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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文家 身体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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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像是经历一场拉锯战,意识混沌,忽而有万束烟火在耳边尽数炸开,忽而又被抛进蹦床,不由自主地被翻滚,又似乎在梦里看见一个雪白衣襟的女子长发如瀑,贞子似地露出血淋淋的面庞。
身体猛然地颤抖,我舒了口气,终于从漫长的梦魇中逃离出来。可是接下来的疼痛确是渐渐蔓延周身,不再如同亡灵般毫无知觉,我能清晰地闻见血腥味夹杂香草芬芳。
“小姐,你醒醒啊,千万不要有事!你若不想嫁人好好求求老爷,为何要跟自己过不去呢,呜呜呜。”一个尖嫩的声音哭得甚是凄厉,有双娇小的手使劲地摇着我的胳膊,倒是把我弄得眩晕犯恶心,又听见一群脚步由远及近地奔走在青石板上。
“雪儿,你不要吓姨娘”“三小姐,老奴疏忽啊”“湘雪,坚持住,大夫马上就来了”“姐姐”顿时脑子像是进了戏班子,各种呼天抢地的哭声,或是隐隐抽泣。
唉,好大个人丁兴旺的家子,真是难以应付,我心下不禁为即将到来的起死为生的命运担忧起来。像是沉睡了千年似的,我慢吞吞地睁开了眼,艳阳剉得眼睛生疼,我将头转向众人,咧了一个自认为安抚的微笑,却看见站在花园中这排穿着古人衣襟的男女老少倒吸了口气也纷纷停止了抽噎。
为首穿着湖绿绸裙的温婉妇人正用绢帕轻拭眼角泪花,见我舒醒过来,立马冲上前环住我的身子,淡淡的脂粉香沁入心脾,我抬眼打量她,约莫四十不到的光景,依旧鬓发乌黑,肌肤胜雪,唯有那眼角淡淡的细纹昭示出她已不再芳华。
妇人见我这脑下磕出的一滩血更是泫然若泣道:“傻雪儿,为人子女,你怎这般不体恤你父亲。我们文家不过世代香书门第,远远不及崔大人门楣,难得崔家愿与我们文家结姻亲,你又何苦再念着那穷小子。”
美人终究美人,即便年华老矣,好歹也是我这具身体的生母,我就代为尽孝好了,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应该没有错。随即轻抚上她的手道:“孩儿不孝,请娘原谅雪儿。”却见众人又是深吸一口气,我那“娘”的神情又是担忧又是动容。
“姐姐,你......”一个眉目和这妇人有几分相似的粉裳少女神色复杂道,“莫不是摔坏头了?”
一个短襟黑卦衫的胖老头焦急地抹了抹头上汗珠,“三小姐,你可还记得老奴?”
我只好茫然地摇了摇头,露出一副尽量欺骗世人的呆萌表情来,在众人揣度惊异的目光下讪讪开口:“我头疼欲裂,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唉,这苦命的孩子,不记得也好。”美妇人又垂了泪。
这几日我皆在床上养伤,除了先前见过的美妇人带着那娇俏少女来探望过几次之外,竟也无人叨扰,我乐得清静省得摸不清楚状况的阵仗下露了马脚,大概灵魂进驻肉身耗费了太多元气,我这瘦小的身子就像经历了场马拉松,除了后脑勺那处伤口外竟也是浑身酸软爬将不起。我的贴身丫鬟小娥就是在昏迷时刻把我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话尖声尖气的小姑娘,总守在床榻边又是喂我进食又是照顾我入厕,无不体贴入微。前世我就一小康家庭的孩子,在国外留学几年更是操持家务,打工挣点闲钱,刚开始被人伺候觉得自个儿特别腐败特别封资修,几日下来习惯了倒也甩手在床上当掌柜。
和小娥的攀谈中,我大概了解到,当下的这片广袤的大陆叫做飝,由泗水划南北,以北为晋,以南为沅,两国分庭抗礼,沅国西边有天然屏障鹧鸪山将漳泽蛮夷的滇桂之地隔离开,晋国北为严寒霜冻的无主土地,以西为草原各部。而大陆飝的东边毗邻绵延的海岸直至深渊,西边跨过伏琅峡是另一片大陆,但因交通险阻甚少来往。我们所处的国家为沅,现今朝代为齐,冠业二十五年,当今圣上齐孝帝。
期初我也诧异小娥作为一个丫鬟竟能口若悬河地和我讲解地理人文,待她解释说,文湘雪,也就是我这具身体的本人,富有才情,虽深藏闺阁,倒是时常有些对月泣柳的小诗流传坊间,而我的父亲,时任鸿胪寺少卿的文翁同,为文家第八代家主,祖籍湘南,文家世代尚儒,出过一个状元、两个探花,老太爷在世时被封为文渊候,封三百家之邑。家族上下皆擅辞令,连小娥这般的青衣小仆也是从读过私塾家道中落的清白人家中买来。
“那为何我叫我娘时你们一脸惊愕?”我啜了口碧螺春,一阵清香袭人,暗叹这府中的用度不一般。
“三小姐,”小娥一脸为难地搓着手。
“我只是不记得了往事,你但说无妨。”我举着茶碗,挥手让小娥继续。
“二夫人只是小姐的庶母,大夫人十年前就仙逝了。”
“敢情是欺负白雪公主的后妈?”
小娥无语凝噎。
原来在文家这个传统士大夫的家庭,礼仪尊卑甚是严苛,文少卿娶妻妾各一人,发妻染疾而亡后,始终未曾续弦,家中虽有妾林褚娘代行当家主母之责,但地位甚至赶我这嫡女不及,故“娘”这个称呼是万万不可的。我那短命的生母育有三子,在我之前有两个已及弱冠的哥哥,大哥文湘骅文采斐然是皇帝钦点的太子伺读,二哥文湘赭钻研兵书且擅棋,十五岁刚及志学之年入戍守泗水第一重镇宛城的拓北军团,成为主帅也是当今国舅爷肖泰的副官。随林褚娘前来探病的小美女便是家中唯一庶出,我的妹妹——文湘楠。
好一个根正苗红的公务员家庭,也算和我前世有半点联系。想到这不禁有些伤感,意外地辞世不知道对前世我父母会造成什么样的打击,虽然老妈嘴上总说我败了她的赌运亨通,为了供我出国读书他们老两口一直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待我学成回国还没来得及敬份孝心却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小姐,今天二夫人传话过来说今晚老爷和大少爷在家中用膳,若是伤口没有大碍了,让您也一起去。”小娥道,“奴婢给小姐梳个随云髻,打扮规整些,好让老爷消消气吧。毕竟老爷也是为了小姐好。”
前不久这文老爹和兵部尚书崔岚觥筹交错间谈妥了我的终身大事,虽说咱湘南文家乃是当朝名儒,国学泰斗,但文老爹这读书人的死脑筋也只混了个五品闲职做做,权被皇家当做笼络文人墨客之用,攀上当朝一品大员崔尚书的一顿饭局已属不易,文老爹在酒过三巡时做了几首歌功颂德的小词甚得崔尚书欢心,崔老伯年岁已高不胜酒力犯着醉意便要和文老爹拜把结义,俩人歪歪倒倒地就把崔家宝贝独子崔玄翊和文家三小姐文湘雪的亲事合计了下来。翌日酒醒,崔尚书老脸耷拉,后悔莫及怎和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文家结了姻亲,奈何头天饭局上王爷大臣一众上得了台面的都当了证婚人,崔尚书还解了自个儿祖传玉佩赠与文少卿,连物证都有了,这桩婚事插翅难飞,只差了崔府正式的提亲。
文老爹捡了这个天大的便宜,正琢磨光宗耀祖的时日就快来临,可天算不如人算,他那心高气傲的三女儿却一句“已与宿大慈寺庙的书生互生爱慕已久”将文老爹气得怒发冲冠,一连数天不曾回家用膳。文湘雪也不知怎的在花园里磕了头,我入住到这个躯体里来时竟然连她一丝的记忆都不曾有,既然也不记得和那穷书生暗通款曲,想必那文老爹今晚又会再旧事重提,努力撮合她与这素未蒙面的崔家少爷。
“小娥,拿面铜镜予我,看看你吹嘘的随云髻是不是只沽名钓誉。”我摸着一头青丝还有盈盈地轻步摇。
其实文湘雪这副皮囊考究点说算不上粉面桃花或者幽兰之姿,虽然一双清亮的眼睛甚是灵动,这古时候的铜镜成像模糊,自带了五分美图秀秀的功能,这几日对着镜子看习惯了,便也接受了这不怎美艳的脸蛋。今儿小娥梳的这副随云髻衬得我这鹅蛋小脸分外清纯,像是个女高中生。
这是我头一回迈出闺阁,来到正厅需要走过曲迂的回廊,再穿过一个叠山理水的精致园林才能到文府的前厅,文府并不讲究排场,难得的家族聚餐也只是些爽口清淡的家常小菜。文老爹与大哥文湘骅喝着一壶花雕,林褚娘时不时地将酒杯满上,文湘楠坐在下首,乖巧地喝着一碗羹汤,像只柔弱的波斯小猫,文家二哥远在宛城一时也见不到。坐在俊男美女之间,我压力陡增,心下可怜这文湘雪该不是隔壁老王的孩子吧。
“湘雪,”文老爹转头看我,掩不住怒其不争的表情,“男大大婚,女大当嫁,崔大人与我们文家的亲事我早应允下来,文家不是食言之辈,你最好有个分寸。”
文湘雪的肉身不过十七岁的年纪,正值碧玉年华,在现代就是看言情追韩剧的岁数,嫁做人妇我想都不敢想。
“爹,那个,我还不成熟,不想结婚。”我咽了咽口水试探道。
“荒唐!不孝有三,不娶不嫁为最。你这忤逆的性子还不收敛,看你去了婆家如何自护!”文老爹气得胡子也跟着斗。
“可是,大哥二哥不也未娶,怎的老拿我说事?再说,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文老爹的眉头皱成了个深深的川字。
一旁的闷头吃菜一副事不关己姿态的文湘骅噗呲笑出声,一张俊脸:“三妹当真摔坏了头,我乃太子伺读,殿下尚未大婚,我等怎可越矩。倒是你说的想云游四方的观点颇为有趣。”
“爹是怕我入宫选秀女,一入王家深似海,所以着急嫁我出去?”我忽生想法。噹,文家小妹的汤勺被吓掉了。
文老爹的脸色已如霜打茄子:“我们文家怎么教出个......”他大概想说混账东西,可能又转念觉得有辱斯文。
“雪儿,太子殿下师从青山居士,立志建功立业再娶如花美眷。当今圣上都劝不动呢!纳妃都不知何日更谈不上选秀女。”林褚娘赶紧岔开话题,让文老爹一口气顺了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