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长安》寻茴xh

20、蛰伏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红色纱帐轻轻晃了一下，帐内女子从倚了个姿势，将手中的图纸悄然折起压在枕下。

　　“哦？那你以为是谁？又或者，希望是谁呢？”来人声音悠悠的，不动神色地踱至帐前。

　　空中已经飘起了雪花，天色愈发暗淡，昏暗的光线将他的轮廓微微渲染出来，一身萧索的白衣，衬得那面色更加惨白，然而单从五官上看，却是个年轻俊美的男子。

　　“瞧瞧我妹妹这张脸，难怪长安城里的人都说，天音阁的司绛雪，容貌倾国倾城、倾野倾霄，怎奈，却是个清绾人。”

　　榻上人慵懒地拢了拢头发，缓缓起身，提起桌上的茶壶将一杯倒满。“你来长安做什么？”

　　“蛰伏了这么久，也该出来透透气了。”来人在桌子另一面坐下，慢悠悠地举起袖子，端详着杯中浮浮沉沉的一撮茶叶，一双眼睛忽然变得森亮逼人。“李承婉，你恐怕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吧？”

　　司绛雪冷笑一声，“倒是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一面说一面继续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眼神里懈怠无光，方才门开那一瞬间的光华流转，早已消失无痕。

　　“你书信上说的，我已照办，在京兆府的宴会上唱了那首《白纻歌》，又将改了词的曲谱暗中派人交到那教坊二女手中——李承绪，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对方长眉微挑，缓缓勾起毫无血色的薄唇，道：“看来妹妹在这长安城确实过得太安逸了。我的目的，我们的目的，从始至终，不就只有一个吗？”

　　“呵…就凭一首改了几个字的《白纻歌》，你就能实现你的目的？”

　　“事实证明，我查得没有错。‘龙剑’破匣方月明，‘金篌玉琴’宫中生……”

　　白衣人口中悠悠念着，负手行至窗前，露出一个修长的背影。

　　“那么美的歌喉，让所有人都沉醉其中，又有谁会注意到，那琵琶如受惊之鸟发出的几缕疵裂声呢？”

　　“就算你掌握了教坊那二人的身世来历，你以为就凭这个，便能胁迫得了那俱文珍？一个不惜将自己的亲生血脉当作棋子使唤的人，他会在乎她们的死活？”

　　“你错了，不是要挟，是拉拢，大家不过是各图其利。”他侧过脸，嘴角弯起一个诡谲的弧度，“俱文珍是个聪明人，古往今来，莫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李适年高，若是等到太子登基，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他这个神策军统领。我助他推倒东宫，他助我称霸朔方，你说，这难道不是个双赢的合作吗？”

　　他缓缓转身，神情变得更加莫测，“不过这番道理，总要有个合适的场合说给他听，首次交易，当然是要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才好掌控全局，你说呢？”修长的五指在虚空中划过一圈后聚拢于掌心，欺身幽幽道，“所以，只好劳烦妹妹演了这出戏，若我猜得不错，俱文珍过不了几日便会登门，到那时……”

　　“李承绪，你是在拿我作诱饵？”雪白的锁骨微微有些颤抖。

　　“承婉，你何必说得这般生分，我这也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愿望。”

　　“共同的愿望？”她禁不住地冷笑着，“你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实现你自己的野心？”

　　空中阴霾急剧地堆积，窗子猛地被刮开了，一阵寒风夹杂着冰雪呼啸着灌进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若祖父还在世，你我兄妹又怎会轮得如此！” 他目中似有一股怒火在燃起，声音变得愈发冷厉，手指向高空，道：“十八年前，听说也是这样的一个大雪天，泾源、四镇节度使叛变，长安岌岌可危！祖父带兵直奔奉天，冒死勤王，可那李适却听信了卢杞小人的谗言，拒不接见，逼得祖父不得不反！这些你都忘了？——”

　　“啪”地一声，茶杯被狠狠扣在桌上，杯中水剧烈摇晃着，室内刹那间又恢复了沉寂，只听得见呼呼地风雪咆哮。

　　原本是触目惊心的过往，如今说出来却如一潭死水般平静：

　　“......建中四年，硝烟四起，战火连天，朔方军中出了叛徒，将祖父杀害，头悬于城楼暴晒三天三夜。父亲在绝望之下，杀死了叔父，又当众忏悔，挥刀自刎，这才保全了已有孕在身的母亲。在祖父旧部的帮助下，母亲连夜逃亡澧州，在那里生下了我们。这些从小听到大的话，真是想忘都忘不掉。”

　　“不错，亏你还都记得！但是，我们的厄运还没有完！事隔十三年，那狗皇帝竟然又派人到澧州，意在暗中将我们赶尽杀绝！”

　　“李承绪，你不要再说了！若不是你当年暗中纠集朔方旧部，策划谋逆走漏了风声，母亲又怎么横遭惨死？说到底，是你的野心害死了她！”

　　“哼，天祚尽，不可活，是他们逼我的！”他将拳头猛地砸向窗棱，背上青筋根根凸起。“怎么？两度灭门惨祸，你不打算报了？还是如今有了什么后顾之忧？”

　　“若有机会，定当以命换命，手刃仇人。”

　　他目光直逼着她，忽然忍不住笑起来，“哦，差点忘了，妹妹倒真曾经试过一次。你说海东来如果知道你就是当年洛阳的那个女刺客，或是朔方叛将李怀光的后代，会不会再放过你一次？”

　　雪白的锁骨蓦地被人从前按住，她抬起眼，冷冷道：“当年下令赶尽杀绝的是李适，海东来最多只是执行者。”

　　“五年前有人亲眼看到海东来出现在澧州，哪会有这么巧的事！妹妹这话听着倒有开脱之意？”

　　她撇过头，又听他继续道：“也对，瞧瞧这天音阁，平康坊最受青睐的歌舞坊，多年来繁华不倒，这后面的势力可不会小吧？你再看看这下面，各色各样的来客穿流不息，汇聚夹杂着四面八方多少阴谋暗箭，呵，这里竟是个截获信息密闻的绝佳地点呢。一边享受着美酒佳人，一边在纸醉金迷中各取所需，这倒真是一笔极丰厚的交易。”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面向窗外，扑面而来的雪衬着那一身白衣更加萧索。“所有妨碍成就大业的人，都必须清除。”

　　她冷冷地长笑了一声，叹道：“你以为你杀得了他？”

　　“无妨！我们的朋友已经在路上了，不久便到。若能再得神策军协助，到那时，三路人马里应外合，不愁大业不成！”

　　“路上的朋友？吐蕃人？！李承绪，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还是那个骠国人教我的！假刺杀，真救驾，借我朔方兵力挥师南下，荡平东南，立新国于废墟之上，真是一盘好棋啊，可惜，真是可惜了。”

　　“难道去年的骠国献乐之事你也参与其中？” 她感到周身一阵战栗，指尖不觉掐进了肉里。

　　“怎么，是不是很想去通风报信？可惜，已经晚了。大唐内卫总统令奉命前往剑南道迎接吐蕃使团入关，可谁能料想，队伍这会儿应该已经绕道至金陵郡了吧。”

　　他纵声大笑着推开门，大步而去。门外端着热水的小丫头慌忙垂下头，直到那个萧索的白色身影转过了回廊才轻轻踏进屋内。

　　“小姐，公子……走了？”

　　“锦儿，帮我送一封请帖，交给崇仁坊第十八宅，兰玛珊蒂。要快！”

　　洁白的雪浪笺，草草的一行簪花小楷——

　　“久闻兰姑娘舞技精湛，诚习大唐舞乐，愿能切磋一二。天音阁敬候——司。”

　　**
　　皋兰山北麓，金陵郡，唐蕃边陲重地。

　　山石峥嵘，万木凋零，遮天蔽日的飞雪下，崎岖陡峭的山壁纵横千里，天地一片苍茫。

　　空寂的谷内官道上空，偶尔掠过几只飞鹰，追风卷雪，留下几声啸锐长鸣。

　　一袭红衣，像一团炽烈的火焰，似自风雪尽头走来。

　　忽然，他停住了步伐，眼底迸发出一道凌厉煞白的精芒。

　　纷纷洒洒的飞雪，层层叠叠飘落在红伞上，寂静无声。

　　雪霰稠密中，十八条黑色人影破雪而出，顺着崖壁掠下，落地无声。

　　十八个牛角青铜面具，突出的獠牙、凶狠的面部，手持凌厉的弯刀，仿佛风雪芒乱中涌出的洪荒怪兽，顷刻间在他面前围成了一道勾月形状。

　　他不紧不慢地整了整手套，眼角流露着一惯的睥睨之色，面沉如水，道：“一起上吧。”

　　话音落，手掌骤然推出，红衣呼啸着移出数丈。电光火石间，一抹鲜红便搅在一团黑色的漩涡中。

　　红伞飞旋，震荡着无数雪尘。刀锋荡开，密密麻麻直扑而来。

　　雪与风野蛮地扭缠在一起，血与火残忍的碰撞着。

　　怒雪骤风中，唯有那双眼神依旧坚毅阴沉，面色依旧刚强冰凉。对于他来说，这些动作早已化作身体的本能。

　　杀手们的招数并无花式可言，与中原的刀法不同，表面看去是简单直接的冲、刺，实则是将浑身内力凝聚于手掌，再运用刀刃送出，以虚无缥缈中重创对手。

　　这是密宗派的武学，吐蕃三大法王之一的寂护所创，赤松德赞时期弘扬至顶峰。

　　“既然敢入我大唐，又有何不敢露面。” 沉浑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

　　左臂横出，一柄红伞夹风带劲朝着一具青铜面具直逼而去，随着一声巨响，面具在半空中被震碎，白浆混着鲜血溅出，渗入雪地，风中卷起了浓重的血腥气。

　　他们都看清楚了他杀人的手段——血海滔滔，赤帝东来，此人不愧为中原王朝武之魁首。

　　剩余十七人纷纷摘下面具，脱去篷衣，露出褐色的僧袍。

　　“果然。”刀刻般的唇角勾起一个凛冽的弧度，他缓缓摘下已被脓血浸透了的手套，运功引发了伤口崩裂，不断地涌出着鲜血，沿着他有力的指节汩汩而下。

　　成都府内卫鸽房回报，吐蕃使团更改了入京路线，避开了原本离逻些城最近最直接的剑南道，而是北上经吐谷浑入陇右，再至金陵郡。这一番南辕北辙，其中必定有诈。

　　“也好，你们便止步于此吧。” 冷酷幽沉的嗓音，只有一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手里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才能有这样的威风和杀气。

　　他手执红伞，一步一步走向对面，红衣猎猎带风。

　　十七柄雪刀瞬间换做了十七面铜钵，手掌如波罗花般绽开，钵体便隔空缓缓升起，阵阵响亮齐整的咒语响遏风云。

　　空中有飞鹰掠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雪继续纷纷扬扬地下着，山谷中弥漫起绝杀的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