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七巧诗会(上) 一顿饭吃 ...
-
一顿饭吃得食之无味,各自回房休息。我搬了把太师椅在一树海棠花下无聊得数星星,围墙外的小贩吆喝声渐渐小了下去,夜露氤氲,像极了梅雨季节里的南京城,墙头花簇动,弄影独一枝。
有人走近身畔,我抬头正对上文湘骅灿若星子的双眼,一时惊艳差点从翘着的太师椅上摔下去,还好他伸手敏捷托住了椅背。
“坐没坐相。”文湘骅笑着摇摇头,看来是对妹妹宠爱有加。
“大哥,人吓人,吓死人的。”
“你这小蹄子真是嘴贫,哪有半点淑仪。”文湘骅一脸探究。
“脑袋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想开了不成,决定放纵自我,放浪形骸。”我可是来自女性解放的新中国,摆脱了几千年的繁文缛节,怎还学的会古时女子那般文雅娴淑。
文湘骅笑了笑,道:“与太慈寺书生书信往来还不够放浪么?寻常闺阁女子哪有这么不害臊的。”
在微信、QQ、Facebook轰炸不断的现代生活里,暗通书信算什么,你还没见过陌陌聊骚呢。
“前几日,我随太子巡视江南河堤,你受伤我未能及时回京,现下看来你牙尖齿利的竟是较之以前更邪乎了。”文湘骅说罢拿扇骨挑开我的发髻便要仔细查看我的伤口。
我心下好笑:“大哥找找妹妹所为何事呀?”
“后日是巧莺节,今年的七巧诗会由左相夫人主持,设宴琼海临仙居。”
我耳朵一尖,两眼放光,文湘骅打开折扇,一副翩翩佳公子形象:“邀请的还是和往常一样的世家王公,二弟不在京城,我一个人去倒是有些无聊呢。”
“不如?”我心下欢快,古代生活实在了无生趣,大户人家的女子更是从本家深院到夫家深院便过完了一生,难为我天天做出举杯邀明月这般看似有情怀实则磨皮擦痒的行为。
“哈哈,不如三妹随哥哥去琼海边散散心,也看看那临仙居新晋的仙音琵琶手醉琳琅。”文湘骅神采异动,一副窈窕淑女,闻者有份的表情,想必这醉琳琅在京城负有盛名引无数男子心生向往。
“那敢情好,我扮作小厮随哥哥前去,必要时还能当一僚机呢!”我剥了颗花生米扔到嘴里。
“何谓僚机?”文湘骅不解。
“泡妞小助手,尴尬时解围,独处时助攻。”我乐道。
文湘骅不置可否,鼻子里哼了哼负手离去。
巧莺节这日,我换上文湘骅遣人送来的藏青色菱纹袍子,做工倒是精良,只是身板不高,耷拉着有些拖地,我让小娥束发为髻,插了根朴实的白玉簪子。
“小姐好俊啊”小娥啧啧称叹。
我本是姿色平平,换上这一袭男装,倒显得有些阴柔的阳刚之美,果然上帝关上了一扇窗还会开一扇门的。
小娥乖巧地递上折扇,我踏着四方步走向墙根,转头欺身到小娥身边,贼贼地说道:“今日之事不能向其他人透露半分,否则我就将你和四方街摊煎饼那个王小狗的事情说出去!”
小娥啐了一口水,咕哝着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五十步笑一百步。
其实着小丫头和王小狗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碰巧有回见那小男孩趴在墙头讨喜似地递了一根做工粗糙的木簪子与她,小娥在墙下羞得满脸绯红。
我寻了根竹竿,助跑撑杆跳,险险地擦过墙头落入大哥坚实的怀抱。
围城之外连呼吸都是自由的啊!
琼海并非海,是由玉龙雪山流淌下来的涓涓雪水汇成的海子,湛蓝清澈宛若谪仙,相传远古时候,开天辟地的神祗般罗恋上九霄仙女,后者乃是天宫掌灯人,为玉帝守得玉清宫,永生不可嫁人,般罗一怒之下砸碎了宫灯带着九霄仙女跳入六道轮回饱受人间疾苦。而那玉清宫灯跌落凡间化作了九州大陆上的一池明珠。
我见雪山隐在云端,斜日下折射出淡淡的金辉,琼海在山峦叠翠间更显得柔美清雅,京城郊外竟有如此人间绝色,比之北京颐和园里昆明湖不知美上多少倍,还是这沅国皇帝享福。临仙居依湖而建,画舫、香榭自成一体,放到现代就是豪华的度假山庄,主楼泻亭外车水马龙好大阵仗。
小厮将我们领至座位,大哥吩咐了我一句不要乱跑便淹没在人群中寒暄去了,应是遇见了平日官场里的老相识。座位前设有案板,银器里盛着瓜果茶酒,我一个人端坐着实属乏味,会场里尽是些鲜衣华服的男子,相比之下我的穿着打扮实在太像公子哥们的书童,无人攀谈也是情理之中。
本以为古时候的赛诗会即是变相的相亲会,公子千金琴瑟相和成就佳话,但眼下的七巧诗会却是挣得功名利禄的地方,沅国的选官制度为科举和举荐并存,自冠业十五年,皇帝小叔禹城王爷为了巧莺节中家里热闹而邀请京城不少名门之后办了场诗会,左相爷李文华时年二十有余只是普通衙门小吏,郁郁不得志,正巧有钱势的好哥们受邀诗会,左相也沾光去王府,这一去便不得了,一首《千钧诀》艳惊四座,赢得王府满堂彩,禹城王爷也是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人物,本是不该理朝政颐享天年的年纪却在次日穿上朝服在朝堂上掷地有声地举荐李文华,自此李文华的仕途一帆风顺,不到四十岁便位极人臣。之后每年的巧莺节便有沅国最具威望的皇亲国戚承办七巧诗会,多年下来尽是举荐了不少有识之士。
我正捧着一盘西域进贡的马□□吃得不亦乐乎,忽然斜地里被人一撞,发髻松动,我连忙扶住簪子,又重新拢了拢头发,还好还好,要是被人发现是女扮男装,可是对左相的大不敬。
“我家童子行事莽撞,方才脚底生滑,惊扰了公子,赔个不是。”一双黑底镶金丝的皂靴进入我视野,我正埋着头整理散落下来的几丝碎头发,一抬头,心里漏了半拍——好个貌比潘安颜如宋玉的男子!
此男子鼻梁高挺,深棕色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身着白色祤金的绸衫,头戴镶玉丝冠,显得气度不凡、风流雅致。大概是我有些看痴了的眼神让他有些促狭,他颔了颔首道:“在下乃怀安郡楚离,经商停留京城,赶上七巧诗会特来拜谒各家大人。”
我心笑道,原来是商贾人家凑来诗会攀高枝的。在这个朝代虽不至于重农抑商,也偶有红顶商人买了一官闲职来充门楣,但到底和士大夫比是不上台面的。
“我主子乃鸿胪寺少卿家大公子,小的不过是他书童,楚公子这么礼遇实在惶恐。”我微微欠身。
楚离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倒也没有细问,在我右边的座位上径直坐了下来,他的青衣小仆静立身后,相较之下,我这个坐在宾客位置上大快朵颐的书童显得实在是太不知进退了。
相府执事敲响编钟,会场里的公子们也纷纷落了座,我那呼朋引伴的大哥恋恋不舍地回到我身旁坐下,一副意气风发。
一个目光如炬的中年男子扶了位有些富态的中年美妇入了主座,便是沅国栋梁的左相大人李文华和他夫人了。会场顿时静得针落可闻,众位公子均等着左相发话。到底是一国权臣,虽然出生并不显赫,却在世家旺族积累了相当的威严。
左相捋了捋有些花白的胡子,想来操心国事有些早生华发:“巧莺节乃大沅国千年来的传统佳节,当沅国尚处于周朝时,周清公听信吝臣小人之言错杀振天将军尧,民间受他庇佑的人民举办赛龙舟、灯会纪念尧。今年,本相的夫人受皇上恩准承办赛诗会一来传承民族美德,二来为各位才俊也提供了个切磋文采的舞台。少年智则国智,希望各位能在今天大展才华。来,老夫率先满饮此杯!”左相将这一番官话说的清真意切,在场宾客无不举杯感谢皇恩浩荡。
“雪儿,你可注意到坐在对面次坐那人了么?”文湘骅突然转向我一脸戏谑:“是你不久后的夫君崔玄翎。”
额,我下巴掉地,不是不曾留意,那崔家公子目若朗星,乌眉挑鬓,一弯薄唇紧抿,隐隐勾勒出美人沟的线条,更衬得他神采英拔,坐在一众锦袍公子中竟也如此出挑,美男如玉,自是不输我下座的楚公子,我早就偷瞄过无数次。暗自窃喜这文湘雪的好命数,文家老爹果然心疼自己女儿,如此佳婿他当然不肯撒手了。
“这下该不和爹闹了吧,崔玄翎可被誉为京城的容若公子,说亲的人连崔家门槛都踏破了。”文湘骅一副八卦的嘴脸。
“金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我认真地回答。
崔玄翎似是发觉我们盯着他窃窃私语,一张俊脸露出不善的神情。文湘骅悻悻地收住了嘴,我立刻回瞪了崔玄翎一眼便不再看向他。
有侍女捧了一只溜金的青釉荷花纹盘自泻亭外快步走至左相夫人处躬身将纹盘呈上。
左相夫人拆了盘中一副尉金信笺,宣读第一个命题,此题乃左相夫人的同胞亲姐,当今娴贵妃所题:琵琶语里识妙人,惊鸿一瞥枉少年。
左相夫人拍了拍手,一众粉裳舞姬鱼贯而入,个个娇俏身姿轻盈,一名白衣女子抱着琵琶紧随在在后,只闻泻亭里一阵惊叹。此女子不过十六七,眉如峨黛,眼似水杏却不见婉转,青丝不加发饰轻垂腰袢,自有一副清丽絶世的冷傲,我暗叹古人所说倾国倾城大抵就是如此了。场上宾客惊叹痴醉的神态比比皆是,我好生艳羡,同为女人,造物主也太偏心。
左相夫人微笑着看着众人反应,道“臣妾家姐的题当然是要由佳人应和,众位公子在醉琳琅姑娘奏乐期间且莫忘了写下佳作以抒胸臆。琳琅,你便将那首《点绛唇》弹与大家吧。”
醉琳琅朝左相夫人盈盈拜礼,白净的素手骨节分明,并不同于闺阁女子的柔荑小手,轻拨琴弦,眉目似蹙非蹙。十二个舞姬四散开来,纤纤细腰,玉带漫天。醉琳琅的琵琶自是无双,《点绛唇》不过是首闺房思春的小曲,细细听来,酥板慢弹中竟也有一丝郁郁不得志之意。
宾客们在乐章过半时也纷纷提笔急书,大哥胸有成竹,四行飘逸的行家上上乘书法跃然纸上。我早已磕了一整把瓜子待他放下笔谄媚地递了过去,文湘骅得意地朝我笑了笑。文家老爹本是逸群之才,作为文家长子的大哥自是继承了老爹衣钵,那一首小诗不用细读就先被沉着痛快的字迹惊艳。
醉琳琅曲末铮铮有力听来已不像了闺阁心境,虽说技艺精湛无匹,但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吧,心意脱了缰。我寻思,以她这遗世独立之姿容和娴熟的琵琶技艺若不是有什么苦衷,怎会沦落到临仙居做一清水倌人。一曲已闭,宾客们掌声雷动,醉琳琅欠了欠身恭敬地退到一旁便不再抬头看这些陶醉于她才貌的公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