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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将计就计(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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菀有些懊恼刚才的失态,当初说好了进宫不过是辅助皇帝,说好的当个养和殿的宫女却成了个贵人。说好的当个不侍寝的贵人,又变卦改为要得到皇帝的青睐,如今却又指责她对皇帝不够真心真意。
他可知她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在一个不喜欢的男人跟前□□?他可知这三年她每天都得假装愚蠢,每天都得吃下那些暗藏杀机的东西?她已把自己的身心当作死物般任他安排,如今还要她把感情也出卖给皇帝?!
三年了,她入宫是为了挑起纷争以便为吸引太后和皇后的注意力,好让他为皇帝争取绊倒蒲察氏的时间。试问有多少女人这三年来面对宫中的金雕玉砌而不会变卦?若不是为了她心中的王爷,她早就拜倒在皇帝的甜言蜜语之下。
这些年他不停灌输着她的一切行径都是为了皇帝,她知道他紧张这个小皇帝,为了他,她也甘愿与他一起并肩作战。可潜伏三年换来的却是他的种种质疑?
值得吗?菀?
她抚心自问自己为了这份感情是否值得,可回答她的却是四面精致的宫墙。她怀念以前与他骑马驰骋遨游天地之间,如今她每天见到的不过是一片小小的天空。他又可知若不是她依旧坚守这份感情,她早就跟那些宫中的女人无异?
素心泡来一盅参片茶,菀点头接过热度适中的参片茶,就着抿了一口。『小主与王爷闹矛盾了?』
『素心在宫中几年了?』菀轻轻摇头像是懊恼也像是烦恼着什么。
『奴婢在宫中已有十二年之久,起初有幸在养和殿伺候,其后被调去伺候太妃们。』素心不懂菀为何这样细问。
『养和殿?莫不会你与宸妃曾是同僚?』菀暗自苦笑,她与十三王爷之间总是隔着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她走不进去,他走不出来。
『奴婢命贱怎敢与宸妃相提并论,只是』素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菀挥挥手把屋内伺候的人退出屋内。
『但说无妨,你要说的也许是本宫要谨记的。』菀点头道。
『只是奴婢忧心小主会重蹈宸妃的后尘,昔日宸妃得宠时曾要皇上废后该立她为后,由于此事宸妃就此与皇后结下莫大的梁子。』素心说的虽是宫中旧闻,但此事正正是碰触到蒲察氏的底线。
『本宫素来无意于后位,这点就请你放心了。』菀当然知道当年宸妃的胆大妄为,仗着皇帝的喜爱提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皇帝没立刻赐死她,也算是她与皇帝的恩情深厚。皇帝与皇后感情不和睦早已不是新鲜事,胆大如贤妃也不敢妄自提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何况宸妃不过是个宫女出生的。
『小主有这想法便是好。』素心不敢再多言,蒲察氏对于后位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昔日宸妃仗着与皇帝感情深厚而娇纵,今日盛宠如贤妃也不敢轻易把此想法显露,怕的便是惨遭那蒲察氏的太后毒手。
菀接过小宁子递来的菜单,上头的菜名取的都是吉祥如意的彩头。菀摘下纯金镂空的护甲,接过素心递来的笔轻轻在茶单上勾勒。宫中鱼虾海鲜算是中等的,鸡鸭鹅牛猪更是粗食,菀点了白肉血肠、粘豆包、饽饽等传统的食物。
小宁子看了一眼菜单,这些菜比起贤妃和皇后宫中的『九五至尊』差多了。他看了素心一眼,素心只好开口:『小主这些菜是否过于清淡?』
『皇上老吃那些过于精致的菜胃口也不好,还不如吃些清淡的。』菀搁下笔,重新把护甲给戴上。
素心和小宁子相视一笑便退出去按菜单办事,菀则是自己拿着一本书籍坐在长榻上假装细看。看来要扳倒蒲察氏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能一举歼灭的,太后虽居于坤和宫,可她的耳目在后宫枝蔓众多,皇帝要弄死她们不找到个名正言顺的是很难。
訾陵走到玉华宫花厅便见菀躺在长塌上睡得香甜,高无求捧来一张薄被,訾陵接过便轻轻盖在菀身上。菀睡得迷迷糊糊只觉眼前一团黄澄澄的身影走动,朦胧间她把訾陵看成了某个熟悉的人影。
『你来了?』
『嗯,朕本想让你好好休息,不想却把你嘈醒了。』訾陵含笑把菀扶起来,他没有遗漏菀眼中稍瞬即逝的失落。『怎了?不欢迎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玉华宫更是皇上的地儿。』菀就着素心递来的薄荷叶温水含了一口漱口,宫女递来漱口的小木桶让她把口中的水尽数吐出。
訾陵拉着她的手坐到偏厅的云母圆桌上,那里早已摆了几份凉拌菜。訾陵和菀分别以玫瑰花瓣水洗了手,擦净涂抹了些护手的,訾陵夹起一筷子拌蛰头拼拌海螺放到菀面前的小碟上。
高无求指挥着提着食盒的小太监把菜一一摆放在不远处的一张大梨花木圆桌上,訾陵看见那些菜虽是些传统的食物,但无一不是他最爱吃的。訾陵这一高兴便命高无求赏了玉华宫上下的奴才。
这些菜打小她就当作唐诗般背诵,訾陵的一切饮食她都得无一遗漏地背诵出来,小时候她就没少在王府里偷偷责骂这位让她不得安生的皇帝。
『皇叔这些年都孑然一身,朕想给他找个福晋,你看这事儿能成吗?』訾陵夹了一口自己喜欢的血肠,突然问道。
『?!』菀不置可否地看着訾陵,找个福晋?那得是个怎样的女人方能胜任?她喜欢王爷这么多年,王爷也不曾说过自己喜欢的类型。她只知道王爷喜欢的是她死去的姐姐,就连王府的小佛堂内也有个牌位。
『怎了?』訾陵看着一脸茫然的菀,想来她也是意外罢了。她自小就是十三皇叔养大的,对他的感情自是比他来得要深,她的心情他是明瞭的。
『皇上相中的女子必是人中龙凤。』菀顺着訾陵的话头说下去,訾陵虽为皇帝但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总喜欢听人恭维。
『这位姑娘的兄长是征西将军卡尔山,朕现在需要卡尔山的才能,想来想去也只有十三皇叔能胜任。』訾陵把心中的说法给菀说了,其实当初卡尔山是提出让其妹入宫侍候他的,可他感觉后宫纷争不断且这位姑娘家的年岁刚好是二十岁,与三十岁十三皇叔年岁相若正好合适。
『这位卡尔山将军的妹妹年岁也有二十了,寻常女子在此般年岁早已儿女成双。』菀记得这位姑娘选婿要求甚高,因此也亲事也一拖再拖。
皇帝到底是为了自己着想啊,把一个世人嫌弃的老姑娘打包卖给十三王爷。一来赚得个贤君的美名,而来又把烫手山芋抛走。
『吃味了?』訾陵笑得俊雅不凡,『朕给你一个好消息,朕已给母后禀明你的贤良淑德,母后也同意钦天监择个好日子册封你为妃。』
『臣妾惶恐,臣妾未能皇上诞下一儿半女又岂敢僭越妃位。昔日皇上册封臣妾为嫔已是有违祖宗历法,臣妾只望皇上待臣妾如初便好。还望皇上收回成命。』菀搁下碗筷火速跪在地上,訾陵的一意孤行自怕会为她招致更多的无妄之灾。有时候急流勇退未必是一件坏事。
訾陵看着菀,沉思了片刻,终是点头答应。他喜欢菀,喜欢她的知分寸,菀在后宫女子之中才貌不是最拔尖的那个,可她懂得拿捏分寸这就比其他的人要好。
太后的钦安殿内,皇后挺着六个月的身子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太后双目紧闭,口中念着佛经,手中数着佛珠的数目。今日皇帝前来请安,她便知道皇后定会前来,皇帝喜欢懿嫔的事,她又不是不知道。
当初皇后自持中宫有孕不便侍寝为由,硬是要顺着皇帝的意思推荐懿嫔,如今懿嫔逐渐得宠,皇后自己又看不开了。身为皇后的姑母,她是哀其不争,身为太后,她倒是欣赏着后宫女子的竞争。
『都快生育之人还跪着干甚。』太后出言,钦安殿的人急忙搬来一张有靠背的椅子给皇后坐下。
『请母后为儿臣作主。』皇后用明黄色的纱巾轻拭干泪痕,太后是最忌后宫女子觊觎后位的,昔日宸妃曾动过这般念头最后还不是惨死于太后的手下。
『哀家老了,还能作什么主。皇帝不过是册立她为妃,又不是册立她为皇贵妃,若你能为皇帝诞下太子,你的后位自是比现在要稳固。』太后心中早有了一个想法,待今年选秀再挑一个蒲察氏的进来,一个小小的懿嫔算得上什么货色。
『可是』
『别可是了,哀家凤体违和,你退下吧。』太后厌倦地挥挥手让皇后离开,她命人秘密找来宫中最好的接生嬷嬷,太后与那个接生嬷嬷在钦安殿谈了很久。
三年一届的秀女选举在御花园内举行,皇后身怀六甲不便主持,由太后与皇帝一并主持复试甄选。复选入围的共有十二秀女,她们无一不是靺鞨族出身的,其中一个更是显赫的蒲察氏一脉,她是皇后的堂妹——成韵。
这十二位秀女按等级分别为:官女子三人(妙语、吉祥、丹清),答应四人(永答应、春答应、曼答应、齐答应),常在四人(英常在、云常在、路常在、荀常在),贵人一人(成贵人),其中成贵人更是被太后赐住东内苑的大明宫,其余则居住在两内苑的楼阁中。
成贵人的入宫让清宁内炸毛了般一片混乱,皇后生了好大的脾气,玉安吓得急忙命人去找訾陵过来清宁宫。
『都说孕妇脾气重,如今连温顺的皇后也变得让朕惊讶。』訾陵搀扶着七个月身孕的皇后,在清宁宫的院子长廊内慢步。
『人家都说孕妇容貌丑陋,只怕皇上也嫌弃臣妾了。』皇后幽幽地说,除了每月的初一十五,皇帝早已鲜少来清宁宫。
『你想多了。』訾陵还没把话说完就看到一个小太监抄起放花盆的碟子砸死一只蟑螂,更要命的是皇后鬼哄着自己看不得血腥。
你能相信一个连杀人也不会眼红一下的人说看不得血腥那是多么讽刺、多么恶心的一句话?
訾陵巧妙地放开皇后,天知道这对蒲察氏姑侄背对着他干了丧尽天良的血腥事?德贵妃被灌下西藏红花一生难以受孕,宸妃突然病死于大明宫,贤妃被她暗下以绝育药物喂养,华嫔误服冷香丸,庄贵人胎死腹中,更遑论其余妃嫔所受的迫害。
堂堂清隆国皇帝却无法庇佑他的妃嫔,如今在世的妃嫔早已被蒲察氏姑侄弄成残兵败将,今届秀女刚进宫,皇后连伪装也不屑继续下去。所幸的是他早已派杨明怀负责照料菀的身子,且菀的身子也逐渐康复。
訾陵找了个理由便离开清宁宫,他知道太后与皇后之间出现了间隙,要不怎会又挑了个成贵人进来?
同是二十二岁的年少轻狂,他始终有别于寻常的男子,他的眼前不见得是荆棘烂路也不见得是康庄大道。太后,是他人生中的一道大坎儿,跨过去便是海阔天空,可跨过去的路程却不见得是个光明。
他回头远眺渐行渐远的清宁宫,这所曾培育几代贤惠皇后的清宁宫早已蒙上一团阴霾,终有一天他定要拿下蒲察氏这对恶毒的姑侄!
八月是宫中的万寿月,皆因皇帝訾陵出生于中秋月圆之日。所谓的万寿月指的是皇帝的生辰月份,千秋月指的是太后与皇后的生辰月份,每至这些月份,宫中上下都得张灯结彩,各宫宫女均可涂脂抹唇,但不得争奇斗艳。
清隆国的宫女虽时有被皇帝临幸为官女子的,但宫女的服饰从内到外都需经过统一的,多少年来都没有哪个敢出格的。春夏穿的是嫩绿,秋冬穿的是蓝灰,发髻是一丝不苟的两把头,戴的都是淡雅的绢花,各宫的主事宫女则可插上桃红短流苏。
万寿月与千秋月内务府需按等级派发相应的衣物布匹给各宫妃嫔,牡丹是天字第一号的花,除了太后与皇后、皇贵妃其余一律不许使用。
皇后宫中放满了要分派各宫的服饰,玉安和宫中侍女把服饰一一放到衣架子上给皇后细看。她以细笔点了一件并蹄莲的绸缎长裙,点了一件水仙花宁绸长裙给贤妃,点了一件红山茶宁绸给菀,其余则是按等级逐一分配好。
内务府的总管接过册子便退出清宁宫,玉安为皇后泡了一盅宁神的花茶,『水仙花带有敬意,娘娘为何如此谦卑?』
『水仙花有敬爱之意,同时也有自恋的意思。红山茶有天生丽质之意,你觉得心高气傲的贤妃能吞得下这口恶气?』皇后抿了一口茶水,感觉眼前一切都是心旷神怡。
『娘娘睿智,可娘娘把芙蓉花点给成贵人,那奴婢就瞧不懂了。』玉安知道芙蓉花代表着精致美艳,这不是代表皇后很赏识成贵人么?
『大狗得看主人,本宫点这衣裳给她不过是卖个顺水人情给太后而已。』太后老了,总不能事事让她老人家操心。皇上最近也有心要太后养身子,她这个当儿媳妇的怎能拖皇上的后腿呢?
『娘娘这一箭双雕果真独到,贤妃心胸狭窄,自会想方设法把成贵人给做掉的。』玉安对于皇后缜密的心思深感佩服。
太后不仁在先又岂能怪她无情在后?当初信誓旦旦地说扶持她为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可当她荣登后位又嫌弃她不尽人意。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为蒲察氏牟取福利,可太后却事事插手,以图要她这个中宫为傀儡。
成贵人即使有通天的本领那也得她这个皇后首肯才能从众多贵人中脱颖而出,皇帝以修缮未央宫为由把太后请到钦安殿便是要杜绝太后沾染后宫,若成贵人是个识相之人,她也乐于协助。
皇后轻轻抚摸着八个月身孕的肚子,太医孙皓说嘉嫔腹中胎儿并不稳妥,早在五月之时就已薰艾,如今虽进入八个月的身孕可胎儿随时都有可能早产。她的肚子比起嘉嫔的要大多了,孙皓虽嘴里说着正常,可她总是隐隐忧心。
长子嫡孙,四个字无疑是加重了她的负担,自怀孕以来她总感觉身体疲乏,胃口却好得让人惊讶。她坐在梳妆镜前把发髻上的金饰逐一摘下,却发现每件精致的首饰间都带有几缕青丝,她紧张地查看梳妆桌上掉下的乌丝,每条几乎都是发干开叉。
她看着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发现眼角出多了几条细纹。她才二十二岁却出现了细纹,到底是正常亦或是有人暗中谋害?
玉安为她请来孙皓请平安脉,『女子在妊娠期间容易血虚引起掉发,娘娘切莫过分忧心。』孙皓对于皇后的病情望闻问切后得出结论。
皇后让玉安把自己用的胭脂水粉、吃得用的,甚至熏香炉也要孙皓逐一细查是否有朱砂或水银的存在。孙皓无奈地逐一为皇后细查,虽然未能查出什么,可皇后依旧认为是有人要毒害自己。
送走了孙皓,皇后几乎是发疯般要玉安找来内务府的总管逐一把清宁宫内的物件换成新品,她发自内心地害怕曾被她谋害的妃嫔现在联合起来谋害她腹中的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