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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巧诗会(下) 左相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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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相携了夫人挨个阅读宾客们的诗作,遇到佳作便朗声诵读于在场所有客人听,若做不出来诗词的倒也不强求,一时间气氛其乐融融。崔家公子虽是兵部尚书之子,崔家尚武,但他所作一句“琵琶是谁制,长拨别离愁。”也博得了左相青睐。
待读到文湘骅的“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离别情。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左相神色激动,“文公子不愧是湘南文家的长子,此文初读惊艳,再一回味竟是将儿女情家国梦揉捏得恰到好处。老夫觉得这场中自是无人可及了,夫人以为如何?”
相国夫人也道:“文公子是皇上钦点的太子伴读,文采潇洒无可厚非,这第一轮的头筹就判与文家好了。”
“夫人且慢,”循声望去,竟是崔玄翎发声质疑:“相国大人,夫人,文家乃关中第一文豪世家,文公子年纪轻轻随侍太子左右,得天独厚的优势写这小诗如探囊取物,胜之也不武。”
大家一时莫不清楚他壶里卖的什么药。
“不如,让文公子身旁这位书童也来做首诗,倘若这小书童的功力也不相上下的话,这头筹文家便拿了去,我等也输得心服口服。”崔玄翎阴阴地看向我,眼里尽是不削。好个小家子气的人,又不是我死皮赖脸想嫁你,若是打听一下就知道我宁可摔了头也不愿和你这劳什子的混小子好,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不去和你尚书老爹闹去,何必找咱文家的茬。
左相也是知道他不满崔尚书的指婚一事,这下专门来给文家下马威,可他左相也是聪明人不愿得罪这恃宠而骄的崔家独子,丞相佐帝王总理百政,兵部尚书总揽国之军卫,相互牵制,他和他老子朝堂上已经有够多政见不合了,只好把球踢给文家:“崔公子所言也不无道理,那文公子可否令你家书童作诗一首,也好让大伙感受下书香门第信手拈来的氛围。”
文湘骅倒是知道文湘雪的诗文乃女中翘楚,可众人视线聚焦到女扮男装的妹妹身上容易横生枝节。我在桌下拍了拍朝文湘骅的手,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文湘骅只好硬着头皮道“难得相国和崔公子如此抬举,秦喻你便好生作首诗,不要扫大家的兴致。”为了在外行事方便,我出门时吩咐文湘骅叫我的本名,起先告诉他的时候,他瘪了瘪嘴说起了个什么物欲横流的名字,难等大雅之堂,引得我一阵绵骨掌。
我接过毛笔,仔细忖度,脑里记忆最为深刻的一首琵琶词当属白居易的《琵琶行》了,在九年义务制教育下的一代人都有过在语文老师淫威之下背诵这首诗的惨痛经历,背不出的放学后不准走流泪到天黑更是历历在目。
于是我蘸了蘸墨,开始我的秦氏狂草。大概我的这副字迹实在太难上台面,我瞥见文湘骅的嘴角抽了抽,左相更是一脸不以为然。索性我两手将纸一遮,兀自埋头书写,待到大作完成,我将宣纸恭敬地递与左相。
左相夫人笑道:“秦生笔走龙蛇,可真是性情中人呐!李郎,你便将这诗文念于大家听吧,洋洋洒洒的一大篇想必不凡”
左相当下念到:“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顿了顿,颜色惊诧,场中也不再有人闲聊,我只截取了老白部分诗文,由这句开场就已先声夺人。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呜。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湖心秋月白。”
我看见对面的崔玄翎本像只众星捧月的傲慢公鸡,转而神色难辨,脸上飘过一朵阴云,我心道,让你和我们中华文明作对,光是一个白居易就打得你落花流水,我还有李白、杜甫、李清照,肚里存货够你们消化一整年了。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左相念罢,场上一时间竟无人接话,左相接过夫人递与的茶碗,深啜一口。我屏息凝神,也不敢妄动,只闻文湘骅似有似无的一声轻叹。
“好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位雍容华贵的男子大步走入泻亭,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侍从。
左相一惊,拉了夫人行礼道:“四殿下光临诗会,老臣有失远迎。”
场上众人闻言纷纷起身作揖,被称作四殿下的男子衣袖一挥示意大家坐下。
“姨父,我看这《琵琶行》的文采气度不输十五年前你作的那首《千钧诀》,你觉得如何?”不愧是皇室,举手投足间都有种矜贵,我不由得将他看了仔细。四皇子头束黄铜进贤冠,镶以牙雕玉兰,想来他以文官自居,衬以荀白巾帻,愈发显得五官精湛。
我的头都快埋到石缝里,剽窃诗文剽来了皇室,玩大了。
只听左相缓缓说道:“我已读罢三十余首诗词,赞颂琳琅姑娘风华绝代者居多,契合贵妃娘娘所提惊鸿一瞥。但琳琅姑娘曲间流露的女儿娇态并不多,倒是有些志不在此之意,不如让她亲自评判。”
“甚好,”四殿下摇了摇羽扇,金丝冠下龙眉凤眼,显得有些邪魅。
醉琳琅抱着琵琶清浅叩拜,望向我的一双美目似喜非喜又似含情,不复先前的神色冰冷,多了一份与之年龄相符的顾盼神飞,连我这个女人也看得有些醉了。
“秦公子抬举小女子了,琳琅微薄琴艺担不起这诗文的评价。”醉琳琅有些落寞。我猜,诗文如此直白地将她推到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一则无法与临仙居的老板交代,二来始终是乐籍,即使日后除了名也难以飞上枝头。
我只好劝慰道:“良禽择佳木而,凤非梧桐不落。倘若当朝不拘一格降人才,琳琅姑娘自然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断不要将似锦前程葬送在妄自菲薄之中。”
“秦喻!”文湘骅着急地唤我。
“哼,好大胆子。”左相声音里抑制不住怒气,“一个没来头的青衣小仆,竟敢恃才傲物,国家时政岂容你置喙,为国者考虑天下利益不是做一两首小诗这么简单!”左相怒起来,怕是房梁也抖了三抖,我这心直口快的嘴啊!
“姨父,无需动怒,坊间酒肆平日里不都聚集着书生针砭时弊嘛,只是这个秦公子不知进退,莫不清楚什么场合当说什么话,算下来也是文家管教无方。”这四殿下倒是和颜悦色地打了圆场。我不由得心生感激,对上那双狭长凤目,只见他冲我眨了眨眼,我又是一惊。
“殿下,看来秦公子对国事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不如与我等交流交流,也好让我们这些庙堂中人开阔一下眼界。”又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崔玄翎。真是杠上了。
“崔公子,我家书童一直随我居住京城文府,不曾深入民间疾苦,也不甚了解高堂之事,不知者当从何发表见解?”文湘骅暗恼一向圆滑自处的自己终于还是被这妹子坑了。
我两手一摊,怪我咯?
“哼,文公子我倒也好奇你这书童想怎么个不拘一格降人才!”左相一甩长袖坐回了首座。堂堂一国之相,被个家奴指责选才有失公允,面子上自是过不去。
众人目光聚焦在我身上,都等着看我如何自圆其说。
我咽了咽口水道:“仅作学术交流,学术交流。”
左相不吱声,眼神凌厉。
“李郎,你将那孩子吓坏了。”相国夫人柔声说道。
没想到本是相国夫人体恤平民孩子的一句话,竟惹来左相更大的怒火:“你一个区区妇人懂什么!这家奴评政是目无王法,现你一妇道人家也来蹚浑水更是荒唐!”
“李郎。”左相夫人眼角含泪。
“左相大人此言差矣!”我朗声道。毛爷爷说过,妇女是半边天,父权夫权的封建社会真是可恶。
“女子哪里不如男。有道是,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场上有人轻轻叫好。
“不能因为先天体力的劣势,就扼杀了女子的所有才华。你们总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我不否认,但归根结底也是自命不凡的男人造成的后果。我朝女子但凡出身不差者,皆是关在深闺中,只习得几个大字,如坐井底之蛙。如何博闻强识,如何为国效力?”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们可曾给过深闺女子一星半点的机会?左相也为人父母,自然知道你的同袍们性格各异,为何生出的女儿都是如出一辙的乖巧恭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在家绣花抚琴。就是因为社会的压迫只留女性一个出路——嫁个良人,以保此生衣食无忧。”
我目光扫过全场,有人不敢苟同地摇摇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频频点头,醉琳琅下巴轻抵弦轴美目流转,相国夫人表情更是夸张,睁大了眼,敢情三从四德的教育深入骨髓,头回听说如此前卫的言论。
穿越来这个时空不过数日,我并不了解这个国家的制度章法,只好按照唐宋朝的教育制度来揣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京师设有太学,以养天下之士,为科举考试举荐了无数人才。私以为,若设立女学,同样教授国学、律学等,几年之后,未尝不能出几个天子女门生。”
“说下去。”四皇子道。
“但是国家进步需要社会所有阶层共同努力,沅国上下目不识丁者仍是九成以上,只有氏族权贵请得起师傅读得起私塾。当政者不妨考虑三年制义务教育。”
“何谓三年制义务教育?”四皇子饶有兴趣。
“回殿下,这由国家指派儒生在全国范围内普及三年基础教育,学子涵盖所有阶层,所需费用也仅为课本杂费,其他费用皆由国家补贴。当然这只是纸上谈兵,我并不太了解实际情况,所说拙见让各位大人见笑了。”
“那你说务农的佃户上了三年学有何意义?依我看来,有些劳民伤财呢。”
“殿下这就错了,有句话叫高手在民间。虽然我们眼下耕种均是靠天吃饭,一人一牛一犁耕得一亩三分地,可是科学务农才能真正实现产量最大化,发展农业科技才能将广袤的沅国山川变为良田美地。这么浩瀚的工程仅仅靠工部官吏难以实现,所以需要天下人集思广益。当然这就扯得太远了,但小的认为,多读书有备无患。”
文湘骅体贴地递上一碗清茶让我润润嗓子。其实我所说之言,左相大人并非不知道好坏,但在这个年代实施起来也毫无可操作性,显得不谙世事、谈吐幼稚总比锋芒毕露来得好。虽然这左相恩威并重,但也是个注重门第的迂夫子,而那崔玄翎摆明了要与文家死磕到底,再加上这分不清是敌是友的四皇子,我觉得还是明哲保身要紧。
四皇子转头看向左相:“姨父以为如何?”
我见那左相陷入沉思,表情并如先前那么愤然,心下松了口气。
左相抬了抬眼对我大哥说道:“文公子,你这书童倒是有些见识,眼下虽不可取,但言论甚为新奇。你平日陪读太子殿下,可断不能如此激进,我们沅国北邻强敌,西面有蛮夷出入,国库支持军饷都已经疲惫不堪,倘若贸然改革,那就好心办了坏事。”
文湘骅赶紧起身鞠躬道:“左相教导甚是,湘骅定不会如此冒失。”
“罢了,这赛诗就不再继续了。还请众位宾客移至湖上水亭观景听曲,老夫备有西域进贡的葡萄冰酒配琼海时鲜雅鱼,各位尽情享用。”左相请了四陛下当下往水亭走去,宾客们也纷纷起身跟了去。
我拉文湘骅的衣袖准备开溜,却被一双大手拦了去路。
“文公子这小小书童还真是有趣。”崔玄翎阴阴地来了一句。“不知祖籍何处,何时进入的文府?”
阴魂不散,白糟蹋了那副好皮囊。
我对沅国了解并不多除了京城并不熟稔任何地域,刚才那楚离说他是怀柔郡人,我只好答道:“小的祖籍怀柔郡,只是家道中落父母早早的卖了我,小时候的事情并不记得了。文家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哦?怀柔郡哪个县城?哪家秦府?”崔玄翎不依不饶。
“我。。。”
“秦公子想必是怀柔雅安县秦潜之的族人吧。”
坐在我邻座的楚离突然出声。这男人坐在我的下首始终不曾说话也不见他作诗,像是个单纯来游玩看戏的过路客,刚开始也会多看他几眼到现在彻底忘了他的存在。他自是猜到我那怀柔郡的出生是编自他之前的介绍,现下帮我却不知为何。
崔玄翎拱了拱手道:“这不是楚大老板麽?原来和这文家也是相识。”
楚离也回了个礼道:“崔公子见笑了,我不过看这秦家小兄弟和雅安书匠秦潜之有几分相像,猜想有些关系罢了。”倒是不卑不亢。
“楚老板真是好眼力!秦潜之是我大伯,小时候随他读过几年书。你们慢慢聊,我家公子身体不适,先走一步!后会无期!”我朝楚离投去个感谢的目光便拽了文湘骅的衣袖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