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十四 谋算 ...
-
华妃与菀一并踏进屋内,此时屋中的炭火烧得正旺,两人进屋便把厚重的大氅与手套给卸下。华妃一身绀色绣花秋装长褂,平日也多是以传统的发髻,簪上珠钗宝器素雅而不是端庄。
『姐姐怎会以为各宫一年到头也有冰碗提供?』菀拉着华妃到长塌上坐下,小顺子搬来小炕桌,素心把点心一一摆上。
『昔日本宫还在晋阳宫之时便时常看见东内苑各宫妃嫔一年到头都供应冰碗,起初本宫也不喜欢,后来便越发喜欢了,一日不吃便显得牵肠挂肚。』华妃以绢巾遮掩半张脸庞,怕是从没与他人谈论自己的馋嘴。
华妃昔日虽是晋阳宫的主位,可诺大的东内苑之中身份最为低微的便是她,东内苑的妃子多是妃位,自是不屑与她深交。皇上虽体恤她娘家为国出力晋她为妃,可到底也是别人之下,何况原本就不甚得宠的她更如悬崖上奔走的马儿般。
菀闻言便蹙眉,华妃此番言论若是真切,那便是冰碗内有乾坤,搞不好都是参合了不少不干不净的脏东西。以前在王府之中就闻说有一种致幻的药物能使人上瘾的,只是此等药物为大内禁药,当时年幼如今也记不起了。
『姐姐休怪妹妹多嘴,冰碗等毕竟是寒凉之物,贪嘴图个舒爽不是不好,只是再好的底子也容易得热下注之症。姐姐还是先忍忍馋。』菀知道贤妃一年到头几乎都有热下注之症,此症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可年年如是也是难以受孕的。
『难得妹妹不嫌弃姐姐出身寒微,肯与本宫推心置腹。』华妃黯然一笑,她虽为妃,可宫中来往人员甚少,自是苦于无人可倾诉。人前她是风光的妃子,人后又有谁知道她独守空闺多时,她宫中的梁柱与地砖她几乎每天每夜都会数一遍。
『妹妹闻说大明宫昔日为宸妃住所,如今姐姐也不过是草草入住,改日妹妹安排宫人为姐姐添置些用品。』菀知道华妃心善,与后宫中人相比更是显得寂寂无闻,但她若无个人之处又怎能让皇帝时刻惦记着提携?有时候,寂寂无闻、碌碌无为也是一种生存的本事。
『姐姐怎能让你操心呢。』华妃含笑道谢。
菀命人在东偏殿的厢房内换上崭新的被铺让华妃休息,绘贵人这夜要侍寝自是无暇回来。
与华妃的一顿详谈已让她有些了眉目,宫内虽也有供应冰碗之类,可到底不及贤妃的供应。早在初入宫时,她就颇为奇怪贤妃为何每日都要服用冰碗与冰饮,仲然贤妃底子燥热也受不得这种阴凉的食物。
『素心在宫中可有相熟之人在太医院中?』菀沉思片刻便出言问道,如今只能找个相熟之人方能看出个中的乾坤。
『回娘娘的话,奴婢有一老乡是在太医院供职,只是此人能力虽好但不懂官场之道,故此一直寂寂无名。』素心闻言便大概猜出菀有事儿要秘密探查。
『改天你给本宫引见一番。』菀越想越觉得此事有蹊跷,只是她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查阅后妃的档案。仔细想来,贤妃与华妃二人即使在隆冬也不见穿厚重的棉袄,斗篷之下往往穿一件秋装,贤妃与华妃两人不是练家子自是不能让真气在身上游走。
『娘娘是否怀疑东内苑中妃嫔服用大内禁药?』刚才听了华妃的一席话,素心心内倒是明了一种药物与华妃症状相似。
『你可听闻过「寒食散」?』菀依稀记得药名,也依稀记得此药物服用后能使人性情亢奋,浑身燥热,要用寒食、喝温酒,甚至脱衣裸袒来发散药力。
『娘娘,此事兹事体大,若无把握切勿轻易揭发。』素心紧张地张望一下屋中可有闲杂人等。
『明日你代本宫传召你的那位老乡前来华清宫,就说是本宫身子不爽便是。』菀知道此事若为真,那下毒手的便只有皇后一人了。东内苑是皇后管辖的范围,德妃与宸妃早已病殁,尚在人世的就只有贤妃、淑妃与华妃,当初在东内苑的便只有淑妃与华妃。
『是。』素心还有一事要请示,『此外,小宁子被内务府撵走后,华清宫中一直欠了个带班首领的太监,内务府今日曾来请示。』
『是吗?』菀当然知道皇后曾去御书房闹事,人虽被訾陵喝退,但此事影响极深,訾陵当然要彻查清楚。小宁子一口咬定是懿妃让訾陵严重怀疑皇后的栽桩嫁祸,再加上高无求的新仇旧恨,铲除小宁子总算是找到个理由把人给送走。『那就提携小顺子为带班首领太监。』
『是。』素心点头称好。
翌日一早,菀与华妃到清宁宫请安后便分道扬镳,菀刚下了步撵,小顺子则是一身八品使监服饰,人也异常精神抖擞地跪在地上恭迎她回宫。
『人逢喜事倍儿精神,小顺子你今日倒是精神抖擞。』菀在素心的搀扶下步入宫中进屋,小顺子紧跟在菀的身后进屋。
菀喝了一口宫女递来的茶水,小顺子与素心领着华清宫的宫女太监上前跪地听菀的训话。『顺永福,莲素心,还有屋中的太监宫女,你们如今算是我华清宫的人,本宫不管你们来自何处,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华清宫的奴才,便是本宫的心腹。丑话说前头,本宫与十三王爷一个样,对待叛徒是决不手软的。』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本宫不喜碍着别人的升官发财,华清宫的大门在那儿,要走的即可离开,他日将来碰着了也不会怪罪于谁。若要留下而后又反水的,你们就等着本宫扒了你们的皮!』
『奴才等愿生生世世伺候娘娘!』一屋的奴才都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菀看了看手中的奴才花名册,上头的人员一一给补全了。这华清宫如今才真正的是她的人,只是绘贵人虽有心与皇后决裂,可也难保这是苦肉计,皇后的计谋太阴毒了,后宫中的恶人只怕也是早就怕死了。
『你们跪安吧。』菀让她们退下,让素心陪自己留在屋中看书。小顺子不一会儿便请来素心的老乡,此人长得文质彬彬,一看便知是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
『臣江源给懿妃娘娘请安。』他自报家门后弹袖跪在地上。
『本宫最近心神不宁,食欲不振。』菀开门见山地把自己的症状说出,自她上次小产后,她便时刻留意自己的月信和身子。
江源取出药箱从里头取出一条白绢布垫在菀的手腕处,约莫一盏茶,他心中有了个定夺:手少阴脉动甚者,有孕也。他拾起绢布让菀换手再听脉,左手沉实为男,右手浮大为女;左右手俱沉实为生二男,左右手俱浮大为生二女;两手俱疾且左手沉实右手浮大,为龙凤之象。
懿妃的虽有喜脉但仅右手浮大,若他据实说出只怕会引起懿妃的不满,可以谎言进谏只怕十月以后也得押下去问斩。
『怎了?据实说。』菀知道自己已有一月的身孕,只是不知自己的身子如何,若是不能有孕只怕将来也只能步华妃的后尘。
『娘娘的脉象稳而强健,此胎若能好生照料必能顺利生产。』江源尽可能挑选合耳缘的言辞,后宫的妃嫔多是不欢喜听些晦气的话,哪怕那是肺腑之言。
『适才见你脸色有异,你还是实话实说。本宫两次有孕都经历小产,本宫此次距上次小产也不过是五个月,你怎能断定本宫此胎定能顺利?』菀反手掐住江源手腕上的脉门,『若本宫再施点儿力道,你这只手算是废了。』
『娘娘息怒,臣丝毫没说假话,娘娘这脉象的确是稳而强健。娘娘是练家子,体内自有真气游走,比起一般妃嫔自是恢复得快些。适才臣初步估算这胎是个女娃,怕是娘娘不欢喜所以才故意隐瞒。』江源痛得眉头紧蹙,看来懿妃绝不是个等闲之辈。
『哦?莫不会你比妇科圣手的孙皓还有能耐?孙皓须得四月方能断出男女,而你不过一月便能?』菀挑眉看着江源,若他真有此才能却埋没在太医院着实可惜。暂且勿论此人性子如何,若被她人发掘了她岂不是又多了一份忧心。
『臣才疏学浅岂敢与孙大人比较,只是臣的家父在老家开医馆,臣自小跟随家父四处奔走,多少也有些经验而已。』江源见菀松手便跪在地上恭敬地说。
『好,本宫暂且相信你。以后每日你都来华清宫给本宫请平安脉,此外本宫有孕之事暂且不宜走漏风声。』菀让小顺子取来几枚未经雕琢的上等玉石赏赐给江源。
『臣遵旨。』江源当然知道菀的意思,懿妃的平安脉一向由杨明怀院判负责,如今突然要他来请平安脉,虽说杨大人如今要留守清宁宫,可懿妃突然赏识他那就证明了她不再信任杨大人。也许这次会是他出头的时机来了!
开春二月虽偶有大雪,可依旧掩盖不住宫中的喜气洋洋一片。各宫房都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只是除了皇后的清宁宫。大阿哥的病情时好时坏,杨明怀虽时刻到清宁宫为大阿哥诊治,但效果并不明显。
皇后这个月几乎每夜衣不解带地照顾大阿哥,人也消瘦了不少。玉安捧来一碗紫参乌鸡汤给皇后补补身子,玉安虽是清宁宫的姑姑,可年岁也不过是二十三四岁,穿的是老绿色的宫装,两把头上只簪了两朵绢花,清水的脸蛋上瞧不出任何细纹,绝对称得上冰肌玉肤。
皇后心中顿时有了一个计策,以前皇帝与她情深义重,她自是不需要放个知心人在皇帝身边,可如今皇帝早已对她情淡,若再无个知心人在皇上身边,只怕她与皇上会越走越远。
玉安比起绘云的姿色是差了些,但她的聪明才智却一直是她的左右手。皇后伸手抬起玉安的头,容貌是并不特别出众,气质也是寡淡无味,不过胜在耐看。
玉安见皇后如此仔细端详着自己不禁想起多年前的绘云,那时皇后也是突然仔细端详她的容貌,而后找个机会把她举荐给皇上。只是绘云无良心,不记挂皇后的恩赐,若她能出头她必定要为皇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却说玉安回宫女的住所时一个熟悉的人影早已在等候多时,那人一身二等侍卫的装扮,他看见玉安便扬起笑脸。玉安神色有些厌烦地看着他,若是皇后把他举荐给皇上,那么她最好断了与他的山盟海誓。
『怎一脸不安,是否皇后又刁难你?』那人见她脸容苍白,以为皇后又责骂了玉安。这些年皇后的性子越发蛮横无理了,可做奴才的只能一味忍受。
『没什么。对了,以后请你不要在这儿等我,皇后娘娘准备把我献给皇上。』玉安有些难为情地说。
那人先是一愣,而后笑得极其轻蔑。『你的意思是你要跟那个叫绘云的丫头一样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他记得当初她是如何轻蔑地说这绘云贪慕虚荣,如何的让她轻视,可如今她不也成了她口中最轻视的人。
女人,到底也是贪慕虚荣的!!!
『那我是否该称呼你一声:小主吉祥?』那人的轻视态度让玉安难受,可玉安知道若自己错失了此次机会,她将来便是一无所有。虽说嫁给侍卫也不是没有出头天,可到底不如皇帝的女人那般幸福。
绘云的机遇她是看在眼底的,绘云也不过是有了几分书卷气便被皇上看中,如今都成了贵人,将来成嫔成妃绝不是难事。若说不让人羡慕妒忌,那不过是违心的说法。
『请你自重。』玉安勉强挤出四个字眼。
那人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开,这宫内的女人一个也不值得可怜!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宫女居住的地方,他不愿回头去看这种肮脏的女人。前头的路变得缥缈,他只感觉脊背上冒出一层冷汗,他一个重心不稳便倒在地上,正巧遇上散步回宫的菀等人。
小顺子起初见此人伏在地上还以为他在行礼,可菀眼尖发现他的动作颇为不自然,小顺子上前一探虚实却发现他此刻额头发热,看衣着打扮也该是个二等侍卫。
『娘娘,此人在发热,待奴才命人送他去太医院。』小顺子招手让随行的两个小太监上前架起那个侍卫。
『小顺子,你也跟着去,找江源说是本宫让他医治此人。』菀避忌地往后退几步,素心上前把她护在身后。
『还不架下去,都吓着娘娘了。』素心担心菀受了惊吓,她看着小顺子领着小太监走远后,才扶着菀一步一步回宫。
沐浴后,素心用篦给菀梳头发,两个小宫女跪在地上给菀修剪指甲,菀的指甲性状修长只需修成筒状便是。宫女用热水帮她把指甲泡软了再用指甲锉慢慢把性状修好,这一磨蹭怎也得半个时辰。
内殿是宫妃的寝室一般不允许太监与男子进入,小顺子隔着珠帘子跪在外殿回话,『回娘娘的话,奴才按你的吩咐去让江太医给那人治病。江太医说那人是气郁结导致发热的,此人昏迷时嚷着玉安姑姑的名字,奴才自知此事严重特意让江太医用药让他睡过去。』
『小顺子的确机灵,可你得记住枪打出头鸟。』菀用眼神示意玉安待会去珍宝阁取个东西赏赐给小顺子。
『奴才知罪,请娘娘饶恕。』小顺子伏在地上磕头,他一时大意忘了自己不能妄自猜测主子的心思。
『适才你说此人嚷着玉安的名字?素心找个时间你让江源和他套个近乎。』素心给菀换了一身素色的睡衣,两人慢慢走到床边。待菀睡下,素心这才拉着小顺子到屋外去。
『你这小泼猴,怎不知会我一声。你可知此事有多大?』素心知道后宫中宫女侍卫私通是死罪,很多宫人即使两情相悦也得等到名成利就方可借主子的心思指婚。如今此人与玉安也不知是何种关系,小顺子这一说漏嘴,谁能保证不闹事儿呢?
『我的好姑姑,您又不是不知这些侍卫平常多是有恃无恐地欺负着我们做太监的。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我一个高兴便说了。』小顺子也是实话实说,尤其是城门的护军,每每他们出宫都得搜察全身。城门护军与太监干架也是时有发生,可是纵然各宫小主有心包庇也不能平息民怨。
『此事你确定只有你和江源知道?』素心还是觉得不放心,太医院人多口杂若在没证据前便打草惊蛇,只怕娘娘这一动了胎气
『我的好姑姑,当时江源让我把人抬进内间,那屋内就只有我们三个。天地良心,我再糊涂也不敢在此时让主子动胎气。』小顺子再三保证让素心放心,『倒是咱们宫里的绘贵人,咱们不知其深浅,说不怕也是讹人的。』
『你这话我又何尝不知呢,只是娘娘不着急,我们倒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般瞎折腾什么。』绘云与她曾是同僚,她的为人虽不似玉安般左右逢源,可到底是皇后带出来的丫鬟。
『姐姐请放心,绘贵人身边的奴才早已被姐姐买通了,依我看暂时还不能出什么岔子,只要我们不透露娘娘有孕的消息便是。』小顺子点点头道。
『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去休息,我还得上夜呢。』素心领着小顺子离开主殿,她把门反锁后便搬了张毯子放在菀的寝室依靠着床柱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