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长安》寻茴xh

6、花魁 “幕后唱曲

　　几匹黄骠马撒开了欢儿一路直冲过来，马蹄猛踏着地面，前方有人也丝毫不带减速。
　　徐安德眼见几道黄影从他身旁闪过，慌乱中根本来不及去压制身前狂躁的马儿，缰绳也脱了手。
　　马显然是受了惊吓，嘶叫着扬起前蹄，引得后车厢一阵剧烈地摇晃。
　　“兰姑娘！——”
　　“徐公公，你没事吧？”兰玛珊蒂掀起布帘，跳下车辕。
　　徐安德浑身涔涔直冒冷汗，好半天才从惊慌中回过神来。
　　兰玛珊蒂见他无碍，轻吁了口气，举起袖角帮他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珠，这才留意到手心里渗出几道血红——方才晃动中紧忙去抓内侧的栏板，可车厢似乎又是在一瞬间停止了摇晃……
　　她向四周环望，却并未发现异常。
　　对面铺子里，有人摇头叹气地将支起的挡板撤下，掸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显然已是对方才那样的状况习以为常。
　　“那是京兆尹李实之子李达，依仗着他爹的门荫才混了个七品官儿，哼，官不大，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劲却大得很呢！”徐公公一面忿忿地说一面正了正马嚼子。
　　兰玛珊蒂冷冷地看了一眼那高高坐在马背上的人。
　　一阵威风八面的排场过后，李达神气活现地踢蹬下马，大摇大摆地走上临街的四角楼。今夜，他可是花千金一买美人笑！
　　朱檐雕栏的楼台高侧挂着一面朱红色竖匾，上面用金漆描着“天音阁”三个大字。二层看台上，一名粉妆玉琢的黄衫女子盈盈而立，手持红牙木板击打着，时不时向今天买座的那位李公子投去鄙夷的目光——这人摇头晃脑，嘴里不知哼着什么调子，完全不在拍子上，活脱脱一个乡野粗俚！真不知她家姑娘为何要接待这样的人！
　　兰玛珊蒂根本无意流连这样的灯红酒绿，可偏偏有个急着巴结主子的随从攀在李达耳边多嚼了句舌，“李大人，您瞧，下头那个穿白衣服的就是年初御前献舞的骠国舞姬。不如把她叫来为大人引舞祝兴，岂不更佳！”
　　李达顿时眉飞色舞，拍巴掌道：“妙哉妙哉！”他起身跨至回廊前，伸出脖子眯眼朝下望去，只见一白衣女子，一头乌发披肩，倒真是个清丽可人的美人。
　　“去，把那个骠国舞姬带过来给本大人瞧瞧。”他甩着袖子，抬嗓喝道，这话显然是冲着下面人去的。
　　兰玛珊蒂微颦起眉，只余光瞥了他一眼，便心生反感。
　　“兰姑娘……”徐安德压低声音，朝兰玛珊蒂使了个眼色——必须要尽快离开此地，老天保佑，他负责姑娘日常出行，说什么也不能第一天就出岔子啊！
　　兰玛珊蒂从容会意，转身跳上马车。徐安德一手攥紧马嚼子，一手抓着马鞭，仿佛已做好准备，下一秒便策马“杀”开一条道去……
　　李达见这，脸色愈发难看，双目圆睁：“哎呦，他们是在无视本大人吗？胆子不小！来人，去把他们给我拦住！”
　　“李公子，莫不是嫌弃绛雪技艺不佳，不能尽兴？” 就在这时，二楼正中屏风后传出一清婉柔媚的女声。
　　随着这美妙至极的声音出现的是一条曼妙婀娜的身影，红帛披肩，藕丝曳地长裙，搭配着那周身的娇美气质，格外地摄人心魄。
　　李达闻声便已垂涎三尺，魂被勾到了九霄芙蓉帐里，他两腿一软，欺身扑了上去……那女子楚腰宛转，游鱼戏水般地从他双臂之间旋了出去，细腻白皙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圈圈美丽的弧线。
　　隔着一帐红梅映雪的屏风，一缕清圆如玉的歌声逾屏而过，穿云裂帛——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珍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歌者无意，听者有心，座下的勋贵子弟个个都痴了。
　　半响，天音阁内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旁边打板子的黄衫女孩也和着人群使劲地拍手，粉扑扑地脸上咯咯乐得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眼神忍不住瞟向那扑了空四脚伏地磕得满头青的李达。

　　*

　　徐公公早已趁机架着马车驶出几丈远，兰玛珊蒂挑起布帘回头朝屏风方向望去。她向来不喜欢酬唱作答的娇媚之态，可刚才那个声音，真的好听。而且，她也该谢谢那人，毕竟是她帮他们解了围。
　　徐公公朝着歌声传来的地方努了努嘴，“幕后唱曲儿的是天音阁的司绛雪，是北里乃至全京城有了名的清倌人。”
　　“清倌人？”
　　“就是青楼里卖艺不卖身的女子。”
　　“哦......”
　　“可即便是如此啊，就凭她那副好嗓子和模样，来长安六年，五夺花魁。”徐公公接着道，又恢复了兴致，这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故事说起来那可是没完的。
　　兰玛珊蒂想起刚到内教坊的时候，陶宫正就对她说过，其实长安城最好的歌姬舞姬只怕都在民间乐坊，像皇宫内苑这样的金丝笼里又怎么能养出能唱绝人世间千奇百态的百灵鸟呢？兰玛珊蒂心下暗暗感叹，忽又微微侧头，眯眼浅笑道，“徐公公，你怎么……对这些事情也知道得这么清楚？”
　　徐公公忙迭迭摆手：“姑娘可莫要拿老奴说笑了。你有所不知，这司绛雪在宫人们之间也是传得沸沸扬扬，歌美人也美，据说朝里有好多高官儿都曾花重金请她去府里的宴席上唱曲儿，可多半是碰壁，就连……”徐公公顿了顿，抬袖掩口压低了声音道：“就连长安无首海大人，听说都是连请了三次才请动呢！”
　　“海大人？？” 兰玛珊蒂眨了眨眼睛。
　　徐公公慌忙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副怕招来好大祸事的样子。
　　兰玛珊蒂忍不住轻笑，海东来那样不可一世的人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不过这么看来，他是已经回来了，并且又做回了长安无首。
　　“海大人，保重。长安见。”几月前灵隐寺匆匆一面，她说这话是希望他可以好好活下去，至于以后，他们大概并不会有什么交集。或许，她还是应该去内卫探望一下，海东来毕竟于他们有恩，虽然在他看来，那一切都是为了大唐，自然不需要她的感恩，但她该做的事，还是要去做。
　　兰玛珊蒂心里想着，目光又朝屏风那边望去。华灯初上，照出屏风后一个身姿绰绰的影，在月色下，越拉越长，似乎也在朝她这边看着……

　　天音阁东侧拐角处，一黑衣人足尖轻点，掠过高墙，继而消失在浓浓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