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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黑蛇 也正是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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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郡北郊,一片苍茫绵延的高原尽头便是那雄踞一方的朔方镇,大唐的第一座藩镇,玄宗时期为了防御北境、戍卫关中要塞而设立。然而谁能料想,当年的拳拳重托,竟最终酿成了李唐皇室的心腹大患。建中年间,叛乱的火种终于如燎原之火般烧进了长安。
那是一段谁都不愿回忆起的年头。人们说,那一年的渭河是红的。
如今的朔方掌控在郭家势力下。郭子仪,那位戎马一生、叱咤百川的朔方节度使,正是在这里调集兵马,挥师南下,一次次将夷敌逐出长安,为大唐收复了半壁江山。灞上的百姓口口相传:国家再造,郭公之力也。大历十四年,子仪病逝,尊尚父,其嫡子郭曜擢升朔方留守。可而今战火平息,郭氏如日中天的荫势已早引来了大明宫里的忌惮。
朔方内卫近一年来的种种奏报,加之吐蕃使团此番的无故改道,亦全部都指向了同一种可能。除非——
有一些不该活着的人,还活着,该死的,还没死。
长石砌成的牢房壁上,结满了冰霜,寒气逼人。
角落里亮着一盏孤灯,一圈寥落的光影之中坐着一人,微烛使得他身上的灰袍和头上的白发都染了一层红晕,整个人仿佛浸在血水之中,一呼一吸都充溢着死气。
对许多人来说,他确实是已经死了的人,甚至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可他却还活着。卢杞知道,皇帝终究舍不得杀他。他是唯一那个懂得皇帝的人,他内心的不安与矛盾,只有他懂。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去,回到大明宫。到那时,他还是大唐帝国的宰相。
地牢口吹来一阵冷风,烛火摇曳了几下,提醒他有人走进来了。
幽暗中,他看到了一抹红色,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夕阳斜照在大明宫的砖瓦上投下的颜色。直到那人在他面前站定,他才看清楚了。
“你是……海东来?”
“你记性不错。”
“五年前在酆州,我们见过。陛下他……有没有带什么话……”他哆嗦着爬起来,带动了缠绕着四肢的铁锁链,在漆黑空阔的地牢里发出咣当的响声。
来人侧过头,一双眼睛灼灼地凝视着他,眼角却流露出几丝淡淡的嘲讽。
“你,你来干什么?” 佝偻的身躯瑟缩着朝蜡烛的位置挪了挪。
“别慌。我只是好奇,当年酆州的一些事情。”他低下头,慢慢摘下手套,扔在地上。借着火光,卢杞看到了一双深红色的血手,仿佛炼狱中伸出的魔掌,随时都能把他捏成粉碎。
“你想知道什么 ……”
“他们死了没有。”对于明白人,他向来直截了当。
卢杞当然明白,他说的那件事,只不过现如今,事情的真相早已无关紧要,皇帝绝不会因此而加重他的罪,而比起他犯下的种种滔天大罪,这件事又算得了什么。
“五年前,我被贬酆州的第二年,接到陛下旨意,剿除朔方叛将李怀光的余孽,根据一秘密消息来源,当年李怀光长子李惟的一双子女还活着,就被藏匿于酆州。可我万万没能想到,有人竟会先我一步。”他深呼了口气,沉声道:“那日我到时,人都已经死了。”而且死法比他计划地还要凄惨百倍,他至今仍记得推开那扇栅门,看到那两具吊在梧桐树枝上的尸体,烧得通体焦黑,甚至分不清男女。
“奉旨行事,烧杀劫掠亦为正道,想必海统领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他颤悠悠地抬起眼皮,阴测测道:“当时有人传说,那两个人是你杀的?”
海东来微微扬起唇角笑了笑,低醇的嗓音犹余韵贯耳:“我若杀人,不必‘传说’。”
“怎么……难道,他们没死?而且还惊动了你们?”
“这与你无关。”他重新戴好手套,凝眸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记得是……骠国。”卢杞沉吟着,却似乎感到黑暗中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瞳孔正在渐渐微缩。
又是骠国——
地牢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冰柱滴水的声音。
他没再问什么。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唐宰相,面对着如今权势滔天的内卫统领,他们心里都清楚,帝国虚浮于表面的中央集权之下,是怎样的支离破碎,暗流汹涌。
不过也许越是这种时候,皇帝才会越发地想念他,对周围人的忠诚与奸佞也愈加敏感。
许久,他才幽幽开口: “海东来,你到底是谁的人?若不是发生了那件事,你如何得以从幽州调入长安,并且一步登天!”
对方像是听到了十分有趣的事情,缓缓转过身,唇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了,“哦?既然你提到了,便把话说完。”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封面上写着“海大人亲启”。
忽然,墙角的一双眼睛睁得巨大,仿佛骤然间被恐惧、惊愕所充斥。他看清楚了那张纸上画着的图案,阴沉诡谲,似百蛇缠绕,乱绳囚困。
“黑蛇杀……!他们!他们又回来了?!”
深邃的瞳孔在一瞬间迸发出了两道精光,但随即消失殆尽,那张沉静无澜的面庞微微仰起,目光像是融入了西南方夜空的最深处。
果然。只有这些已经“死”去很久的人,才会对过去的事情记忆犹深。
贞元七年的春天,在大唐动荡不安的朝堂之上,曾发生过一系列神秘的刺杀案。被刺杀者皆为权倾一时的高官贵胄,包括时任内卫总统领宇文至、禁军统帅李晟。恐怖气氛弥漫,长安豪门将相几乎人人自危。由于刺杀现场总会留下这样一副诡秘的图案,所以这些刺杀案被总称为“黑蛇杀”。当时许多道奏折上表暗奏这正是宰相卢杞豢养的刺客,以暗杀的方式消灭政敌。皇帝不得已之下只好将卢杞罢免,贬至酆州,后又因其戕害忠良,引起当地民变,被押入金陵死牢。
也正是那一年,一个红衣人来到了长安,接任内卫总统领。从那以后,黑蛇便销声匿迹,十年之内,长安城再无武之魁首。
关于黑蛇杀,内卫的卷宗里都有过记录,但奇怪的是,所有记载中都找不到当年的黑蛇图案,朝堂皆知皇帝是迫于压力罢免宰相,“黑蛇杀”之说更是成了长安城中连提都不能提的恐怖谜团。
而这幅图在销声匿迹十年后竟然又重新出现在长安,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一次,他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缓缓将信折好,放回袖中,眼神无意中掠过信封表面那几个稚嫩的字。
现在,他必须回去了。
“等等!海东来,你怎么会有这个图案?”那死气沉沉的面容忽然变得分外狰狞,“难道真的是……!”他的话还未说完,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那柄寒铁制成的红伞正直抵着他的喉咙,令他发出一阵狂咳。
“陛下说过,不准我死……!”
对方收起伞,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压迫感令他喘不过气来。他哆嗦着撩起灰袍裹住脑袋,只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冷厉:“若非如此,你认为,你还能活到现在么?”
他不知那红衣人是何时离开的,空荡的地牢又一次被无限的寒冷与黑暗所吞噬,就像过去十年的每一个日夜。
突然,角落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黑蛇狂舞……赤帝东来……!哈哈,哈哈哈……陛下啊,这下您应该知道,我当年是被冤枉的,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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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玛珊蒂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酥软的榻上,清冷的月光从窗格内透进来,让她渐渐看清了屋内的摆设,精巧别致,还透着几丝雅韵,与之格格不入的反倒是屋内漂浮着的一股浓烈香味,令她有些神情恍惚。
这仍然是在天音阁吗?
她努力回想着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她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右脚微跛的人,那双毒蛇般阴戾的双眼将她上下打量着,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尖利的声音从一个男人的口中发出,“骠国舞姬,啧啧,似乎总是会出现在很有趣的地方。上一次是在京兆府,娘子拿来了一把宝刀,不过‘可惜’拿错了。”他阴阳怪气地笑着:“呵呵,不知这回娘子又有何惊喜呈现?”
兰玛珊蒂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脚跟触碰到了那个已倒在地上的美丽身体。
也许,这是那人的性命之托,既然答应了,她便不会食言。
她抬起头,用坚韧的目光迎上对面缓缓逼近的人。就在对方出手的一刹,她猛地朝那张摆放着青梅的方桌扑了上去,被撞翻的青梅滚了一地,就在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片刻,她敏捷地抓掉了那页翻开的《河东先生集》,又将手中的雪浪笺塞在了腰间,之后,才感觉到有一股热流从额头处流下。
视线渐渐模糊了,朦胧中,她看到那面白无须的宦官愤怒地撕扯着从她手中夺过了那页临时撕掉的诗。紧接着,那双枯槁的双手便开始剧烈颤抖,双眼像受到了挑衅的毒蛇迸发出血光。就在意识流失的一瞬,她听到了一阵诡异的歌声,从门外传来——
“翠帷双卷出倾城,龙剑破匣方月明。朱唇掩抑悄无声,金篌玉琴宫中生。”
又是那首《白纻歌》,仍然是被改了词。可这回,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仍在耳畔隐隐回荡,兰玛珊蒂朝窗外望去,清冷的月光从窗格洒进来,寥落而冷清。
如此简单的一首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而两次与它一同出现的那个蛇形图案又代表了什么?是谁将她带到这里,这又是哪里?
此时此刻,她看不到长安的万家灯火,只看得到窗外深邃如遮的夜空。长安,这座城仿佛正在慢慢向她揭开异国的神秘面纱,呈现出了大唐荣光之下的另一张脸孔。
皇帝的猜忌,臣子的阴谋,暗处的势力。
她究竟是离真相的中心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离自己留在长安的初衷呢?
海东来……
她努力地支撑着身体想要取出那封藏匿于腰间的信笺,可很快便发觉自己竟早已浑身无力,四肢像是被牢牢地固定住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门外不知何时立了一个男人,身材颀长,笑意盈盈。夜风顺带吹动了他的白色长衫和那半梳半披的长发,竟是一副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可唯有细看才会注意到,那张苍白的容颜像是结满了冰的湖面,仿佛一触即碎,甚至连嘴唇都是白的,整张脸上仅剩的颜色是那两道眉毛,宽黑有棱。
映着雪光,兰玛珊蒂看清了来人的脸。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人已似鬼魅般移至床前,眼神一寸一寸地打量着榻上的人。她冷冷地撇过头去 ,头上唯一的兰花钿已在方才的推撞中掉落,现只剩下一支素净无华的洁白发带束住黑发,配上那冷若冰霜的神情,对眼前人来说却是透着一股另类的吸引力。
男人不自觉地浅笑,眼神里闪着饶有兴味的光芒。“在下酆州人士,李承绪。娘子,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