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长安》寻茴xh

21、对峙 飞霜凝结，

　　暗蓝阴沉的天幕下，密如浓雾的雪片将万物遮蔽，朔风呼啸着席卷过大雪茫茫的荒谷。

　　高坡上，一人一骑，横刀立马，魁梧的身体纹丝不动，宛如一尊石像，凛冽的寒风削在那张黝黑的脸上，一双鹰凖般的眼睛定定凝视着前方。

　　论莽热，他生下来便是高原苍野的雄鹰，本该追随着他的王，绝刃兵戈，横驰疆场——

　　苍茫的飞雪接天连地，此时在那双眼睛里化作了漫天的灵幡素帐。

　　唐贞元十六年，吐蕃赞普赤松德赞薨，太子牟如继位。贞元十七年，吐蕃大将军论莽热，于神川大败后与唐签订停战协议，唐遂收复河陇朔方诸州。

　　“吐蕃没有良田不宜农耕，占领中原乃长久之大计，却非一日能成。天宝年间，唐朝穷于应付内乱，我们才有了扩张的机会。只可惜，大唐终究气数未尽……如今，部落内四分五裂，切记……切记不可虚耗兵力，秣马厉兵，等待时机……我吐蕃人追逐水草而息，中原亦不可彻底将我消灭……”

　　苍桑的面孔浮上了一层深邃的忧伤，他提起手中的酒坛，扒开封口的泥头，扬起手臂对准西南方高空，咕咚喝下一大口，将空坛投掷至极远处，惊起山坳处的几只黑鸟，鸣叫着冲入雪霾。

　　目极之处，传来一阵飘渺沉浑的经咒，声音愈发响亮，划破苍穹。

　　他勒紧了马缰，暗黑的瞳孔骤然紧缩，这是皇室近卫绝不外传的密宗心法——这些大内高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秒，马蹄已高高扬起，嘶鸣着朝谷底冲去。

　　视线中渐渐映入一抹红色，远看去，如同一团鲜艳的烈火在冰天雪地间翻腾。

　　七只铜钵在他周身飞荡回旋，追魂夺命。

　　他的四周是杀气连天的沸腾，而他的身边却是凝固无声的空气。一手执伞，但凭一只手回击着四面飞来的钵体，纯厚的内力运至掌心爆发出的强大杀伤力仿佛深海漩涡一般，讯速地一波又一波，向着周围传递开去。掌心飞溅出的血液浸染了他周身的雪雾，唯有那双眼神坚毅阴鸷，面色沉静如冰。

　　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够在刀光血影间睥睨生死，如此从容，而又如此狠决。

　　血海滔滔，赤帝东来，果然名不虚传！想不到还未入长安，便提早见着了。

　　论莽热的眼底掠过一抹精芒，这样的眼神，透着高原野兽遇到许久未逢的对手时的兴奋，光华灼灼，凌厉外露。

　　伴随着一声叱吼，银痕出鞘，劈空飞出，雪亮的弯刀在怒雪骤风中闪出一道煞白，与那纯黑色伞柄撞击的一瞬迸发出逼人的精光。

　　七名蕃僧被震得后退了几步，其中几人由于内力消耗过大，纷纷倒在了雪中。

　　擎空飞旋的红伞稳稳落下，那人从容收伞，缓缓转身。

　　茫茫飞霜之下，四道森寒的目光交错，血光相映。

　　人未至，海东来便已感觉到了那股威胁的存在，即便是当初关长岭和夏云仙联手，他也不曾感受到此等威胁，

　　“很不错。”他唇角微抿，目光中依旧透露着一贯的桀傲，举起伞柄，横于身前，淡淡道：“动手。”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盯着他，“长安无首，海东来。”

　　“是我。”

　　此时，地上一名僧人站起来用吐蕃语对来人说了几句，他渐渐凝眸，冷目道：“大唐的内卫总统领，为何在此阻拦我吐蕃使团前往长安？”

　　海东来面色依然沉毅，静望着前方，只有唇角微微一丝蔑然的弧度， “你想活命的话，可以走，但他们，必须全部留下。”

　　从一开始他就摆明了身份，而这些人明显有备而来，既然如此，便不必多费口舌。

　　论莽热大笑一声，目中隐隐涌起风雷之气，右手覆上了腰间。

　　海东来嘴角微扬，一寸寸摘下被脓血浸透成腥红的手套，扔在雪地上，五指慢慢凝聚于掌。

　　飞霜凝结，天地间透出凛冽的寒气，两大高手对决前的沉默，仿佛天地间最压顶的沉寂。

　　就在这时，一队身穿红色官府的士兵出现在山坳处。

　　“海大人，我等奉金陵郡吴太守之命前来迎接大人，吐蕃赞普牟如已于半日前抵达金陵郡，现已前往金陵内卫驿站，他说，有八位吐蕃法师随使团入京献技，亦在名单之列，因事延误了行程，方后……遂到……”为首的士兵瞥见了那具倒在地上喉咙被穿碎的尸体，浑身一阵战栗。

　　“现在你可以放行了？”

　　红伞缓缓撑开，几瞬寒芒自眸底掠过。“当然，我会亲自送你们入长安。”

　　四周无人敢作声，风雪压得众人的眉眼都阒然一低，只听得衣袂带风的呼呼声。

　　“把他们带走，严加看管！”红色的足靴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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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竟然受伤了？”暗哑的嗓音带着几分疑惑。

　　移动中的脚步骤然刹住，顺带凝滞了风中纷乱的雪片。“无妨。你若要交手，我随时奉陪。”

　　“好—— 吐蕃人，论莽热。”

　　***

　　夜幕中，朔风夹雪拂过旷野，远处马蹄疾驰，踏雪有声。

　　年轻人翻身下马，“海大人。”

　　榻上的人朝门外施了个手势。他站起身走近时，才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掺杂着药的味道。

　　“大人，你没事吧！”肩膀被一只手掌轻拍了几下，一阵暖流从那里传来，这才发觉全身早已被冰雪浸透，如同坠入了冰窖一般。

　　“长安那边如何？”榻上的气息也有些不稳。

　　“并无异动，各国使团陆续到达长安，入住鸿胪寺，陛下将在麟德殿设除夕夜宴招待各国使臣，禁军加大了对京城的部署，皇城及大明宫内外防护由神策军领。”

　　“神策军？”海东来冷笑了一声，“看来月霜行的日子不太好过了。派几个人盯住俱文珍。”

　　“是。” 他说着将紧紧缠在腰间的包袱解下，递过其中几卷微微泛旧的奏疏。“大人，这些便是朔方镇这一年传来的内卫案卷，是否有用？”

　　双目冷冷扫过，苍白的嘴角抿出一道刀刻般的弧度——

　　“近月，有疑似吐蕃人出没，或有异动，未抓获。”——《唐贞元十七年辛巳·内卫分署朔方卷》

　　这就对了，无故避开剑南道绕道陇右入金陵，想必是蛇鼠呼应之计。

　　呵，朔方镇，又是这里！

　　“当初这些案宗作何处理？”

　　“您不在的半年里，月大人暂领内卫，各地呈上来的案宗都经由她手。属下记得，这件事情当时是飞鸽传书通知了朔方留守郭曜将军。”

　　“郭曜。”海东来口中幽幽重复着这个名字，“想说什么就说。”

　　萧璟低下头，低吟道：“大人……属下只是觉得，郭老将军一生忠肝义胆，多次率兵抗击吐蕃，杀敌无数，他的后人应当不会……”

　　“但愿如此。” 嗓音悠悠的，目光却变得如一汪寒江般冷漠幽深。

　　朔方除了郭氏，倒还有另一股势力，只不过那些不该活着的，当年都早已死绝了。

　　“对了，大人，两日前，兰姑娘来过一次内卫。”

　　“她来内卫做什么？”他抬起眼，沉静的脸上似乎终于起了一丝变化，长安城有多少人想杀他，就会有多少双眼睛盯上她，他在的时候自然有能力护她无虞，可是现在不行。

　　“兰姑娘有一封信托我转交大人，说这或许会对大人有用处。”

　　几个灵巧歪扭的汉字，如初学者一般描画着他的名字：

　　“海大人亲启”

　　***

　　雪后的长安，点点白绒花盛开枝头，流风扬雪，霸气凛凛地积压在整座城池之上。冬日的风飒飒仍带寒意，但大片的暖阳照下来，足令这冬季的余威稍纵即逝。

　　平康坊里早已恢复了往常的笙歌旖旎。

　　精巧雅致的回阶走廊，廊边的木栏杆前，站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洁白的发带被风轻轻吹起，透着出尘脱俗的清丽，似乎还没有被这盛世繁华侵染。

　　偶尔有几个锦衣华服的纨绔少爷抛来玩亵的眼神，然而她脸上清冷出离的神态则让他们感到一阵刺痛，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仿佛不属于这里啊。

　　兰玛珊蒂静静地望着如织巷陌里的人群，等待着邀她来的人。

　　为什么那份名单上海东来名字上方的图案会诡秘地重现于一本坊间曲谱？

　　又是谁刻意改写了那曲《白纻歌》上的“琴”、“篌”二字？芊蔚的遮掩，兰若的异常……

　　而那改写的二个字竟与这封天音阁的来信是一模一样的笔迹……

　　这一切，她真的可以在这里得到答案么？往前走一步，又会触碰到什么呢？

　　“你终于来了。” 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散发着特有的慵懒和性感从身后传来。

　　兰玛珊蒂转过身，淡淡反问：“你知道我一定会来？”

　　蝉翼红裙长曳及地，缓缓走来时仿佛携了一整片春光，寒冷都不知退缩到哪里去了。

　　“还真的，没有把握。”司绛雪仔细地看着她，笑容里渐渐带了一丝异样。

　　二个人隔着回廊对立，却都不急着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