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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将计就计(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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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生辰当日的万寿宴设在东内苑的太极宫中,虽名为家宴可宴请的几乎都是朝中的重臣及各皇亲国戚。皇后一身明黄缎绣彩云金龙纹吉服,头顶九尾珍珠金凤凰凤钿,金光闪烁的护甲以细密的翡翠作装饰。
訾陵一身秋季的明黄金龙朝服,他与皇后分坐在主席两端,皇帝的下手左端坐着的是穿着明黄缎绣彩云金龙纹吉服的太后,太后的钿子虽没皇后的金光闪闪,但颗颗东珠闪着幽幽白光。
万寿宴上的菜肴更是群福禄寿』吉祥之意,菜肴的数量更是讲求『九九归一』的寓意。热菜十八道,冷菜十八道,汤菜九道,小菜九道,鲜果九道,瓜果、蜜饯果十八道,点心、糕、饼等面食十八道,共计九十九道。其中以七八月才盛产的东北松林红蘑菇尤为珍贵,把红蘑菇与鸡肉粉条煮成一锅香气四溢的汤菜,不仅味道鲜美还对身子有滋补功效。
适逢中秋佳节,皇帝特赐每人一份宫中御制的月饼,八角宫灯上写着各色灯谜,早在万寿宴开席前,宫中的女子早就围在一起猜灯谜。
宴席间各宫妃嫔纷纷展现才艺,成贵人的一曲《广陵散》技惊四座。据《晋书》记载,此曲乃嵇康游玩洛西时,为一古人所赠。
《广陵散》琴曲最早出现的年代大约为东汉后期。在东汉蔡邕的《琴操》里,这次刺杀变成了一则民间故事。在这则故事里,聂政杀的不是韩相,而是韩王。聂政也不是为严仲子而行刺,而是为父报仇。原来聂政的父亲为韩王铸剑,由于不能及时交付而被杀。于是聂政成了遗腹子。长大后聂政在山中遇到了仙人,学会了鼓琴的绝艺。聂政还掌握了异容术,变得无人认识自己。一天聂政在闹市鼓琴,『观者成行,马牛止听』。韩王听说后立即召见了聂政,命聂政当众鼓琴。这时聂政取出琴中藏匿的剑,一举刺杀了韩王,为父亲报了仇。后来伏在聂政尸体上恸哭不止的不是聂荣,而是聂政的母亲。这个故事被蔡邕取名为『聂政刺韩王』。
这个『聂政刺韩王』的故事反而成了《广陵散》的曲情。虽然故事情节与史书的记载有太多出入,但《广陵散》一曲主要表现的内容,如取韩、亡身、含志、烈妇、沉名、投剑等,并未因故事的走样而减色。(注1)
根据《史记》的记载:政年青侠义,因除害杀人偕母及姊荌避祸齐地,以屠为业。韩大夫严仲子因与韩相侠累廷争结仇,潜逃濮阳,闻政侠名,献巨金为其母庆寿,与政结为好友,求其为己报仇。聂政待母亡故守孝三年后,忆及严仲子知遇之恩,独自一人仗剑入朝都阳翟,以白虹贯日之势,刺杀侠累于阶上,继而格杀侠累侍卫数十人。因怕连累与自己面貌相似的姊姊聂荌,遂持剑自破其面,挖眼、剖腹。其姊在韩市寻到弟尸,伏尸痛哭,后撞死在聂政尸前。(注2)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菀虽暂时摸不清成贵人何以选择这首东汉蔡邕的《广陵散》,其目的除了引起訾陵的注意外,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太后而设的。成贵人的指法娴熟,此曲该是演练已久之作。
訾陵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不过很快便被他和煦的虚假笑容给掩盖过去。他似乎也明白成贵人的这曲《广陵散》要表达的是何种目的:聂母伏在聂政尸体上恸哭不止,好一副母子情深的画面。
皇后的脸色说不上有多难看,她对于成贵人的技惊四座颇为焦虑,太后与皇上一脸赞许的神态更是让她心慌。她只得以夹了块丸子进嘴遮掩落寞的神色,她也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在皇帝面前弹拨琵琶了。
贤妃一身赭色缎绣彩云蟠龙纹吉服,头顶点翠五尾凤凰钿子。她今天也兴致勃勃地提起皇后最擅长的琵琶,说起皇后初次的技惊四座比起现在的成贵人更为轰动,这也是当初她被皇帝看中的其中之一的原因。
菀冷眼旁观贤妃绘声绘色的描述,说得动容之处她甚至漱漱流下眼泪。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后宫女子堪比台上热切表演的花旦,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菀暗自发笑,她比起贤妃与皇后果真是显得幼稚,难怪十三王爷说她不够真切。
贤妃哭得鼻红,訾陵掏出自己的明黄金龙纹绢帕示意高无求递给贤妃,这轻轻的一举动,像是重新宣布了贤妃的昭然地位。皇帝连贴身的东西都能赐予她享用,这样的一份恩宠不是谁都能得到。
贤妃的重新得势让皇后更加患得患失,昨夜沐浴更衣之时她发现自己的肚子更显大了,太医虽调配了去除妊娠纹的膏药,但镜中的自己肥肿难分,虽说孕妇都会如此可她总觉得自己是一种病态。
訾陵看着脸色苍白的皇后,『皇后哪儿不舒服了?』
皇后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就连訾陵的问话也充耳不闻。她只觉得眼前的灯笼越发模糊,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醒来之时,映入眼中的是龙凤呈祥的明黄纱帐,太后与訾陵分坐两侧蹙眉细看,屋中还站满了各宫主位和成贵人。
孙皓则是跪在地上给皇后把脉,其实皇后的问题不大,妊娠中的女子多有心烦气躁肝火旺盛,只需服用降火的茶水便能消除,而且皇后自有孕以来情绪郁结,这也不是他这个太医能医治的,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怎了?』訾陵率先开口问道。
『回皇上的话,娘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秋躁,待微臣开些孕妇服用的降火药便能药到病除。』孙皓跪在地上给两宫汇报。
『这孕妇最忌讳的便是心神郁结,皇后也不是第一次当娘的了,怎也犯这糊涂账。』太后颇有怪罪的意思,早年皇后也曾有身孕,虽说最后小产了,可到底也不是黄毛丫头什么都不懂,何况在皇帝生辰的时节殿前失仪。
『太后言重了,皇后娘娘是百凤之王,腹中的孩儿自是尊贵无比。娘娘到底是当额颞的人,自是多为孩子担忧。』成贵人贤惠地出言相劝。
各宫主位无比低着头相视而笑,这么一折戏也亏得太后与皇后这两姑侄能想得出来,为了显露长子嫡孙的显赫,倒也事事安排得当,什么双喜临门也能制造出来。
『恭喜皇上喜得一个贤惠的贵人,真是羡煞臣妾等。』由德贵妃领头上前给訾陵与太后道贺,太后也乐得眉开眼笑。
皇后盯着德贵妃的见缝插针,她突然觉得德贵妃身上的香色缎绣彩云金龙纹吉服与自己的明黄色缎绣彩云金龙纹吉服重合在一起,若贵妃再晋封一级便是皇贵妃,虽说清隆国自开国以来便没有中宫在位册立皇贵妃的俗例,可她的丈夫訾陵喜爱推陈出新,昔日的宸妃便是一个好的例子。
皇贵妃相当于副后,若皇帝欢喜把德贵妃再晋一级岂不是让她有取代自己的机会?这些年她过多地注意贤妃反倒是把这个默默无名的德贵妃给忽略掉了。
『时辰也不早了,你们都回宫去歇着吧。儿臣先送母后您回钦安殿,摆驾。』訾陵扶着太后往屋外走去,屋中众人纷纷请安让两宫先行离开,德贵妃领头带着众妃子离开,皇后的眼里顿时冒出一团杀气,皇后招来玉安主仆两人呆在一起不知又在谋算着如何陷害人了。清宁宫中一个不显眼的人影迅速离开。
人影迅速避开宫中巡查的侍卫,一个轻松的转身便跃进西内苑尽头处的院落。菀火速卸下一身夜行衣,她的衣服早就搁在素心的手中,素心赶忙把她的夜行衣收起来。
『小主打听到什么消息?』素心一边给她换上干净的睡衣一边小声地问。
『皇后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菀知道皇后的狠毒在后宫中堪称一绝,很难想像这个一脸和气的温柔外皮下竟是藏着一条恶毒的黑蛇,不知她的毒液要喷到谁的身上。
『真是造孽呀,都是个快成额颞的人,心肠怎如此狠毒。也不怕孩子遭罪。』素心无奈摇头轻叹。皇上被两宫不知算计了多少个孩子,这蒲察氏真要清隆国亡国不成么?
『怕?你何曾看过皇后吃素的?』菀淡然一笑,其实她更想说的是『狗改不了吃屎』,皇后早已习惯了这刀里来刀里去的日子,但凡她觉得危害到自己的都要铲除。
『小主为何狠下心肠走这趟浑水?』素心知道菀虽得宠可从不爱掺和到后宫的是是非非之中,如今若不是深仇大恨又怎会如此?
菀慢步走到梳妆台前从一个珐琅的首饰盒中选出一只红玉髓的手镯,这只手镯是她晋封为嫔时皇后赏赐的。红玉髓价值虽比不上红玛瑙,但其有驱邪的宗教色彩,皇后赏赐的这只红玉髓手镯色泽均称是上等的出品。
『这是一只以麝香喂养过的红玉髓。』菀把这只红玉髓手镯递给素心,素心仔细闻过后发现其中有一股淡淡的麝香之味,只因其气味淡所以当初不易被发现。『我虽早已知晓奈何地位尚不稳固,只能佯装不知。』
『到底也是难为小主了。』皇后心肠如此歹毒真是最毒妇人心,真是枉为主母的德行。可正如懿嫔所言,如今她的地位尚不稳固,事事只得忍气吐声。
『皇后如今虽腹背受敌,可她腹中的胎儿到底也是她的王牌。』菀知道皇后作恶多端自是早已树敌不少,今日所见太后似乎也有弃帅保卒的意思,倒不如还是按兵不动要好。
『小主该不会是?』素心倒抽了一口气。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可况稚子无罪,又何必处处逼人。』菀认为孩子终是无罪的,昔日贤妃也不过是对死去的胎儿下毒手,她也常常暗自赞叹贤妃的清高。
『奴婢斗胆,请小主不要摒弃这份赤子真诚。』素心诚心乞讨。
皇后的手脚到底是比谁都要快,却说九月重阳时节皇后提议筹办了一场赏菊盛会,由德贵妃负责筹备与主持。宫中喜用千盆菊花筑叠起高达一丈多的『九华塔』,讨『千秋万岁』、『福满寿高』的吉祥如意。
民间的菊花酒多以菊花、酒曲和糯米浸泡于低度数的酒中,封存一两天后便可饮用。宫中多讲究,一般都会加入生地黄、构杞根以求延年益寿。
除了尝菊花酒,还有品尝进宫的大闸蟹,每张长桌上均有包括小方桌、腰圆锤、长柄斧、长柄叉、圆头剪、镊子、钎子、小匙,以便吃大闸蟹所用。
太后托病不出席,今年的赏菊盛会便由皇后主持,德贵妃协助。菀早早起床让素心为其梳洗,素心打探到消息说皇后今天会以金黄的菊花作打扮之用,菀选了朵清雅的绢花当作配饰。
菀人刚踏出宫门便看到訾陵一身明黄吉服在甬道上等候,菀上前给訾陵请安。訾陵挥手免了她的礼,两人并排而行不时谈些悄悄话。
『臣妾想来,皇后娘娘腹中的孩儿也到了呱呱落地的是时候。不知皇上欢喜男儿抑或是女儿?』菀故作无心地说着。
『其实也不在乎,朕早已儿女成双了。』訾陵毫不费劲地把话说出,让人感觉不到他将为人父的喜悦。
他打从心底想要个名正言顺的嫡子,只因他的母妃不是主母,没人知道他这个皇帝当得并不安稳。太后越发显得耐不住,可他又怎能让她回东西两苑翻云覆雨?
两人各有所思地慢步走到皇后设宴的『陶然亭』,各宫妃嫔早已端坐到各自的位置上,看到訾陵和菀的到来,由德贵妃领着众妃子起来请安。
訾陵让众人起来就坐,由于皇后未到,一切的安排都由着德贵妃。她抬头仰望天空,今天正值是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的好时节。
一声皇后驾到的到来,皇后挺着圆润的大肚子,左右均由宫女搀扶姗姗而来,阳光下的明黄色缎绣彩云金龙纹吉服鲜艳中戴着金丝的光泽。可奇怪的是皇后步入亭子后,也不急着就坐而是走到訾陵身旁请安。
訾陵急忙让高无求上前搀扶着皇后到他的右手边坐下,德贵妃领着众妃子再次上前给帝后请安。
訾陵蹙眉盯着德贵妃的吉服细看,菀也瞟了德贵妃一眼,今天德贵妃的香色缎绣彩云金龙纹吉服过于鲜艳,与皇后的明黄色缎绣彩云金龙纹吉服几乎相同。德贵妃在宫中侍上多年,怎会分不出香色与明黄色?
皇后身上的明黄色缎绣彩云金龙纹吉服适才在阳光下并未变色,如今进了亭子却显得黯淡了,除非她在衣服上做了手脚。菀心中暗想着,只见皇后的吉服外确实是罩了一件金色薄纱罩衣,难怪这颜色顿时黯然了。
『你这是什么玩意儿?!』訾陵一声大喝,吓得众人纷纷跪下。他拍案站起来疾步走到德贵妃跟前,他几乎是暴怒地要去扒掉德贵妃的香色缎绣彩云金龙纹吉服。
『皇上?』德贵妃吓得死命扯着自己的衣襟,她浑然不知自己到底哪儿出错了。
『皇上息怒,臣妾今早起来觉得风大,便擅自在礼服外加了一件薄纱罩衣,请皇上恕罪。』皇后巴巴地伏地哀求道。
訾陵的胸口因暴怒而高低起伏着,听到皇后的话他仍旧是冷冷地瞪着德贵妃,『你可知你这身已是僭越了?!虽说是皇后自己外罩了衣裳,可朕分明看见你这身僭越了皇后!』
菀有些要出口的冲动,却被身后的拉扯她衣服的人给止住了。绘常在一身豆色缎绣八团花纹吉服跪在菀的身后,正是她巧妙地用手按着她的衣摆。
菀随即不再强出头,她当然知道在后宫僭越中宫是何等大罪,轻则被贬为庶人,重则吵架问斩。
『请皇上开恩,臣妾实属无心之失,待臣妾下次注意。』德贵妃早已吓得语无伦次,她万没想到自己在紧张中又说错了什么。
『下次?朕看重你平常是安安静静,原来你这副皮囊之下包着的是狼子野心?!』訾陵气得两眼圆瞪,『高无求!』
『奴才在!』高无求赶忙跪着上前领旨。
『传朕口谕:后宫除太后与皇后可用明黄色其余人等严禁使用,改皇贵妃许可用香色,贵妃许用杏黄色。另,中宫在位时不许立皇贵妃!』
『是。』高无求赶忙从地上爬起来,领命跑到内务府立刻传圣旨。
訾陵气呼呼地命玉安把德贵妃身上的香色缎绣彩云金龙纹吉服,『皇后即刻命人去长春宫取回贵妃金印与册文。德贵妃僭越后位,藐视中宫,褫夺封号赐三尺白绫,长春宫内奴才全部赐死!』
德贵妃哭喊着把宫女扒去吉服,随后即刻被小太监押了下去,这场赏菊盛宴以惨淡匆匆收场。难怪当初素心见她的穿戴出错会如此紧张,想来也是上苍庇佑她。
注1:关于《广陵散》介绍来源于好搜百科
注2:出处《史记刺客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