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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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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发冷了——”宜修在烹茶——煎水,执杯,洗盏,碾茶,点碗,又以一枚纯银茶筅疾疾搅扰,“臣妾与妹妹们身无长物,唯有出些金银,为远在边境的将士们买些棉絮、酒水,尽一尽心。”
未几茶香浓郁,宜修将煎好的茶汤倒入盏中,见汤色清澈绿亮,玄凌一笑,细细品味。
此茶名为蒙顶石花,乃是宫中贡茶之首。唐朝李肇在《唐·国史补》中曾说:“风俗贵茶,茶之品名益众,剑南有蒙顶石花,或小方,或散芽,号为第一”。干茶扁平挺直,嫩绿油润,嫩芽银毫,内质嫩香浓郁,汤色清澈绿亮,滋味鲜嫩甘爽,叶底全芽均亮。品之,即感山之巍峨,水之清明。
“好茶!”玄凌道:“你们有心了。”
“略尽微薄之力罢了。”宜修微微地笑着。入宫十六年,她已褪去曾有的自轻与青涩,越发的端庄自在,也越有皇后的风范。
二人静坐品茶,并不多话,气氛恰好,享受片刻。
宜修道:“前些日子,汝南王妃带着庆成进宫拜见母后,与臣妾说到晚衣如今十五了,正愁找个体贴的夫君,还说到想让母后和臣妾帮忙找找,也好练练手,等狸奴她们年纪到了,会更加手顺呢。”
“庆成的婚事自有玄济这个做父亲的去考虑,怎么找上我们了?”玄凌心想,面上说是找母后和宜修瞧瞧,实际上是让他这个做皇帝的做主。
“臣妾也是这么觉得的。母后多年不问俗事,臣妾处在后宫,也不知宫外那些少年郎是个什么模样什么性子……女孩的婚事是多么的重要,他们身为父母的选择才是重中之重啊。”
宜修继续说道:“臣妾是有暗示过王妃的,可她还是坚持让母后和臣妾做主。臣妾想着还是要让皇上掌掌眼,看看京都有什么出色的少年郎,是个什么脾气,与晚衣的性子处不处得来,也要看这八字合不合,最后才好下定论。”
玄凌在一室茶香里,不知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似乎轻松不少,他缓缓说道:“玄济那个畏妻丈夫都没意见,朕就花点心思多留意留意。”
“皇上不如借着这次机会,多看看一些。”宜修抿嘴笑着,“咱们的帝姬虽说年纪还小,金枝玉叶养在宫里,但也该准备准备了。花个几年的时间观察观察,看看那些个能配得上女儿们。”
玄凌闻言,没好气地哼了声,“咱们的女儿是天上月,他们就是着了阶梯也够不到!”
“皇上又在说笑,天上哪有这么多月亮?”宜修笑出声,“您数一数,可有十四个明月——”她一拍手,“呀,臣妾说错了,皇上英明神武,可不止这个数呢!”
“是啊,皇后天资卓越,也不止六个——”玄凌起身,一揽一抱,宜修就在怀中,“我们努力努力,超过文德如何?”
未等宜修求饶,两人的身影已入寝室。
……
雪已停,似有回暖。这几日京都来往马车颇多,原被雪覆盖成茫茫一片的景象,也在马蹄下凝成令人厌恶的淤泥。
甄远道血洒刑场,只有几个忠仆收敛。因清河王停职查办,府内人不得外出,甄嬛没法送父亲一程,伤心过头,卧病在床。
云辛萝搂着两个女儿,坐在囚车里,她们应该上路去凉州了。旁边的小兵絮絮叨叨,惹人烦厌。本来她们三人可以做马车上路,可清河王、甄珩以及薛家被扯进谋反大案,皆自身难保,底下人见风转舵,自是不再客气。也就押送队伍里有个兵,曾受过甄珩恩惠,尽力照顾,否则连囚车都不会有,只能顶着寒风靠着双腿去那荒凉边境了!
玄汾此刻骑马路过,溅起一路雪水化泥,正好与囚车擦道而过。他在冥冥之中望了一眼囚车,甄玉娆一身乱糟糟,唯有双眸明亮。二人无意间对视一眼,玄汾心神一动,随即晃了晃脑袋,心下好笑,没长成得小丫头片子也值得你触动?何况还是个服役之人。
玄汾颠了颠怀里还热乎着的云片糕,“得赶紧回去给淳意,否则又要闹小孩子脾气了。”他自言自语说着,“偏偏要吃城外小茶铺做的,脾气上来指着爷,要爷亲自去买,哼,紧接着怀第二次孕就是不一样,母妃护着,小棠也护着,一大家子都踩爷头上了。”嘴里是抱怨,脸上却是怜爱。
长成前身份低微,备受父皇冷落,虽是亲王但不受重视;结婚时心怀别扭,可前路光明,受到重用;如今是母妃康健,妻妾和睦,儿女成双,且不说他将有地第三个孩子,就说皇兄准备让他去往雁鸣指仙,一展宏图——先苦后甜,他玄汾定不负这大好光景!
“娆儿?”云辛萝对怀里发着呆的甄玉娆道:“还冷吗?”甄玉娆平复了一下看到那个看起来很富贵的男人的起伏心情,沉默地摇摇头。
旁边的甄玉姚面如死灰,她没有等到管溪对她们母女三人的救急,她只等来管溪兄长对自家哥哥的诬陷。甄玉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总归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奢望——这一切的一切,和管溪没有关系,他是有苦衷的。或许,唯有这么想,她才能坚持到凉州,坚持到兄长清白的那一天吧。
……
纷争的十一月即将过去,安美人生下皇十三子,晋为容华。
十二月初,杨宝林有孕两个月,晋为才人。
之前空着的寿康、宁寿两宫,被玄凌下令重建,改成帝姬居住的地方。女儿渐渐长大,不再适合住在后宫,就迁去太后宫殿附近,不仅安静,也离读书的心海阁近。正好狸奴满了十二,便乔迁新居临华宫。往后的所有帝姬岁数到了,都得搬进去。同住一殿,既让姐妹们在出阁之前多联络感情,出阁后也可互相扶持。
至二十六日,玄凌循旧例封笔、封玺,停止处理政务。明面上皇帝休假,窝在仪元殿休息;实际上玄凌并没有松懈,他让忠心耿耿的内侍兼暗卫尹闻成等人不停地收集整理出有用的信息,自己则是一一查看。
清河良婉沈眉庄怀有身孕的事情没有隐瞒多久,是玄凌主动戳破的。当时就在仪元殿,玄凌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云淡风轻、宋才潘貌的六弟先是白了脸,神色像是打翻了颜料,丰富多彩。
身为一个男子,就算是不喜欢的女人,只要这个女人是属于他的,不管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男人都不会允许女人背叛自己,何况是出轨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出轨的女人是要被浸猪笼的,女方的家里也会因此蒙羞,女方的亲戚姐妹更是会被人捕风捉影,婚嫁困难。
玄清是个男人,就算他比世间大多数男人要来的俊美潇洒,尊贵无比,他也有男人的劣根性。他第一反应是气愤,随后是羞愤,再然后……玄清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因为爱嬛儿,除了那次,再也没接近过沈氏,又忽略了沈氏。沈氏独守空闺,宛如活寡,会寂寞想要找个人很正常,没有人会不想要被爱。再者,沈氏是嬛儿的青梅,他……他本不该霸着对方。
玄清艰难开口:“奸……不,男方是谁?”他绝没有要找人算账的意思。
“就是常去你府中的太医。”玄凌慢悠悠地品茶,他看不上那个太医。本来温实初年纪轻轻,要不是有天赋,被院使推荐,否则是当不上太医的。要知道太医院也是有名额的,他占了这个名额,其他人就要继续苦熬,多年才能顶上。
本可直上青云,心却不在事业,一心往清河王府跑。要玄凌说,真是白费了院使的苦心。况且,这么大胆,明眼人都知道他恋慕甄良婉,他却与沈良婉私通……啧啧,人不可貌相。看起来蛮老实的,竟然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温……温太医。”玄清也是没想到。温实初不是一心爱慕嬛儿,为此还未成婚吗?怎么会和沈氏做出如此违背道德的事情。
“六弟啊,你有何想法?”玄凌是真的好奇玄清会怎么做,是杀了这对奸夫淫/妇,还是成全他们,亦或是杀一废一?
玄清的嘴张了又张,发不出声。半响,他闷闷道:“皇兄早就知道这件事,还来告诉臣弟,许是有什么想法吧?臣弟听皇兄的。”
玄凌拍了拍玄清的肩膀,“你是苦主,自然你说了算。”
“臣弟只要清河王府的声誉,以及,别让母妃知晓。”玄清这里说的母妃自然是庄和太妃,要是让太妃知道了,肯定要被气昏过去,然后与沈家闹个没完。再说,玄清本是名满天下的亲王,却被妾室堂而皇之地戴绿帽子,着实丢人。
“既然这样——”玄凌说出自己的打算:“沈氏病逝,温太医被朕派去前线途中不小心马车翻车,撞头而死。如何?”
“私底下呢?”玄清问。
玄凌道:“六弟想如何就如何?”
玄清低着头,道:“臣弟……放他们一命。”他说得艰难:“但是不许他们再出现在京城。”
“好”玄凌点头,应了玄清的要求。玄凌心想:好在玄清不知道沈眉庄打算找个机会灌醉他自己,要把肚子里的孩子赖在他的头上。否则,玄清就不是这么轻拿轻放了。
琐事说完,玄凌与玄清讨论正事,等说完,又召见了许许多多的人,或臣子,或武将,或内侍,或暗卫,明明暗暗,掩人耳目。
到今日,该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就位,纤细的蛛丝藏在阴影,或被将军,或被缠绕,一切只为了达到最后的目的。
玄清表面上被软禁在王府内,实则受命,改头换面前往滇南观察情况,以及打探消息和安抚民心。
沈眉庄和温实初表面都成了死人,暗地里一人坐车前往凉州,将会被看管;一人骑马奔往雁鸣关,握着皇帝打算还给赫赫的大礼。
原先领命调查谋反大案的五人,御史倪勉坚和平阳王玄汾前往定连府,吏部员外郎黎莚、大理寺张斌元和皇长子予树前往昌平州。前一队看起来势力僵持,谁也不让谁,实际玄汾有玄凌给他的盖印谕旨,可以得到西南大营的支持,若有异动,他可一马当先;后一队实际在查赫赫的细作,投敌的商队,以及昌平的账本,任务很重。
还有很多很多,就不详细诉说了。玄凌收回思绪,看着雪花瀑布般的小纸条,里面条条机密,传出去任何一张,都能在朝堂上掀起不小海浪。
“皇上,皇上!”绘春的声音从远至近,从小至大,“皇后娘娘请您去蕙草殿!”
玄凌清楚宜修不会无缘无故在他处理要事的时候打扰他,绘春如此慌张莽撞,多半后宫出了大事,“发生什么了?”他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
绘春气喘吁吁地跟在皇帝身后,红着眼睛,道:“昭容娘娘不小心滑倒落入水中,撞到了石头,虽很快救起,可太医说,说娘娘她,怕是,怕是不好了!”
玄凌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越走越急,立马上了御辇。沈贵一边催促御驾走快些,一边替玄凌问出心中所想,“二皇子殿下可回宫了?”
“主子娘娘已经命人去京畿大营找了,应该快了。”绘春揉着眼睛,把眼泪擦干。
一行人冒着风雪赶去蕙草殿。一入殿内,暖和之气混着血腥之味扑面而来,不详的征兆笼罩在上空,隐隐约约的哽咽之声。
“父皇!”和宁帝姬红肿着双眼,脸上的泪痕揪着玄凌的慈父之心,“儿臣害怕。”
“别怕,父皇在。”玄凌摸了摸和宁的头,“看看你母妃。”
宜修正坐在李昭容李欣语的床前,满是心疼和不忍,周围的妃嫔们也都感同身受。
大家相处这么多年,有不偏不倚的皇帝和皇后在调和,从没起什么大矛盾,就算有小摩擦,互相道歉送礼也就过去了。本来进了宫,能见到家里的情况就少,都把后宫当做第二个家,也把对方当成姐妹看待。再者,李欣语待人宽和,未有刺心之语,又是最早入宫的那一批,很多人是把她当做亲姐姐的,出了事,大家都不想看到她这幅模样。
“李卿?”玄凌坐到床边,李欣语头发披散,头上裹着布条,透露出一大片的血迹,草药味与血腥味混杂,揉着暖气,构成了一副死气沉沉的画面。
李欣语从疼痛中醒来,自觉回天乏术,勉强问道:“……皇上……姝儿呢?橦儿呢?”
“母妃,静姝在这儿。”和宁跪在她床前,泪如雨下,“母妃,姝儿就在这里。”
“……好孩子——”李欣语听到女儿的这声母妃,勉力地勾起嘴角,嘱托道:“人各有命,不是你的错,是为娘的命到了,知道了吗?”她是担心姝儿会把这一切压在自己身上。
姝儿刚出生就没了生母静贤妃,是她把小小的婴儿养大成人,看姝儿欢喜,看姝儿忧愁,看姝儿从臂弯里小小的一团到如今的落落大方,尽管名义上是养母,但是静姝与亲生的没有一丝分别。她怕姝儿会觉得自己的命不好,觉得自己的出生克了生母,现在又克了养母——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她只想让女儿知道,能有这么个乖巧孝顺的女儿她很幸运。
“……知道吗?姝儿?”李欣语又问了一次,这次静姝开了口,哽咽着:“姝儿知道,姝儿知道。”
“母妃!”从京畿大营赶回宫的予橦还穿着军装,带着满身的风雪与寒气,猛地冲进来,重重地跪在地上,盔甲和靴子在地上磕出一声重响,他红着双眼,道:“母妃,儿子回来了,母妃。”
“……好……好,橦儿,你听母妃的,要好好照顾你妹妹……听到没有?”李欣语回光返照,抓着儿子的手,用力道:“要认真做事,不要辜负你父皇的期望,也不要辜负为娘的期待,要好好过日子!”
“母妃,儿子知道了,儿子会听话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予橦流着眼泪,认真答应:“我会照顾好妹妹,也会认真在军营里做事,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李欣语欣慰地闭上了双眼。
“母妃!”“妹妹!”“姐姐!”“主子!”——这些悲痛之声,这些令人落泪的场景,玄凌闭上了双眼,不禁想起来自己第一次看见对方的场景——少女文静中带着羞涩与憧憬,温柔地为他烹茶……十六年的陪伴,怎会没有一丝的感情?
“皇上!”尹闻成面带坚毅地走了进来,禀告:“边境传来急报,赫赫突然袭击落铁山栈道,抄互市、马市十余处,茶马司已无消息传出。”
玄凌下意识往外走了几步,回首,看一片悲苦。宜修似有所感,回眸一望。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前朝/后宫的事就交给我,你不用担心,放手去做吧。
出了蕙草殿,寒风愈吹愈烈,雨雪愈下愈急,天空阴沉沉,冰冷缠绕全身。玄凌望着赫赫的方向,在呼出的热气中,他低声自语:“摩格,你觉得自己是蓄势待发的雄鹰,朕是专注螳螂的黄雀——哈,可笑!雄鹰只想着翱翔天际捕猎黄雀,却忘了一心捕捉知了的螳螂是何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