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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将计就计(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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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坐胎药,可菀此时并不想喝下去。多少年来她事事以王爷为重,只要王爷想要的,即使上到山下油锅也在所不辞。菀把心一横还是把那晚坐胎药一饮而尽,她在素心的陪同下在宫中走动。
訾陵似乎对僭越一事耿耿于怀,甚至下了一道手谕不许中宫在位之时立皇贵妃,她从没见过他如此生气,他当时几乎是失去理智般要扒去德贵妃的吉服。『僭越后位,藐视中宫。』訾陵当时是怀着很等愤怒才能说出如此大罪的话?明眼人也知道皇后是故意让自己的吉服变得黯淡无光,可这一行为似乎是无形中刺痛了訾陵敏感的神经。
『不知小主为何心神不定?』素心一边搀扶着菀,一边把她的若有所思看在眼内。德贵妃的事儿不过也是昔日宸妃的旧事重提而已。
『本宫在想皇上的事儿。』菀淡淡一笑,主仆两人便拐进书斋中。她把这些话说得太轻,以致让人以为她不过是在开玩笑般。
『皇上与皇后对待僭越后位一事犹如杯弓蛇影。』素心把书斋中的宫人逐一遣退,她立在菀的一旁为她研磨墨汁。『昔日宸妃作为官女子,也曾提出废后改立自己为后,皇上也曾因此与宸妃疏远。』
『可到底也是她有能耐,若不皇上怎会留下她。』对于这个一直耳闻的妃子,菀心中大大感叹其能耐。这大逆不道的话也不被诛杀,这得让皇上有多大的迷恋,甚至地位比皇后还要超然。她自问自己是很难做到这一点,即使宸妃不如传闻中纯真,那她也是心思比皇后更加缜密。
菀想起曾经熟读的《孙子兵法》中的『偷梁换柱』一招,皇后的这枚棋下得真是高深莫测。就拿这次的『一箭双雕』之计来说,若不明就里之人便以为皇后铲除的不过是德贵妃,皇后真正要铲除的是皇贵妃的册立,只有如此她才能安然地稳坐中宫。
十三王爷到底是个栋梁之才,怕是早已看穿了这盘棋局。后宫这盘棋局表面上看是女人之间的博弈,可实际上是蒲察氏与完颜氏两个派系之间的博弈。蒲察氏不知究其多少代精血才能孕育出皇后这个天赋异品的军事奇才,若皇后为男儿身只怕这完颜氏的江山早已断送在她手中。
『倒是你怎么说起这话头?』菀的话音未落就看见门外一道黄澄澄的身影往书斋走来,她记得今天并不是皇帝来玉华宫走动的日子。
她带着满肚子的疑惑站起来,捏了捏衣服的四角,訾陵左脚跨过门槛,便听到菀领着素心跪在地上请安的声音。訾陵进屋免了菀的礼,他径自坐到书斋内的长塌之上,高无求搬来小炕桌搁在上头,菀让素心安排人手去泡茶水,小宁子哈着腰把訾陵带来的小点心从食盒里一一摆出。
『皇上今儿心情大好,定是碰上了大喜事儿。』小宁子摆放好糕点便来到菀的身旁把她扶起来,主仆两人缓缓走到长塌旁坐下。
『确实是大喜事儿。』訾陵搓搓手,高无求接过宫人递来的玫瑰花水银盆试了试温度,觉得合适才让訾陵摘下手上的玉指环与扳指,缓缓把手放进水里浸泡。
菀坐在一旁让小宁子递来擦手的毛巾和琥珀膏,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訾陵才接过毛巾把水拭干,菀把琥珀膏抹在手心,等訾陵把手递来再轻揉地给他涂抹按摩。
『还记得朕给你提过的那位姑娘?今日朕给皇叔一说,嘿,没想到皇叔一口便答应了。这婚事儿还真是指对了。』訾陵举箸夹了一块芙蓉糕送进嘴里,沉浸在喜悦之中的他并未察觉菀的神色并不好。
素心用木漆托盘送来两盅泡好的茶水,她小心翼翼地把金线团龙彩绘的茶盅放在訾陵那边,当她把茶盅放到菀手旁时还特意用手肘请碰触菀。
一口便答应?十三爷不知这葫芦里卖的是何种药,定是又为了这位小皇帝。她是不会相信他会毫不保留地答应,她与他相处了十三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的心思。只是,他既然只字不提成亲之事,到底是害怕伤害她亦或是觉得不干她事?
菀心中暗暗不爽,她提起茶碗时一时打滑,茶盅掉在地上碎成两半。訾陵蹙眉一顿,搁下筷子,他以手背轻触茶盅却发现茶盅温度较热。『这茶是谁泡的?』
但闻訾陵话语间的怒火,菀这时才回过神来。屋中伺候的人纷纷伏在地上不敢轻言,深怕招致什么不该有的罪名。菀看着地上的碗盖,而后嫣然一笑跪在訾陵脚边:『吾皇万岁万岁。』
『你笑什么?』訾陵不解。
『皇上,这叫岁岁(碎碎)平安,是个极其吉利的征兆。瞧这碗盖虽一分为二,可两半都是整整齐齐的,寓意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恩爱延绵。』菀几乎是挖尽腹中的好言吉话,自古君王都是喜怒无常的,总不能让宫中奴仆又无辜受罚。
『朕都快被你这张伶牙俐齿给绕昏了头。』訾陵哼哼一笑,『就快是个一宫之妃了,老是穿得如此清雅成何体统。』
『皇上又笑话臣妾了,臣妾只是个嫔怎能穿得过分出彩呢?』菀站起来重新坐下,她心中暗自吁了一口气。『皇上带来的糕点颇为精致,定是出自哪位姐妹之手。』
『朕适才到华嫔那儿歇了一会,这些糕点都是华嫔做的,朕舍不得独吞这不急忙过来。』訾陵含笑地夹了一块燕窝糍粑送进菀的嘴里。
『华妃娘娘的手艺真心比臣妾要好。』菀赔笑地说着客套话,华妃与她同日晋封的,可过了这么久,訾陵仍旧忘记了她已是四妃之一。常言一夜夫妻百夜恩,可皇帝与华妃这恩情却是何等苦涩。
訾陵恍然大悟地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像是提醒着自己什么似的。『瞧朕这记性!适才朕在华妃那儿商量着良辰吉日,这卡尔山是华妃的堂兄弟,所以朕特地去给她说一说。』
回到养和殿内,訾陵并不着急于躺下,反倒是在纸上比划着一些心思。养和殿内跪着一杨明怀,他与高无求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摸不清圣意。
『懿嫔可是每天服用坐胎药?』訾陵懒懒地问道。
『回皇上的话,小宁子每天都是盯着懿嫔服用的,绝不会有错。』杨明怀伏在地上道,皇帝秘密下旨让他假借十三王爷之名每日送去含有避孕成份的坐胎药。
『你可断定那些药量不会导致终生不孕?』訾陵搁下毛笔,双眼如鹰般精准地看着杨明怀。
『回皇上的话,臣敢保证懿嫔娘娘若不服用不出数月便能有孕。』杨明怀心中虽大感疑惑,可也只能心中嘀咕。当初慎常在之所以能以食疗毒害懿嫔,皆因皇帝特意说漏嘴好让慎常在有机可乘。
『以后那坐胎药就免了避孕的方子。』訾陵挥手让高无求把杨明怀送走。
高无求与杨明怀并排而行,两人一路上也不敢多说话,直到出了无极宫的范围,杨明怀才敢小声请教。
『杨大人也切勿为难奴才,天意难测,天意难测。』高无求苦笑着解释,就连他这个伺候圣驾多年的人也摸不着北了。昔日皇帝为了找个借口特意向慎常在暗示有毒的食疗之法,最终把宫中的非我族类一次清除走。『如今皇帝的心思越发缜密,与其忧心他人,我们倒不如想个法子自保要紧。』
『公公说的极是。』杨明怀叹了一口气道。
若说起华妃此人在宫中并不出彩,她的娘家虽是武将出身,但在朝中并无多大的建树。华妃与皇后同期进宫,除了几次的大封六宫晋位,基本不甚得盛宠多年来一直稳居贵人之位。菀进宫前几月,他为了不让她这个后宫的老人儿显得难堪,才勉强晋她为嫔,早前菀晋封为嫔,他为了平衡四妃的地位,又因她的堂兄弟卡尔山立下战功,破格剔除原本要晋封为妃的荣嫔改提携她为妃。
昔日的六嫔如今剩下荣嫔、良嫔与懿嫔,庄嫔降为贵人,嘉嫔因产褥热而死。而昔日的四妃只剩下淑妃、贤妃和华妃,德贵妃与宸妃死了多时。如今他刻意培育的人才也渐露锋芒,他此时更应该是极力拉拢。
十三王爷在朝中仍旧是举足轻重,倒不如把懿嫔晋为懿妃,好让皇叔誓死效忠于自己。訾陵心中默默把后宫中的老人儿数了个遍,晋云贵人为云嫔、敏贵人为敏嫔、宁贵人为宁嫔、付贵人为密嫔,至于其余人等也就晋绘常在、英常在与禄常在为贵人,永答应、齐答应与妙答应晋为常在,官女子妙语与吉祥晋为答应。
既然是晋封那怎也得把现在各宫主位重排一次,贤妃搬进未央宫以便牵制清宁宫的皇后;淑妃要养育二皇子,怎也得换个宽敞一点的宫房,那就移到长春宫去;华妃如今地位需要提升那就移到大明宫去,良嫔的公主也日渐长大,得换到空气清新的太初宫;至于荣嫔当初牺牲了她的妃位,那就移到晋阳宫以作补偿。
上阳宫就暂且安排成贵人住进去,密嫔当望春宫的主位,宁嫔当玉华宫的主位,敏嫔当翠微宫主位,云嫔当掖庭宫主位,至于华清宫则由懿妃当主位,不过华清宫还得添置些东西方可。
訾陵洋洋洒洒地在纸上写上各宫的调动与添置的物品,倘若仔细察看便知他特意把宫中的老人儿安排在东内苑,西内苑基本是他扶持的。高无求回来的时候,訾陵已把手谕给一一列好。
高无求粗略看了一遍,『回禀皇上,奴才瞧不懂,皇上就不怕皇后主子对几位年幼的阿哥和公主下毒手?』
『朕倒是希望她敢下毒手。』訾陵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让高无求一时之间摸不出什么门道来。
手谕很快就传遍后宫,最高兴的莫过于贤妃,她入住的未央宫每一样摆设都是今年新进贡的,加上她从华清宫带来的更是把未央宫衬得金碧辉煌。菀入主华清宫,甚至连绘贵人也领进华清宫同住。
菀一身赭色缎绣彩云蟠龙纹吉服,头戴青鸾点翠钿子,绘贵人也是一身藕荷色缎绣四团夔龙纹吉服,素心与小宁子不时指挥着小太监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放好。菀与绘贵人倒是乐于清闲地坐在院子里吃着糕点茶水。
菀把玩着手中的妃金印,皇帝赐的妃金印龟纽平台,方三寸六分,厚一寸。如今她也算是有个权力与皇后抗衡了,将来的路必是比从前更加腥风血雨。
訾陵一身帝王朝服疾步走来,身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人龙队伍。菀和绘贵人立刻上前请安,訾陵一手牵起一个,快步走到两人适才坐的位置上。訾陵就着菀的杯子猛灌了一杯,小宁子哈着腰上前给替换一杯新泡的茶水。
『朕这才算是在东内苑忙完了。』訾陵拉着菀坐下,同时示意绘贵人也坐下。『已是妃子之人,为何装扮得如此素净?』
訾陵扬扬手,高无求立刻恭敬地捧来一个珐琅锦盒,里头放着一枚五尾金凤凰簪子。訾陵取出准备把这枚簪子别到菀的头上,奈何菀伸手婉拒。
『臣妾乃四妃之末,怎能僭越贤妃用如此夺目的簪子。』菀和煦一笑,『况且,臣妾时常舞刀弄枪,没个女儿家的模样,戴着岂不侮蔑了工匠的用心良苦?』
『你呀,总是一副伶牙俐齿。』訾陵把簪子重新放入锦盒,吩咐高无求把锦盒立马送去未央宫的贤妃手中。『今后还得委屈你住这儿,清宁宫之下便数未央宫最大,贤妃侍朕多年,怎也得好好待她。』
菀与绘贵人相视一笑,却谁都不去搭话,皇上要的不过是她们的知分寸,偌大的后宫只能出一个贤妃,再多便成了泼妇一名徒增他人厌烦。
訾陵坐了一小会儿便摆驾到清宁宫去安抚皇后,此时小宁子也前来汇报一切收拾妥当。绘贵人仍旧按着老规矩居住在西偏殿,原本主人的东偏殿改为了用膳的地儿,菀仍旧是住在正殿。
菀淡然打量了华清宫正殿的内外,原本金碧辉煌的珍宝阁上早已换成了她带来的珍奇玩意。到底是西内苑中的第一宫房,就连宫内铺地的琉璃砖也铺上软绵绵的毯子,高高的花盆底鞋踩在上头也没了那清脆的声响。不似玉华宫的青砖铺地,人走在上头也能感觉出冷冷清清。
素心捧来更换的发饰,她小心地为菀卸下青鸾钿子,改用金饰与玛瑙点缀的钿子。待会西内苑的宫妃都会过来请安,就如她刚才到清宁宫请安般。小宁子早已把备好的赏赐逐一摆放在铺有红绢的托盘中,素心一一查阅后方算是搁下心头大石。
素心找了个理由把小宁子派出去办事,自己则是捧着托盘把东西送到菀的书案前让菀仔细检阅。菀拿起一支碧绿翠玉的镶金扁方仔细端详,『你可仔细瞧见了?』
『回娘娘的话,奴婢确切地瞧见小宁子把每样的样式都一一记录下来。』若不是侍花的小太监亲领着她眼看见小宁子与无极宫过从甚密,她怎也不相信这个看上去乖巧的小宁子会是个细作。
想来还是十三王爷想得周到,老早就把自己安插的人手放在最不显眼的位置,她与小顺子便是最好的证明。
『你找个由头把小宁子送走,记住,切莫让他丢了性命。』菀把手中的簪子逐一甄选后才把东西放好。
『是。』素心点头称好。
『此外,你让小顺子把华清宫奴仆的来路与名字人数逐一登记好,此事不能张扬只能秘密行事。』菀摘下手中的珐琅护甲,改套上金光灿烂的金质护甲。
『绘贵人的宫人亦需?』素心问道。
『也记下,关上宫门本宫这华清宫便是一体的。』菀哼了一声,宫中争斗不少,这些年绘贵人虽是出自清宁宫,可多多少少皇后也会忌惮着绘贵人。她也无名无份多年,若皇后有心定会事事拉拢着她。
华清宫在晚膳的时刻迎来最热闹的气氛,訾陵和菀在华清宫的院子内大排筵席,西内苑的宫妃无不华衣锦服,脸上堆着或真或假的笑意。訾陵点头让菀把赏赐分下去,成贵人虽不是主位却一人独居上阳宫,这份恩宠硬是分了菀的一半风头。
菀堆着虚假的笑容,这掎角之势怕是訾陵深思熟虑后布置的,皇帝也是按耐不住要出手干预后宫了。
这夜訾陵没有在华清宫留门,反而在赤霞宫掀了绘贵人的绿头牌,高无求领着队伍驾着凤鸾春恩车把绘贵人送到赤霞宫。訾陵有多少年没在赤霞宫召幸宫妃,祖宗历法:皇贵妃以下只可在赤霞宫侍寝,皇贵妃以上方能在养和殿中侍寝。
訾陵自大婚以来多是到各宫中留门,从前是宫中妃嫔人少,如今宫中妃嫔众多,他似乎有心要重振后宫的规矩,也算是侧面打击了皇后治理六宫无能。江山辈有人才出,就拿今届的秀女来看个个都是貌美如花,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与其忧心他人,她倒不如谋算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