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秋城之秋》牧青

6、6

　　从北京到秋城，我搭乘飞机又转乘大巴，等到了秋城的时候已经深夜了，天刚下过雨，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呀。这一天舟车劳顿，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是疯了一样，这不是我会做出来的事情。两个小时之前我给我姐打了电话，她也没有想到，但最后还是没忍心让我就这么露宿街头。
　　我拖着自己的行李走出大巴站，原来这就是秋城。
　　这是我第一次来秋城，在我的想象中，那可能是一个破落的小城镇，泥地池塘、另类乡音、有淳朴憨厚的下里巴人、还有赤脚疯跑的小孩子；或者那是一个充满了诗意的久远古镇，青石板路、木瓦矮房、石桥流水、阳春白雪。但是我没有想到，秋城，就只是一个城镇而已。
　　秋城跟所有的城镇没有任何的不一样。
　　我站在大巴站外面，开始忍不住怪罪自己，我不应该来的。
　　我的手机响了一阵，我还以为是我姐，但是掏出看了才知道是我妈，我心里暗暗叫苦，但是又不敢不接，犹豫了一下终于接听了起来。我妈当然很生气，但是我一口咬定是公司的临时出差，她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又说了一遍跟我爸说过的地名，郑重的承诺了每天给她报平安，这才勉强从她的唠叨中全身而退。挂了电话之后我忽然想到，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真的是苦了我爸了，他一定被我妈骂惨了吧？
　　我大概等了二十分钟吧，我姐才终于现身，我老远就看见她了，她慢慢的朝我走过来，我忽然觉得很委屈。我姐走到我面前，她手里还拿着一把雨伞，我原本准备好了一大段劝她回去的话，但是我现在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姐看着我笑了：“走吧，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我傻愣愣的点点头，我姐转身就要走，我赶紧追上去问她：“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我姐歪过头看了我一眼：“回去？”我点点头：“对呀，你要在这儿一辈子么？”我姐只是笑，没有再说话，我着急的跟着她：“小姨夫很担心你的。”我姐还是不说话，我没有再说什么了，我知道这并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情，我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劝她。
　　我姐带着我到了一家小旅馆，说是小旅馆也不准确，至少我从来没有住过这么破落的小旅馆。那家小旅馆有四层，外墙已经斑驳不堪了，只有一扇铁门，还满满的都是铁锈，我看到都不知道应该怎么下手去开门，但是我姐似乎已经习惯了。楼道没有灯光，我姐打开手机的照明帮我照着楼梯，一层是小旅馆主人住的地方，现在整间小旅馆只住了我姐一个人，我听了更加觉得瘆得慌。
　　我姐住在二层，我已经对这里不太抱有希望了，所以看到的时候还觉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屋里有两张单人床，分别靠着左右两面墙，中间一个沙发，虽然没有人坐在上面，但是已经被压下去两个座位印记了，茶几上放着茶壶和三个杯子，其中两只的杯子口都已经被磕破了。只是茶几上还沾着几滴红色的蜡油，我姐说是前两天晚上停电，她买了蜡烛照明用，蜡油滴上去之后忘了管了，现在已经很难清理了，她也实在懒得弄。茶几对面有一个老旧的彩电，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了。
　　我姐关上门之后打开了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条小街，刚下过雨的深夜有些阴凉，我忍不住拉紧了自己的外套。
　　我姐靠着窗户点了一支烟，又指了指电视旁边的小柜子：“里面有矿泉水。”我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杯子，赶紧去柜子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我姐冲着窗外弹了弹烟灰，这才问我：“你来干嘛呀？”我抱着矿泉水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姐笑了一下：“是老盛让你来的？”我赶紧摇摇头，我姐说的“老盛”就是小姨夫，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爸爸，以前是叫他盛叔叔，这两年开始叫他老盛。
　　我姐哦了一声：“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看了她一眼，终于说：“小姨夫告诉我的。”她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嘲笑还是无奈，我赶紧把这两天的事情都跟她说了一遍，我姐这才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靠门的那张床跟我说：“你就睡那儿吧。”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床单是老式的碎花麻布，也许是经常洗涤的原因，床尾的地方短了一截，露出了黄色的海绵垫子，我又看了姐姐一眼，她真的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一个多星期么？
　　卫生间的地上满是锈渍，深夜里根本没有热水，我连洗澡的欲望都没有了，简单洗了脸就出来了，我姐正拿着手机不知道看什么呢，她的眉头微微皱在一起，一点笑容都没有。我坐在床上看着她，我姐长得很漂亮的，巴掌脸大长腿、五官立体、身材高挑，即便我认识她这么久还是偶尔忍不住怀疑她有外国血统，明明一双桃花眼，但是一点也不勾人，气质高冷、凡人勿近，从小到大我都是自惭形秽的，冯桐没有评论过姐姐的长相，但是我觉得她的“自卑”也不会比我少。她现在翘着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夹着烟，我看了两眼终于忍不住别开了眼睛。
　　电视出乎意料的还能看，虽然翻来覆去只有十三个台，其中一多半还是地方台，连个卫视都没有，我翻了两遍就默默地关上了，继续回头看着姐姐。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放下手机，见我正在看着她呢，笑了一下：“看什么？睡觉。”我本来想问她到这儿干嘛来了，还想问问她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回去，但是又知道不管我问了哪个问题，她都不会理我的，于是换了一个问题问她：“姐，你这两天在这儿都干什么了？”姐姐似乎是想了想，跟我说：“赶紧睡觉吧，我明天带你四处看看。”我还要再说话，姐姐已经没有继续谈话的意思了，她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把窗户关上了，忽然回过头问我：“这几天一直下雨，你带厚衣服了么？”我点点头说：“带了。”姐姐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疲惫的笑容：“那就好，睡觉吧。”
　　可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呢？我躺在床上看着姐姐，她也没有睡觉，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我们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