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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两两相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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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语有云:『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她今天受了掌嘴之刑,消息便早已传遍后宫。对于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意外,她的事儿怕是早就被宫中人成了茶余饭后的话题。
『绘贵人不止来安慰本宫吧?』菀的双眼虽宛若桃儿般红肿,可她的精神还不错。十三王爷走后,她也仔细品味了他的话,如今她也尝了自己不上心的一次次恶果。
皇上的一反常态让她心中颇有疑问,就连高无求也不曾派来探问,她仔细想起昔日素心曾说过宫中侍花的小顺子多次目睹他与无极宫走得亲近,她仔细回想过自己一直喝的坐胎药都是由小宁子送来的,小宁子也不知何时与无极宫的人走得如此亲密。不,该说是小宁子从来都与无极宫走得亲近才对。
『娘娘睿智,今夜皇上因娘娘的事儿连房事也半途而废。』绘贵人坐在菀的床边,『若我没看错,皇上眼中多有愧疚。』
『愧疚?多谢你带来的好消息。』菀冷冷一笑,她小产一事果真与皇帝脱离不了干系。她想起当初第一次与訾陵交谈,他便颇为计较十三王爷的政绩出众,訾陵生性疑心病重,怕是今日羽翼渐丰开始要铲除异己了。
哈哈,到底是太后教育出来的好皇帝,同样的心狠手辣,就连亲生孩儿也能手起刀落,更何况一个不过同宗同族的皇叔?此人真乃世间少有的真丈夫也!
『娘娘今日痛失爱儿,我也颇为您惋惜。可是惋惜又有何用?我回宫之时碰见一个有趣的见闻,不知娘娘是否愿意聆听?』绘贵人把回程时碰见玉安与无极宫一侍卫相谈甚欢之事一一告诉菀。
绘贵人离开后,菀让素心取来镜子,她看着镜中口肿脸青的自己,心中暗暗发誓今天的屈辱定要双倍从完颜氏与蒲察氏中讨回来。
她让素心把侍花的小顺子调到屋内伺候,素心把自己调查出来宫中各奴才与之来往甚密的宫人一一写在一本花名册上。菀接过这本花名册,仔细查看了华清宫内各奴才的往来与背景,小宁子竟是高无求的远方亲戚。
高无求乃訾陵身边的大红人又是无极宫的总管太监,地位超然,别看他只比皇帝虚长几岁,可心头还是满高的。别看这个高无求是个阉人,可模样长得细皮嫩肉,说起话来也是温声细气,颇有董贤的才貌。
皇帝訾陵如今二十有二,高无求也不过是二十有五,若不是出身穷苦人家想必他家的门槛也早被媒人婆踏破。高无求身为总管太监却在禁宫外置办房屋,据说也是极尽奢华,一切稀奇古玩应有尽有。
根据小顺子在宫外的线眼汇报,高无求的府邸地处繁华闹市的东北边,府中加上管家合共十二人,府中的奴仆多以眉清目秀的少年为主,在府邸时奴仆多称呼其为「老爷」。高无求不在宫中当值时多是到城中的茶馆子内闲坐,一碗热茶,几份小菜,一坐便是半天光景,派头也尽是一般男子模样。
『你这消息从何而来?』菀扬扬手中的花名册道,想不到这个高无求身体虽残缺,可内心仍旧是不肯轻易放弃男儿身份。
『回娘娘的话,此消息正是奴才拜把子的侍卫哥们为奴才探得的。』小顺子不敢居功,自是把前因后果仔细一说。
原来这个所谓的侍卫哥们正巧是绘贵人昔日的情人莫纳格,莫纳格早前为城门护军,小顺子与莫纳格同为老乡。莫纳格荣登二等侍卫后没有忘记这位昔日协助他的老乡,在他财通之下,小顺子从打扫处调到了工作相对轻松的侍花处。
『此人可值得信赖?』菀道。
『回娘娘的话,此人刚正不阿,是个认死道理的人。』小顺子恭敬地跪在地上回答,他虽为十三王爷亲自调教出来,可没了这个兄弟,他也不能有此机会被提携到华清宫内。
菀毫不吝啬地把一对金镶玉的镯子赏赐给小顺子,小顺子自是不敢贪婪,他事后把这对镯子分了一份给莫纳格。
菀摈退了小顺子,只留下素心与自己在寝宫内。『真没想到这小宁子竟然是高总管的人。』素心一边为她卸下头上的发髻一边感叹,到底是家贼难防。
『多年的主仆一场,何况本宫暂时不欲与之交恶,想个法子把小宁子打发走了便是。』菀想了一会道,『但凡杨大人前来请的脉案,你都让小顺子抄送一份给淑妃的林御医。』
『是。』素心久居宫中多年,对于太监置办房产一事也早有耳闻,历朝历代有名的太监谁不是为自己置办房产,更甚者也为自己娶妻,日子过得比寻常人家还奢华。
『太监宫女对食也不过是聊以慰藉深宫的寂寞孤寡。』关于对食,菀不是不知道,宫中太监宫女多以兄妹、父女相称,要委屈自己与太监对食的宫女命运比谁都要苦涩。
『让小主见笑了,宫女太监对食不过是些过家家酒。』素心对于这个话题颇为不感冒,似乎心中有那一抒发的郁结。
『你的手为何如此冰冷?是因为你曾被赐婚太监对食半年一事?』菀拉着素心的手,『此屋就只有你与本宫,有何委屈不妨直言。』
『谢小主劳心,过去的事儿也不想重提了。』素心神色让人瞧不出情绪。
『若真是忘记了那是好事,若是违心之言那便是另一回事。』菀正经地说,『宸妃昔日能攀龙附凤皆因一次在侍花所夜会皇上,本宫曾翻阅过内务府的记录,当夜宸妃并无当值记录,试问又怎会在侍花所夜会皇上?在后宫,瓜田李下之事虽多,但桃代李僵之事也不少。宸妃得宠半年,你便被赐婚与太监对食,此事疑点重重,但从没人生疑过,你说此人是否有通天的本领?』
素心暗暗一惊,尘封多年的事就连她也快要忘却,可小主竟然能不动声色地探查出个一干二净。当年知道此事之人不出四个人而已,为何小主竟能探知个中一二?
当年的她不懂得掩饰锋芒,在侍花所冒昧与皇上对酒当歌,事后又被宸妃三言两语套出底细,宸妃得宠后怕她揭发便曾把她赐给一个首领太监以便要挟,她与那首领太监尚未成婚便遭受他不为人知的虐待,每每夜至便是她受罪之时,那个太监不仅是娈童之人,还奢望自己能有朝一日恢复男儿身。
那个变态毫不介意别人知道她受尽虐待一事,以致她被宫中姐妹嘲笑了半年之久。后来虽得到皇后的恩准罢免了此桩婚事,可她的身心早已受尽了摧残。被调离出养和殿,在坤宁宫伺候太妃的日子虽然清贫,但是她逃避的好去处。
眼前这个她侍奉多年的小主果真未如他人所谈论般愚钝,昔日的她不过是头尚未睡醒的猛兽,如今猛兽醒来,这场权力的争斗怕是风云再起。
『本宫记得你说过宸妃曾提出废后改立自己为后一事,一个能为自己争取之人又怎会是皇上记忆中的清纯。本宫旧事从提不是要为难你,而是本宫相信你。』菀的语速不急不慢,却字字清晰。
『奴婢多谢娘娘信任。奴婢自知身份低微,本就从没想过他朝一日变凤凰的事儿。』此话即使客套话也是真诚的说话,多年的后宫生活,经历了这么多事儿,是否委屈早已不再重要,有些事儿只要有人仍旧相信她那便是晴天。『当初奴婢就没想过邀功,可宸妃与高无求暗中勾结,篡改口供好让宸妃飞上枝头,宸妃为怕东窗事发便把奴婢赐婚给太监为妻,奴婢这辈子所受的屈辱岂是常人能承受的。』
『你的屈辱不是白挨的,只是本宫暂时不能与高无求交恶,你暂且委屈一下。』菀轻拍素心的手,却不料素心跪了下去哭泣。
『奴婢无能,昔日皇后对奴婢有恩,所以奴婢曾答应皇后在玉华宫当几年的眼线。』素心哭着说,身为奴才,她们的命运一早就注定了。
『本宫知道,人在江湖走哪有不挨刀的。』
菀从自己的首饰盒中选了一只汉白玉的手镯,这只镯子不是出自大内之物,而是出自她初潮时十三王爷亲自送来给她的礼物。
『小主如此重礼,奴婢不敢轻受。』素心不敢接过这只镯子,由于此物并不是出自大内禁宫,素心自是不识个中缘由,只知此物定是出自珍品之列。
菀含笑亲自为素心戴上,心仪之人不肯与自己生死与共,那就只得自己坚强走下去。『既然不敢轻受,那就有劳你尽心尽力照料本宫。』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去也无从去,住也无所求。若问情归处,莫问奴所求。注4』菀淡淡吟诵着一首诗词,像是为素心卸下那份无力承受的痛楚,更像是感怀自己的身世与漂泊的感情。
小产后的小月子菀是依足生育后的月子一直卧床,一月内不能沾凉水。小厨房内更是天天炖煮鸡汤,约莫一个半月后菀的身子恢复得不错,青肿的外伤在十三王爷所赠的活血化瘀膏药下也恢复了以前的细皮嫩肉,清秀的脸上圆润了些,人也显得精神了。
这个把月子,菀每天除了卧床看书便是以笛音舒解心中的闷意,她所吹奏的曲子均是出自她姐姐手札中记载的曲目,宫中之人自是无法模仿该旋律。
每年的腊月初八太后便会在钦安殿宴请各宫妃嫔小主前往品尝腊八粥,菀也是被邀请之中。菀换上一身精致服饰,素心为她插上颗颗均匀的珍珠络子,就连妆容也是精致无暇的,她戴上纯金镶嵌红玛瑙护甲,披上貂皮大氅,慢慢步出屋外。
步撵早已在华清宫甬道上等候,绘贵人一身月白色的狐毛大氅,她见到菀的身影随即上前请安。『个把月子不见,娘娘犹胜从前了。』
『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本宫怎能不犹胜从前。』菀上了步撵,绘贵人坐着轿撵与其并肩而行。素心把手套递给菀,让其白嫩的双手裹在里头。
绘贵人把菀闭关这个半月子内发生的事儿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菀被太后掌嘴后,訾陵不便前去探望菀,后宫之中除了淑妃和华妃,其余一干等人无不是蠢蠢欲动。訾陵因房事不顺心情大为不爽,成贵人假借近期宫中谣传的月老之音在御花园偶遇訾陵,成贵人成功侍寝,风头一时无两。
贤妃想方设法增进与皇上的感情,她与成贵人在这个把月内平分秋色,倒是把皇上的时间给霸占了。后宫中人对贤妃是敢怒不敢言,可对成贵人也是碍于太后而不敢去教训。这怨声四起,弄得皇后也颇为为难。
『娘娘本欲抒发心中郁结不料却成全了他人。』绘贵人忽然看见甬道上一抹熟悉的身影,莫纳格一身二等侍卫的官服恭敬地跪在地上,由于他低着头,她无法看见他的神色。
菀没有漏掉绘贵人异常的神色,那种胆怯的神色竟是如此熟悉,她宛如看见从前的自己,那份羞涩、不自信的胆怯。『你这表情不要让本宫看见第二次。』
绘贵人闻见菀的话这才恢复以往淡淡的神色,是她一时疏忽忘记了太后的宴席绝不能没有皇上的出现,他身为侍卫又怎能不保护皇上。『臣妾谨遵娘娘教诲。』
宫中适逢腊八节都会在佛殿内举行法事,御膳房早在一个月前便会准备好各色贡品,皇家的贡品讲求奢华,无论贡品大小都会一个一个叠成宝塔状,瓜果点心各一盘,一般都是搭成底儿大、塔身高的,考究的是师傅的手艺绝不能鱼目混珠。
但凡从御膳房离任的师傅出宫后都是抢手货,从不愁日后的生计。宫中的点心师傅做的点心宝塔更是一绝,点心搭成宝塔状后还得浇上温热的蜜糖,以保持塔身的性状。据说这样的点心宝塔即便搁置一个月也身不粘尘。
腊八节除了腊八粥还得把各色糕点瓜果雕刻成八仙、福禄寿和金刚罗汉模样,祭祀用的腊八粥还得在上头放置用几种果子制作的『果狮』,宫中多以四头为准。一般以去核烤干的枣为身,以半颗核桃仁为头,核桃作手脚,杏仁做尾,以蜜糖粘在一起放在粥面。注5
宫中的腊八粥多以麦仁、小米、红米、桂圆、花生、杏仁、糯米和薏米辅以红糖熬煮而成,御膳房坐在半夜时分便要着手熬煮,再用文火一直炖煮至翌日清晨方算完成。先由皇帝率领皇亲国戚拜祭祖宗与神明,其次便是由太后领着皇后及后宫众妃嫔进行了拜祭祖宗与神明,由太后下懿旨赐腊八粥。
贡品也按照等级逐一分配,太后、皇帝与皇后吃得是贡品的尖儿,贵妃与妃则是尖儿以下与中上的部分之间,嫔则是中上的部分,中部以下则是贵人、常在、答应与官女子。其余的则是分发给宫中奴才。
腊八节宫中自开国以来都会举办家宴,却说密嫔拿来小孩子的衣裳给淑妃,淑妃倒也是乐意接下,这些小孩子的衣服无论手工亦或是样式都是最新的。
『虽说礼多人不怪,可送礼也的分场合。人家懿妃这才刚出小月子,你这头就用娃娃衣来刺激人家,这么做多不厚道。』贤妃特意怪叫起来,以便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密嫔尴尬地看着菀,似乎贤妃的话惊醒了她。荣嫔倒是冷哼一声,对于菀破格晋为妃位霸占了她的机会,她早就颇有微言。『话也不能这样说,孩子挂不住怎能怪罪到别人的头上呢。』
『难得二位如此操心,若是不清状况之人,怕是会怀疑二位居心叵测。』菀不怒反笑地讥讽回去。荣嫔此人最沉不住气,多年来她一直久居六嫔之首,眼看后来居上的人日益增多,她又怎会不害怕。
『哟,懿妃妹妹不会是没了孩子,人也变得尖酸刻薄了。』贤妃微微一愣,没想到昔日不爱抬杠的她会顶撞她,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顶回去。
『你说谁居心叵测?!』荣嫔厉声尖叫着,『昔日你还是在本宫之下,如今不过是水鬼升成王便三分颜色上大红。皇上看重你阿莫这才牺牲了本宫的妃位成全你父女二人,一直以来都是本宫自持虚长你几岁,才承让你几分薄面。若谈资论辈,你还得尊称本宫一声姐姐。』
『荣嫔也虚长朕几岁,那是否朕也得尊称你一声姐姐?』訾陵一身明黄团龙朝服出现在偏殿门口,他在众人的请安声中疾步走了进来。荣嫔语塞,不服刚才的盛世凌人。『朕没了一个孩子也值得你们在此欢天喜地么!』
『臣妾不敢。』荣嫔小声回答。
『不敢?!你不过是嫔却以下犯上,你还有何不敢。』刚才荣嫔的话让訾陵心生疑惑,此时除了高无求与内务府的人知晓外,那就只有他这个皇上。高无求伺候自己多年,一直忠心耿耿,泄漏此消息的自是内务府的人。『荣嫔挑拨是非,朕罚你回宫去抄写《女训》一百遍,除每日三个时辰睡眠和用膳外,不得停顿休息。』
『罪妾谢主隆恩。』荣嫔伏地跪安后便离开了坤宁宫,贤妃斜了菀一眼,只见她挽着訾陵的手离开偏殿。
菀冷漠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到底皇帝还是对荣嫔心存愧疚,刚才她也出言顶撞,可他选择视若无睹,那也代表着他对她的愧疚。她心中笃定,訾陵今夜定会忐忑不安地前来华清宫中。
注4:出处为严蕊的《卜算子》,原诗词: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待到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注5:出处为腊八节的习俗与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