蒂低下头,看着月光下静静靠立在风中的两柄长刀,淡淡道:“我并无心探听庙堂纷争,只希望能够守护好夏大哥的遗物,不让其误陷泥潭,被歹人利用。”她低头思索了片刻,又道:“海大人,我想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对方以为今晚计划并没有失败。毕竟你的出现对她们来说是个意外。”
“这方面我会安排。那三个人,明早我会派人来带走。至于你……”
“大人放心,我想对方的目标并不是我。”
他看了看她,未置可否。
“也许弄清背后假造龙雀的人及其目的是一个有利的突破点,在那之前,这两把刀还请大人先代为保管。” 她取了片银杏叶夹在其中一把的刀鞘内,“这是我埋在树下的那柄,另外一把是黑衣人带来的。”她捧着两把龙雀,抬头望着他,目中毫无犹疑。
一阵风过,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身上,让她略显削瘦的面容蒙上了一种淡淡的幽蓝色,显得更加纤细宁静。
海东来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示意地伸出手。
待那抹鲜红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后,兰玛珊蒂才又抬头向夜空望去。
长夜寂寂,疏疏叶影摇曳。
往往人们看到的只是泥土之上的一小部分,又有谁知道这下面究竟埋藏着怎样巨大的盘根错节。
海东来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舒难陀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