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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变 透过纷纷飘 ...

  •   十月初十,霜降。阴蒙蒙的天色,接近黄昏时,长安城竟零星地下起了小雪 。

      门外一串敲门声。劲装束发,红绫在握,虽是女子,但眉宇间神采熠熠,英姿飒爽之气却不输男子半分。

      “兰姑娘,许久不见,可别来无恙?”月霜行习惯性地抚掌拘礼。

      看到来人是月霜行,兰玛珊蒂微笑说:“有劳月大人关心,一切都好。”

      两位女子于献乐危机中相识,虽然她们在许多方面都截然不同,也从未有过深切交谈,但月霜行曾多次援手于他们,连夏云仙的身后事也吩咐属下事无巨细的协助料理,兰玛珊蒂在心中怀着对她的感激。

      “月大人,请坐。” 兰玛珊蒂一面说一面端上一只茶杯。

      “兰姑娘不必客气,你前几日才返京,不免舟车劳顿,我前来看看姑娘是否有何需要。”

      兰玛珊蒂微笑摇了摇头,“多谢挂怀。”

      月霜行见她不再说话,便抬起茶杯抿了小口,沉默了半响才又笑笑道:“看来这泡茶的功夫,回头我还得多向姑娘请教呢。”

      “月大人此番前来,可是有事?”兰玛珊蒂看着她,平静道。

      月霜行明眸微闪,心中沉吟:这姑娘果然是心细敏锐之人,她本是奉娘娘之命前往京兆府处理一件事,虽然对此事她并不认可,但那个来历不明的李诚始终是个隐患。只因那人又牵扯出当年李升与郜国公主之事,让她联想到了去年的骠国献乐,在走去京兆府的路上又恰好路过崇仁坊,才想到进来看望一下。

      兰玛珊蒂见她不语,也没有再问下去,这其中原由她也并不想知道。一盏茶毕,月霜行便匆匆起身告辞离去。

      刚迈出了夏宅,那一抹笑容便在月霜行面上方闪猝收,她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红绫,走出几步行至巷尾,嗖地一个迅敏转身,与此同时红绫自她掌中如一道长虹般直贯长空,所及之处传来一阵衣袂翻飞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黑影凌空翻腾了几周,屈膝落地。

      “月大人,属下萧璟,奉了海大人之命,在此保护兰姑娘。”

      月霜行将红绫收起,双目微眯:“海东来?”他为何会留意上夏宅?

      她正心中疑惑,一抬眸看到很远处缓缓走过一道红影,朝着光德坊的方向而去。

      是海东来,他也要去京兆府?

      她顾不得多想,立刻施展轻功,飞身追上前去。“海大人,请留步。”

      “月霜行?”海东来牵了牵唇角,却并未放缓脚步。

      “海大人,你也是来赴宴的吗?”月霜行追上去与他并肩前行。

      海东来微微侧头,唇边还挂着一抹捎带戏谑的笑意:“哦?想不到月大人也有如此雅兴?”

      月霜行沉吟了片刻,警惕地向四周环视了一遭,眉宇紧收沉声道:“难道,你也是为了那个人前来?海东来,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的立场应该是一致的……”

      “立场?”海东来眼角微挑,露出一丝警告之意,幽幽道:“月霜行,别怪我没提醒你,牝鸡司晨,乃历朝历代祸患之根源,你好自为之。”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京兆府门前。

      酉时初刻,京兆府门口已是融融泄泄的一番景象,整座府邸上下,都在为李实的半百寿宴穿梭忙碌着。门口悬挂着两串明晃晃的灯笼,彰显富贵炫丽。府前街道上各式宝马香车络绎而来,停靠在路边,身着锦衣华服的宾客们纷纷出示文碟,之后便由侍从牵引着入内。

      月霜行心想,他二人可算是不请自来了,一抬头却看到海东来早已负手跨步直接迈进门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口的侍从看到禁军统领和内卫统领二个人同时大驾,早就钉子似的戳在原地,一时间竟也忘记了传报。

      月霜行本就飒爽英姿,一身凛凛之气毫不怯于男子,她朗声道:“李大人生辰,我二人前来道贺。”说完,也随之入府。

      京兆府除正中衙门议事堂外,又设东西两座花园,西面花园通达一座人工水湖,开凿之初时即引来京城上下众说纷纭,陛下亦曾玩笑说,不如来年讲杏林宴改设在这里,可与那曲水流觞比上一比。

      月霜行向水榭那边瞟了一眼,贴金缀银的檐头,檐上挂着花间避鸟的饰物,此时阁台上锦缎丝绸飞舞,处处透着奢靡。都说海东来嗜财好权,这位长安城的父母官又好得到哪去?陛下如今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她叹了口气,转身抬步朝东面走去。

      东部花园与正堂相连,一座不规则的假山之后便是京兆牢房。本朝之制,京兆府虽为地方官,对一般案件亦有审理判处与执行权,不必经过大理寺与刑部。平日这里该是多人把守,可这会大约都被调去筹备寿宴了,一眼望去空荡无人,与西边的笙歌曼舞一比,显得无比荒落偏僻。

      就在这时,假山后方传来一阵环佩轻响和一男一女嬉笑缠绵之声,打破了这方僻静。

      “小娘子,你别跑,我知道你!你不就是那个,那个...”

      “公子,小女名叫蓝……\\\"

      “对对对,兰玛珊蒂!你就是那个骠国舞姬兰玛珊蒂!哈哈前几日你见了本大爷还跑,我看这回你往哪跑,来,让大爷亲一个……”

      那女声似乎停顿了一瞬,但只是一瞬,娇声软语变化为一声声柔媚酥软的娇喘。

      月霜行皱了皱眉头,这怎么可能,她出门时兰玛珊蒂还在夏宅,不可能这么快又出现在这里。她身体侧贴着一面石璧斜目看过去,只见那女子一袭白衣,手挂金玲,上半身都罩在轻纱幂离间。虽然看不清容貌,但乍一看去,那身材与装束确与兰玛珊蒂有几分相似。

      她心中正疑惑着着,一转眼,又看到了海东来,他径直朝这边走来,走过她面前时,脚步未缓,目不斜视地淡淡说了句:“人不在这,别浪费时间。”

      不知为何,月霜行感到那一惯平静冷淡的目光中似乎透着一股森森的寒芒。她低头思忖了片刻,还是转身朝山后牢狱的方向走去。

      红衣红伞,赤帝东来!李达就算从未与这位传说中的内卫总统领正面相会过,那些京中传闻便足以让他胆裂魂飞!他急忙放开了怀中的女子,整了整衣襟瞬间换上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海大人,您一定就是人称长安五首的海大人!实在是幸会幸会,在下这便去通知家父!”

      海东来负手立在他面前,一言不发,一双漆黑的双瞳直直打量着对面的“兰玛珊蒂”。对方不知何时已下意识地把罩纱又放了下来,遮掩着尚来不及整理的衣带,领口被弄乱了,白皙的脖颈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李达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立马反过味儿来,心里忍不住啧啧道:凭他李小霸王多年混迹烟花红袖楼的经验,天下男人都是难过美人关的,果然不假!他急忙实相地侧身抬手让开一条路,咧着嘴一步一颠地讪讪跑远了。

      罩纱内发出一声鄙夷的轻哧,忽然,薄纱下秋波一闪,目光定在了正前方的红衣男人,伟岸如山的身形,通身浓烈的红,如同血赤珊瑚,鸽血宝石,那样灼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即使一言不发却也散发着一股撼入心魂的力量。

      就在这时,她看到他竟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她渐渐闻到了他身上血的味道,浓烈的男人气息和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她开始抑制不住身体微微发颤,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审视着她,那道光仿佛要把白纱灼烧成灰。她慌乱地低下头咬着嘴唇,不敢直视,心跳也越来越快。

      相隔两步,一步,半步!忽然,那人停止了步伐,那一刻时光也仿佛跟着静止了。她死死咬住嘴唇,终于慢慢抬起头来。隔着面纱,她看到了那张坚毅的轮廓,如刀刻般深邃的五官,深潭似的目光足以将她淹没,明明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却令她呼吸一滞。

      唯一像笑容的,也就是他唇角那一抹弧度,可那里发出的,却是充满玩味地一声冷笑。

      直到那红衣墨发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了,她仍痴痴地呆立在原地,双颊早已一片粉红。

      “这便是那位骠国舞姬?”待所有人都走远了,假山后方才又缓缓绕出两名女子,其中一手持红牙木板身材娇小的妙龄女孩侧脸问道。

      “呵,简直一点也不像。”旁边的绯衣的女子勾唇笑笑。一身银红的蝉翼纱,鬓边插着一只红梅发簪,映着此刻飞扬的小雪,恍如一支初发的花信,缓步朝着水榭方向走去。

      今日的晚宴设在水湖南岸,已经摆好座椅,有宾客入座。而正对面的临水轩榭之上,如今悬挂好了大幅绣花纱幕作为背景,灯光从后面照过来,锦绣颜色绚烂,朦朦胧胧罩着台上陈设的女乐歌舞,美玉流光。

      “下官区区一宴,竟劳海统领大驾光临,敝府实在是蓬荜生辉。”李实躬身迎了上来。

      海东来瞥了一眼对岸的水榭阁台,唇角微挑,笑道:“这京兆府果然是别有洞天啊。”

      “让海大人见笑了,比起长安城方圆五里不得入内的海府,实乃小巫见大巫,惭愧惭愧!”李实一面客套着一面督促下人斟酒上菜,拱了拱手道:“海大人可要自便啊,如有怠慢不周之处,还望见谅!”说完即转过身不声不响地举起袖角擦了擦额头上冒下的冷汗——这一晚上来得人可真多!亏得他事先料到,将那人转移到一“隐蔽”之处关押,不然的话,哼,还不知道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

      宾客皆已入座,众人举杯贺寿完毕后,便一起观赏着对面的歌舞。

      水榭那边的歌舞艺人早已准备好,箜篌琵琶顿时齐发,一时打破静夜,热闹非凡。仙乐飘飘之际,十二名舞姬在通透的阁台上联袂起舞,如长安一夜冬风,灼眼招展,纸醉金迷。

      作为京兆府的长子,李达眉飞色舞地端着银壶桌桌敬酒,走过李实旁边时,凑上来嘴角涂蜜似道:“爹,这是儿子从成都梧桐巷为您寻来的十二个妙人,怎么样?您看着可还称心啊?”

      “臭小子,交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李实沉着脸,低声呵斥,眼珠子却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水榭。

      “爹,您就放心吧!人已经关好了,按照您的吩咐上了大锁,这不,钥匙就在这儿呢!”李达说着抖了抖那镶了一圈儿珠玉玛瑙镶的腰带,中间竟然还真的挂了一枚不起眼的铜钥。“再者说了,爹,您看这水榭三面都是水,唯一与岸边相接的曲桥入口早都加派了亲信把守着,保证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

      “蠢材!这下雪天的,哪有蚊子!去去去,你过去告诉他们,都给我打起精神看紧了!”李实朝头顶望了望,这雪似乎下得更急了些,水湖对面越发变得朦胧不清。

      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来自成都梧桐巷的十二名舞姬缓缓后退,分作两排绽开。急弦繁管,曲调已换成了一支欢快的拓枝舞,后方出现一名白衣舞姬,她张开双手,仰面朝天,不顾一切地旋转,妖娆柔软的身影,有一种妩媚勾魂的风情,连阁中所有的灯烛都仿佛被旋舞的气流引动,一朵朵烛芯向着旁边偏去。

      到底尚未入冬,即便有雪,夜风亦是舒缓的,又借着酒的暖气,在座的京城显贵们都变得兴奋不已,拍掌叫好。

      “你们看那正中的白衣女人,眸子一直往咱们这边瞟呢!你们说她这是在勾谁呢?”几个遍身罗绮的纨绔子弟掩口窃笑。

      海东来坐在他们的正后方,漫不经心地看着,虽然种种架势做足,却不及数月前他在灵隐寺看到的那只舞半分。

      又听见前面那几人说:“白纱金玲,那女人难道就是年初在大明宫献舞的那个骠国舞姬?”

      “你们别说,还真有点像!都说那舞姬孤高冷漠,我看倒是热情妩媚的很啊!”

      海东来放下酒杯,手指沿着杯缘缓缓移动,目光却愈发冷冽。她到底还是吸引了太多注意。长安终究不会是她久留之地,在这里,舞乐存在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取悦于人,被取悦者高高在上,取悦于人者,没有任何地位。

      他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又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不过想来那日未曾亲眼目睹大明宫一舞,倒真是一件憾事。

      “海大人。”月霜行不知从何处走来,敛了衣襟,在海东来旁边的席位坐下,她快速地收起了眼底的困惑之色,但还是没能逃过海东来的眼睛。

      他轻轻晃着酒杯,悠悠道:“徒劳无功。不如省省力气。”

      月霜行双唇紧抿,也端起银壶自斟了一杯,沉吟了片刻道,“那人要是真的消失了倒还好,怕只怕……”

      海东来唇角微扬,眼底却毫无笑意,视线穿过宴席投向对面的水榭。四面通透的阁楼,三面环水,唯与一条曲桥连接,通往对岸西花园,于百步之外遥遥相望。

      这时,近水的阁台上响起了几声清脆的红牙板子,接着一阵高亢的声音吟吟响起,唱着一曲《白纻歌》,贞元九年的柳姓进士所作,如今又有人见那当年意气风发的书生竟衣衫褴褛地绕着曲江池卖诗作画为生,于是京城又重新掀起一番热议,一曲陈年旧词亦从新乡里一直传到了平康坊。

      “翠帷双卷出倾城,龙剑破匣方月明。”

      那歌声在一片乐声中,依然清晰可辨,显见功力。三两句调之后,那白衣舞者便乱了舞步,肆意扭摆的腰肢俨然已跟不上节拍,箜篌笙管全部作哑。

      “朱唇掩抑悄无声,金篌玉琴宫中生……”

      渐渐的,台上的弹拨乐伎都纷纷放下了手中乐器,一个个听得入了神。舞姬们也都一一退至后方悬挂的大幅纱幕下。

      灯火通明,殿阁飞拱,幕前那一条条柔曼缥缈的虚影,让人看不真切。台上只余下歌女一人清唱之音。

      “下沉秋水激太清,天高地迥凝日晶,羽觞荡漾何事倾……”

      湖上飘雪若柳絮翻飞,歌曲已到达高潮。又不知过了多久,击节声渐歇,歌女盈盈下拜。舞姬、乐伎们依次沿着与水榭相连的曲桥鱼贯退出,不一会儿水榭内已空无一人,烛灯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了两三盏烛火,悬挂在廊间檐下。

      忽然,海东来执杯的手上动作微微一滞,那双幽深的眼中隐隐涌起一股凌厉之气,又分明夹带着几分看到猎物自投罗网的快意神情。

      酒杯啪地一声被按在桌上。月霜行清楚地注意到那木桌上渐渐凹下了一道印。她眉睫紧蹙,握紧腰间的佩刀道:“海大人,你发现了什么?”

      话音未落,便听到对岸传来一声尖叫。

      所有人都是一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曲桥上有人大喊:“上面有人!”

      透过纷纷飘雪,所有人都看见,一名男子不知何时爬上了水榭最高层的栏杆之上,一阵大风刮过,吹乱了他的头发,整个人却一动不动。

      海东来缓缓站起身,抬眼冷冷看着对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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