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暖流 她看见他的 ...
-
兰玛珊蒂在靠窗的茶桌坐下,立刻就有茶博士端着一碟子蜜饯酥酪殷勤勤地走上来,“二位客官好,早先已有位贵人给了丰厚的打赏,姑娘想吃点喝点什么尽管吩咐便是。”茶博士一面沏水一面继续道:“姑娘看相貌像是异国人士,不知对我中原茶文化了解多少?”
兰玛珊蒂心中暗暗道:这位茶博士多半是海东来安排的。中原茶文化丰富多彩,汇聚内涵,她从之前与卢尼师的相谈中便有所听闻,倒是很想有机会领略一番,于是说:“愿闻其详。”
茶博士挽了挽袖子,娓娓道来:“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周鲁公,而兴于我大唐。小店汇集天下香茗,譬如剑南之蒙顶石花,东川之神泉,江陵之南木,西山之白露,霍山之黄牙,当然了,还有南山之摩诃。而各地茶的配置与煎煮技巧又有不同,所谓烹茶九难,即造、别、器、火、水、炙、末、煮、饮……”
茶博士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天下香茗,中原王朝地大物博,兰玛珊蒂渐渐听得入神,直到茶博士说道“福州小团龙”时,坐在一旁的徐公公终于忍不住地“啊”了一声,捂着嘴巴轻轻凑着兰玛珊蒂道:“兰姑娘,你这位贵人朋友可真是了不起,这小团龙乃是茶中极品,小小一饼,价值百金,只是进贡大内,老奴也只有当年随昭德皇后南郊致斋时被赏过一小杯,那味道真是妙不可言呐!想必你的这位朋友定是尊贵至极,繁华顶端的人!”
兰玛珊蒂轻轻弯了弯唇角,如果知道对方是海东来,不知徐公公还能否如此平心静气地坐在这里品茶。
就在这时,台上的说书老头儿敲了几下昙鼓,清了清喉咙,道:“各位都知道,昨日万年县接到传报,在城外东郊发现了三具尸体,那死相无比狰狞!三人皆手握钢刀,怒目圆睁地倒在地上,刀锋直指空中。而就在几个时辰前,还有人看到这三人夹着一件宝物策马冲出春明门,直奔郊外。这几人后来又为何丢了性命?各位可猜得出这其中原委?”
“唉!准是他们偷了别人家的宝物,又因分赃不均自相厮杀了起来!”台下几名虬髯大汉拍桌喝道。
说书人鼓槌一扬,“正是!”接着便口沫横飞地描述起来,说得就仿佛自己就在当场亲眼目睹似的,“话说那三人翻脸翻得快啊,不一会功夫便打得你死我活,那场面真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嗨,如今这帮做盗贼哪个不是见财起意,偷了别人的东西又内斗,像这样的人死了才好!”在那几个大汉的带领下,堂里竟渐渐升出一股同仇敌忾的气氛,徐公公也跟着愤然附和着。
兰玛珊蒂眨了眨眼睛,明白了海东来的用意:若那三人无故失踪,则他们背后隐藏的势力便无从得知前夜的掉包行动是否成功。所以,为了引出对方下一步的行动,制造出这样一场三人盗宝又互相残杀至死的假象。那么,那件“被盗去了的宝物”又是如何“处置”了呢?兰玛珊蒂单手托腮,继续听那说书人道:
“然而最离奇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就在那三人斗得奄奄一息之时,空中忽然刮来一阵飓风,紧接着出现了一个一丈高的巨人,痛斥那三人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知法犯法,三人见状竟又重新联合起来与那人大战几十回合,终于不能胜,力竭而亡。最后,那巨人携宝物化作一缕青烟遁去……”
那位说书先生真是口若悬河,将简简单单的一段“宝物二度失窃”的故事说得充满了神话色彩,其中又夹杂了无数臆测和幻想,连什么只见那巨人腰阔八围青面獠牙肋生双翼都出来了。
“果然是天理昭昭,睚眦必报啊!”徐公公一手拍拍桌子,另一手端起一杯刚煮好的小团龙,深深地抿了一口。
兰玛珊蒂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露出几分迷惘诧异之色——这样的一番鬼神之说也是可以信的么……
她偶然将头瞥向窗外,看到街道对面停了一架蓝色蓬布马车,有风卷起布帘,一柄斜立的红伞在波动中若隐若现。她认出驾车的人是萧璟,简单道别后便起身走出了临风阁。徐安德笑得眉眼眯成一道缝,一面拖着茶杯示意茶博士“再多来一点”一面道:“瞧,一定是兰姑娘的那位贵人朋友来接她了。兰姑娘虽然话不多,但却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准错不了。就是不知道这位贵人有没有那份鸿福呦~”
茶博士端茶壶的手忍不住地颤了颤,撇嘴晒笑,面部肌肉却显得无比僵硬……
“海大人。”兰玛珊蒂走进马车,敛了衣裙在海东来对面坐下。
车厢不大,只有对面两排宽大的座椅。海东来轻轻抬了抬手,萧璟便会意,驾着马车徐徐向前驶去。
“海大人,这故事听上去一点也不高明。”
海东来背靠着座椅,微微勾唇,唇角还浮着一丝淡淡嘲弄的笑意,说:“既避免了打草惊蛇,又给长安城的百姓增添了有趣的话题,有什么不好?”
一双明眸冲他闪了闪,便瞥向了窗外,悠悠道:“看来这世上,无论在哪里,统治者利用舆论控制民众思想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都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海东来微微侧脸看向她,唇角渐渐挑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一双春露般明亮的眼睛,仿佛不解世事,又仿佛太过了解世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继而也转向窗外。半响,才又听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既然都胁下生双翼了,何必又化作一缕青烟而去呢……”
那张永远平静无澜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变化。马车前方同时飘来了几声未能憋住而从口里溢出的笑声。
已过午时,东市繁华,人群熙熙攘攘。戏法杂耍艺人零零散散都出来了。但大部分都不过是弄丸、顶碗、踩水缸之类的普通杂耍,倒是有个吞长刀的人面前围了一大堆人。
“海大人,那两把龙雀可有分辨?”兰玛珊蒂将目光收回,沉声问道。
“没有。但正是如此,才更加奇怪。”他目光渐渐变得深邃,拿起斜靠在身边的红伞,将伞柄递向她。兰玛珊蒂接过来仔细看去,原本纯黑色伞柄上实则细细密密缠绕了一圈圈黑底暗褐色条纹的裹带,细密紧凑且文理交错,不细看是完全看不出的。
“每个人握刀或握剑的手法及力度均有不同,遇到高手时一分一毫的偏差便可定生死,所以,每个习武之人都会根据自己的手型与习惯而选择最适合的材质与纹路。”海东来顿了顿,眸色更加幽微,“而那两柄刀,竟连此般细节之处都如出一辙,这不奇怪么?”
兰玛珊蒂提了口气,薄唇轻抿,“你的意思是,这背后指使者可能与夏大哥有关?”
“至少是曾经与夏云仙有过亲近接触的人。”
“你怀疑是乐团的人?”兰玛珊蒂凝眸道。
他轻轻看了她一眼,说:“有这种可能。又或许,更早。”
夏大哥的故人?兰玛珊蒂眉尖轻蹙,觉得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不知到最后又会牵扯出什么样的人和事。
海东来看着她,神色似乎稍稍缓和了些,声音却是一贯的冷淡平静:“不出意料的话,这几天对方便会有所行动,到时候我会将一切查清楚,亲手抓他们。”他一面说着一面习惯性地缓缓转动手掌。
那双纯白色的手套上,又隐隐渗出了几丝殷红。
“多谢大人。”兰玛珊蒂南喃道,目光却微微一怔,她沉默了半响,才又轻声道:“海大人,你的病,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渐渐恶化,对吗?也许,你曾经出手时并不必戴手套,否则那伞柄上的裹带又有何用?”
“曾经不必,以后也未必用得到。”他的目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辉光,声音依旧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兰玛珊蒂抿唇看向他,一个人,需要怎样坚毅的心志,才能从出生之日起便看着自己日益恶化的身体,又时刻清楚地知道,每个下一次出手,都有可能成为人生的最后一次,却仍能保持着这般淡漠疏离。
“海大人,你这病就真的无药可医么”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目光微抬。两人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相接了。光线透过车帘隐隐照射在车内,如同一条条金色的细丝,在那张清丽明净的侧颜上变幻流转。
就在这时,马车骤然急刹,前方马蹄高高扬起,车厢猛地向后倾斜,兰玛珊蒂因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倒去。海东来反应何其之快,他迅速移开了挡在二人中间的红伞,伸出手臂将她稳稳揽在臂弯。
两人离得太近,呼吸见闻,他身上那股药香与血的味道也变得更佳浓烈。她的面容在他面前不过咫尺,低头即触。秋日的阳光透过窗帘,一丝丝照射进来,在迷离变幻的光线中,她看见他的神情,惯常的冷漠中,又似乎带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一瞬间,仿佛车厢内的空气,都流动得缓慢起来。
“海大人,前方道路上有一队宫中车马,随行的似乎是月大人。”萧璟收住了马缰道。
二人都坐正回到了到原来的位置。兰玛珊蒂隔着布帘看到那一队随扈步辇和帷帐,均与那日终南返京时一般,淡淡道:“是韦贵妃,护行的确实是月大人。”
海东来双目冷冷扫过,眸中露出一丝鄙夷之色。兰玛珊蒂没有理会他,目光朝那边望去。许久未见,月霜行仍是一身戎装,手握佩刀,英姿勃发,浑身散发着大唐女将的风采。
长安城中严格执行《仪制令》——贱避贵,轻避重,以保证城中道路通畅。待那一队人马行过之后,人流才又缓缓流动起来。
沉默了半响,她转眼看向他,认真道:“海大人,你与月大人有什么过节么?”
“没有。”
“那你们,交过手?”
海东来唇角一挑,蔑然地冷哼了一声,满眼不屑之色。
“那你是,看不起女人?”
……
她凝眸看着他,一脸正色。
他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清幽深暗的眼睛微微闪烁着颇有兴味的光芒。半响,才微微勾唇,缓缓道:“也不全是。”
他将含笑的目光从她身上缓缓移开,看着外面流逝的街景。二人俱不再言语。
长安的深秋,金色的斜阳,马车嘚嘚穿过长街。她偶尔掀开车帘,有一片小小的红叶飘落在发间,异常鲜明夺目的深红。车外光彩攒动的人影,在那双眼中此时都已褪为了虚幻流动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