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试探 那一夜,一 ...
-
大唐贞元十五年末,上元佳节,长安。万民燃灯相庆,大明宫内灯火通明。
突然,钟罄舞乐声戛然而止,司天台监哆嗦着爬上蓬莱殿前的白玉台阶,匍匐拜地哆嗦道:“陛下,今夜臣观天象,见一束银光划过东方的夜空,长长的尾端直入永徽坊,刹那间便遮… 遮蔽了五帝座的熠熠星光!”
一道目光像利刃一般扫来,他哆嗦得更厉害了:“永徽坊,海、海府!此天象称、称为——有长星于太微,尾至轩辕[1]。乃大凶之异兆!”
大殿沉寂无声,炫彩琉璃的宫灯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笔直的皇城夹道两侧,水波般的灯火中倒映着金吾卫的铠甲,他们明晃晃地奔向一个方向,却谁也不知道敌人是谁。
那一夜,一向无人敢靠近的永徽坊深处传来歌姬的声音划破苍穹,五里之外有人听到,只觉那声音悲壮辽阔,响遏行云,却谁也不知是为何人而歌。
*
“有长星于太微,尾至轩辕——这是什么意思?”兰玛珊蒂静静地听完,开口问道。
小阁之内升着暖炉,一架红梅映雪的屏风前陈设着一张矮几,两个锦垫。
“你可听说过轩辕大帝的传说?” 司绛雪倚着窗楣,伸了伸腰,两条莲藕般的玉臂傲然裸露于外,眸光一瞥看向对面的人。
既然对方不急于道明邀请之意,那么兰玛珊蒂也愿意奉陪。只是关于三年前的这场上元夜宴,这已是她第二次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
两次,都和海东来有关。
“轩辕帝,又称黄帝,是古华夏部落联盟的五帝之首,最终他征服了各部落,统一华夏。”翡翠部落里也流传着那些上古时期的传说,只是那些传说里往往充满了血腥、战争与杀戮 。
“不错,五帝,之首。”司绛雪一笑,有意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低:“那么你觉得,一片土地上能容得下几个首领?一个长安城,又容得下…几个“帝”呢?”
有长星于太微,与轩辕争辉……
兰玛珊蒂心中一凛,原来,是这个意思……她脑中回想起京兆府那个夜晚,仅凭一把刀、一纸传言,便可轻易挑起父子间的猜隙,骨肉至亲尚且如此,更何况君臣…
“我这一生武功盖世,权势滔天”……也许正是因为他的病,才减轻了那人的忌惮之心。
她轻轻按压住心中升起的一股凉意,抬眸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现在,她还不能确定对方立场、用意究竟是什么。
“自然是想看看你听了这故事后的反应咯。”还是那顺滑如丝的声音。
“我的反应?” 兰玛珊蒂眉心微蹙,静静看着对方。“那么你现在看到了?”
“是。”红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无比诡异的笑。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粉妆玉琢的黄衫女孩端着一盘青梅走了进来,撞上兰玛珊蒂的目光似乎充满了敌意,讪讪瞥了一眼又转身跑开了。
青梅毕罗放在白瓷盏中,上面堆了绞碎的玫瑰蜜饯,殷红碧绿。
“青梅这种东西,酸涩无比,但是很多女子都很喜欢。”司绛雪用银箸夹起一个,轻轻放入口中,嫣然一笑,道:“你也尝尝。”
兰玛珊蒂淡淡还笑,“多谢,不必了。现在是否可以换我来问个问题?”
“哦?请说。”
她平静道:“长安城东南的曲江池,池边有个吟诗卖字的先生,人称河东先生,他也擅长乐曲,曾写过一首《白纻歌》——翠帷双卷出倾城,龙剑破匣霜月明。朱唇掩抑悄无声,金簧玉磬宫中生。”
“兰姑娘对大唐的舞乐真是涉猎不少…”细嫩的柔荑漫不经心地顺着发梢,动作却似乎有些一滞。
兰玛珊蒂没有停下,接着说:“教坊里偶尔会传入坊间流行的舞曲,有一本《民间词曲集选》上面也收录了这首曲子,可却与河东先生所作的那首有所出入——“龙剑破匣方月明,金篌玉琴宫中生”……所以我在想,是什么人因为什么原因而将原本的“簧”、“磬”二个字替换了呢?”
一阵风过,引得小阁外的檐上、树枝上的雪簌簌的往下掉。除却这细微声响,室内一片安静。
兰玛珊蒂没有急着说出那曲谱上出现的和假龙雀名单中一样的蛇形图案,因为她隐隐地感觉到那或许有着什么更深暗的牵扯。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对面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嗤笑,“不过是莫名其妙的两句诗而已…”
“也许。”兰玛珊蒂点了点头,又缓缓取出一张白色请帖,平铺于案上,凝眸道:“坊间的师傅说,这种字体叫簪花小楷,东晋卫夫人所创,而大唐上至皇帝下至民间,多行草书、行书,这样的字如今已不多见。”
“我竟想不到兰姑娘连大唐的书法也习得了一二……”司绛雪微微将脸侧向一边,掩去微微轻颤的睫毛。
兰玛珊蒂摇了摇头,“没有。但,正是因为没有。”这些字体在她眼中更像是蕴含了不同感情的符号。“那首被改写的诗,用的也是同样的字体。”
司绛雪没有说话,发髻上玉簪垂下的珠璎珞却微微晃动起来,似乎在笑,又似乎不是。
“真不知该说你聪慧过人,还是想象力丰富?”
“我原本也觉得,这其中或许并没有关联。但是,就在刚才,你已经告诉了我答案。”她一字字道,脸上覆了一层沉着而坚忍之色。
“我想,你约我前来,应是有什么话想通过我传达。却并不急着道明,是因为你不确定我是否可信。而我似乎通过了你的测试,所以尽管是毫无根据的联系,你也全都没有否定,不是吗?”
司绛雪垂眸而坐,脸上的笑靥不留痕迹地收了下来,刚刚摇摆过的玉簪也纹丝不动了。
“那么,我可以相信你吗?”
“嗯。”兰玛珊蒂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缓缓走向垂流苏海棠床,掀了锦被的一角,取出一张折好的雪浪笺,交到兰玛珊蒂手中。“你想知道的全在上面。可我只是好奇,兰姑娘何时也对大唐安危、江山社稷如此关心了?”
兰玛珊蒂眉睫微微一颤,低头看向手中的信笺。
“你为什么不亲自交给他?”
“这一次的问题,是我先问的。”
雪霁天晴,点点金光洒金窗内,照得阁中两人流光焕彩。
兰玛珊蒂抬起头,纤细的睫毛覆盖在眼眸之上,却难以遮掩那种坚定明亮的光芒。
“如果长安城真的乱了,会牵连到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甚至大唐以外的子民,所以,这不只是一个人的事。”
司绛雪笑了笑,没再说话,轻轻披起纱衣,走到那扇屏风前。一片鲜红簇拥下,女子唯美的身姿彷如一株妖娆的花信。
九枝寒梅,九朵梅花压枝,朵朵红得炽烈。
试数窗间九九图,余寒消尽暖回初——
只是,数目不对。
兰玛珊蒂的目光稍稍晃了晃,略微有一丝出神。
“唔…”,屏风前发出一阵细弱的声音。不知何时,一只手已紧紧抓住了屏柱,身体竟然微微颤抖着!
“你怎么了?”她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那手指却如同冰一样寒冷,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目光聚集在了矮几上的青梅。“有人下毒?!”
“他们居然这么快就来了……”她轻微地苦笑着,颓力地阖上眼帘。
“你坚持一下!”
“呵,真是抱歉……”
门被踢开了,门前暖炉上的火苗扑闪了一下,在那人的脸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骠国第一舞姬?真是有趣啊……这一次,可没人能带你走了吧?”
那人一步一跛地朝她们走来,被那道目光盯上时让人有种仿佛被毒蛇叮咬住的感觉。兰玛珊蒂悄然地攥紧了手心里的东西。
**
深夜,大明宫。
大殿中央立着一套四季狩猎的图屏,春猎白蟒,夏猎猛虎,秋猎雄鹰,冬猎苍狼,图案并不十分繁复,但一笔一画皆十分传神有力,动静得宜、栩栩如生。
帷幔低垂,皇帝的身影映在那屏风上方,许久凝然不动。
殿外人款款走来,身穿锦绣华衣,容颜极美,一双澄澈的凤眼微微上扬,顾盼间有一种仿佛从她体内透出的辉光,真正的容光照人,贵不可言。
“陛下。”
“你来,看看这个。”李适抬手指了指。
“这是,阎立本的《行猎图》[2]?果然是惟妙惟肖。”
“爱妃果然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陛下过奖了,臣妾听闻当年玄宗皇帝对这画爱不释手,令人将其做成六扇屏风,收复长安后,先帝便将其运往了兴庆宫,陪伴太上皇左右,已尽孝道,之后就一直没有人再动过,陛下今天怎么想着搬过来了?”
“孝道?” 座上之人忽的笑了起来,“你说有一天若是朕老了,太子是不是也会这般“尽孝”?”
“太子秉性纯孝,是陛下之福,天下万民之福。”
殿内陷入了一阵压破的沉默,压破的沉静中又弥漫着一抹悲哀的气氛。兴庆宫[3],和所有与它相关的那段历史,似乎就该被永远的遗忘、尘封。
半响,李适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慢慢合上双眼。韦氏走近龙榻,轻轻按压着他头上的穴道。
“还是你的手法最受用。”
“能为陛下解劳,是臣妾之幸。”
“除夕在即,今年麟德殿与各国使臣的宴会,朕打算交给太子去筹办,你意下如何?”
“协理政务、为陛下分忧,是太子的职责所在。” 韦氏依旧微笑以对。
皇帝的眼睛忽然微微半睁开来,“只是朕最近收到了一些消息,不由得又想起去年骠国献乐之事。”
“陛下是指吐蕃使团无故改道之事?”
“呵,你这消息倒是灵通。”李适淡淡勾唇,“这是海东来刚寄回来的奏疏,使团明日便可抵达长安。吐蕃,朔方……哼,朕就在长安,在这大明宫里,等着他们。”
“海东来、月霜行等人忠勇可嘉,有他们在,陛下可安心。”
“安心?这长安城,只有动起来,朕才能安心,就好比这打猎,设下诱饵,让猎物真正动起来,才能发现踪迹,将其一举歼灭。”
蟠龙金鼎的镂空花纹中闪动着火光,袅袅升起的龙涎香缭绕过屏风,那画中的猛兽似乎都活动了起来。
“陛下英明。”
“朕累了。你回吧。”
四下俱静,夜色中,重重宫殿透出的暖红灯影,似几点冥火在黑暗中晃动。
她身体有一丝恍惚,然后便扶上了一只从暗处伸来的手臂。
“李忠言,怎么是你?”
那人手提着宫灯,灯芯泛着微红的光,夜风吹来有些摇曳不定。他始终垂着头,声音却听得极清:
“娘娘,当心脚下,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夜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