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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黑影 桌上的蜡烛 ...

  •   宅门吱呀一声打开,简朴齐整的四方小院飘浮着因久未有人居住的泥土尘香,灰石砖铺成的地面,苔痕掩绿了缝隙。

      比起笙歌艳舞酒色环绕的春明巷,这里清幽得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兰玛珊蒂打开行囊——清澈的月光下,一柄长刀静静地守着一把小弩。这半年来,它们随她一起,沐浴了慈恩寺的杳杳梵音,踏遍了终南山的槐荫古寺,她一面敞开明亮的心扉接纳着这座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城带给她的新奇,一面将所见到听到的一切说给他们听,在这个远离家乡千山万水的国度,只要看到它们,她便觉得心有所依。

      “夏大哥,灵儿,我们回家了。”

      兰玛珊蒂轻轻说着,转身看向院里角落的那棵银杏树,离开时还是草长莺飞的春季,此时的长安已经进入了深秋,树下的石凳上,红黄相间地扇叶铺成了一副松软的毯子。她思虑了片刻,面颊上露出了一个恬淡的笑容,就那里吧——那里,夏大哥怀抱着灵儿,陪着她走完了他们父女短暂而最美好的最后时光。

      她从灶房内取来笤帚,利落地将落叶扫至一堆,在树下寻了处僻静的角落,默默地将龙雀和小弩埋下。

      一阵凉风拂过,树上又摇摇落下几片黄叶。兰玛珊蒂拢了拢披风,月上中天,可却仍无睡意,想起白天答应芊蔚和兰若誊写曲谱,便进屋燃起一盏烛灯,桌上洒落橘红的灯光,让这座寂清了许久的宅邸,也显得有了些许暖意。

      夜色笼罩了长安城,只有家家户户屋檐下悬挂的一盏盏夜灯随风微微颤动,一座座坊间似乎都在风中流动,明明暗暗,如水波般起伏。

      就在此时,黑夜深处,有几双眼睛正慢慢靠近,静静注视着夏宅里的一切。

      *

      三更已过,平康坊的歌舞声亦渐渐散去,青楼酒肆内的灯火都无声无息地灭了,整座城市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风来,夹杂着几丝温柔缱绻的呢喃声从阁窗里飘出,

      天音阁顶楼正中阁内。一面踏雪寻梅的银红色屏风后方,司绛雪一身银红亵衣,一头黑发松松挽起,半靠在一张垂流苏海棠床上,身影映在屏风中那簇簇盛开的红梅中,说不出的迷人。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屋檐悬挂的角灯呼呼打了几个旋,门应声而开,一双深红色的足靴出现在屏风正前方那张金银花相互缠绕的地毯上,空气中弥漫来一抹猩红的血气。

      “你今天做的不错。”也许是赞许,但声音中却听不出任何情绪。收伞,落座。

      “不过是一个从小娇生惯养,耽于声色犬马的败家少爷,很容易搞定。”柔软妩媚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与不屑,可她似乎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柔声道:“海大人莫非......是另有所指?”

      海东来背靠在茶几后方的椅背上,对着角落里紫檀香炉散发出的微弱光亮缓缓摘下手套,并未去理会,片刻,才幽幽道:“李达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今天一早有个叫李诚的人在京兆府外吵吵嚷嚷,说城东失火是有人蓄意为之,害死他全家上下,本来这也关不着他李达小公子什么事,只是那人疯疯癫癫的,惹来许多坊间百姓围观,把京兆府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司绛雪顿了顿,沉吟道:“闹出这么大动静,想必是有意为之。”

      海东来似有若无地冷哼了一声:“此人存在的唯一目的便是要制造动静。”说话间,眼神始终端详着面前那双满覆血痂的手掌,仿佛是在观察一个身外之物,脸上除了冷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当朝户籍制度森严,莫说是居住在京郊上下每座民宅府邸的家户,即便是每日出入长安城的一人一卒,都要经过户部严密的审核登记入册。李升一族自郜国公主一案事发后早已谪迁,那么这个李诚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的真实身份一旦报到户部便会不攻自破,这样粗略的掩盖又似乎不是在掩盖。而且隐隐的,他总觉得这四地失火案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仿佛有人在幕后操纵着一把火炬想在一瞬间点燃什么。

      “李诚现在在哪里?”

      “被李实关押在京兆衙门的牢房里。”

      海东来勾起唇角:“李实是个聪明人,他若是把人交到刑部或大理寺,李诚身份一旦揭穿,这场戏就白演了。而他若是把人押在京兆府,”幽幽的嗓音,唇边却渐渐浮起一抹冷意,“便一定会有人前去——自投罗网。”

      很明显,有人刻意扯出当年的太子詹士李升与郜国公主之事,背后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目的。

      司绛雪换了个姿势,摇了摇手中的纨扇,颦眉道;“哦?只是不知他们演戏是给谁看?”

      海东来缓缓将视线抬起落在阁窗外随风转动的灯影,那一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继续接近李达,应该会有收获,不出意外的话,最近京兆府上便会有有趣的人拜访。”

      帐内女子嫣然一笑:“这倒不是难事,听说再过五日是李实半百寿辰,李达这会儿正扮孝子,忙着筹备宴席,四处搜罗歌姬舞姬,我正好卖他个面子。”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很好。”海东来说着慢慢将手套带上,拿起靠案边的红伞,自始至终没有朝屏风那边看过。

      海棠床下垂的流苏轻轻抖动了一下,一个柔软的女声传来:“海大人这便要走了?”

      海东来把目光从窗外收回,从袖里掏出一只细长的锦盒,掷在案几上,淡淡道:“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门关闭的一刹,屋檐的角灯又一次被风吹得打横飞起,暗红的灯光在灯罩内明暗不定,仿佛那一点明亮也要随风而去,只剩下屋内还残留着的淡淡猩红。

      *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光暗淡,天边也出现了隐约的墨蓝色。兰玛珊蒂醒来时只听到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睁开惺忪双眼,发现砚上墨汁已快被风干,自己竟然伏在桌上睡着了。

      那窸窣声似乎越来越近,她下意识地将目光瞥向窗外,乌云四合,一排宿鸟从枝头跃起飞向房檐,带起一阵凉风,桌上的蜡烛忽哧扑闪了几下,就在熄灭的一瞬间,她从余光中清晰地看见几道黑影,翻墙掠檐,一个接一个越入院中——

      兰玛珊蒂提了口起,屏住呼吸,身体轻快地移到墙边对方看不到的位置,紧贴着墙壁挪到窗棂边侧头朝外望去,暗夜深重,树影重重,月亮已被云彩彻底遮住,只见那三道黑影鬼鬼祟祟地在树下徘徊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不是。

      不知不觉地背胛上起了薄薄的一层汗,她努力地握紧双手让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地排除着种种可能:盗窃?她身无财物孑然一身,绝对是个亏本买卖。寻仇?若是针对她的,也未免太兴师动众……

      就在这时,她将目光锁定在窗棂另一侧的院墙上,只见黑暗中有一条身影慢慢行来,在远处凝视着树下的三人……

      她倒提了口气,手下意识地攥起了身后墙角立着的一只晾衣杆——

      这屋外,还有另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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