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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间多娇 ...


  •   王先生说,人生有三境。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曾经有人捧着一本从江滨路的夜市上淘来的《人间词话》,洋洋得意地在她面前炫耀了好久。说如何如何,指了指封地一块三的标价,指了指泛黄破旧还爬着书虫的书脊,然后双唇一咧,微胖的脸上挂起笑来,倒是显得憨厚。

      曾经有人捂着那书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在书桌毡布上妥帖放好,把墨砚笔架往边上胡乱一摆,自觉很有意趣,乐了一整天。也不嫌菜咸了淡了——自然了,菜是他自己烧的。向来也只有她嫌弃他的道理。

      谢娥雪今天路过菜场,兴致大发地买了一头三斤的青花。鱼贩唾沫横飞吹说这鱼如何如何新鲜,是某远近闻名的海湾刚捕了就运上来的,还夸了她这一身行头分外好看,有气质,她便听从安利,又买了旁边的两颗腌酸菜,一罐红酒糟。

      回家扒内脏、去鳞、片鱼、下油锅。热油溅起来炸在手腕上,她伸手隔了一个垃圾桶去探水龙头,把手腕伸到水龙头下,恍惚之中看见垫在电磁炉上以防油花溅到的那本书。

      才想起那个人天真幼稚,与狐朋狗友喝得烂醉如泥跑去江边吹夜风,五十块钱夜市上的破书也视若珍宝。她小学毕业,不懂文人风雅,只觉得此种行为不可理喻,愚蠢至极。

      关了水龙头,鱼已经炸烂了,她捞出来沥油,再放腌菜酒糟一起炖。青瓜是海水鱼中极清淡的一种,一般人家水煮清蒸都怕留不住新鲜味道。她杂七杂八一起炖了,鱼露味精也抖放许多。好似只有浓重的味道盖过了鱼本身的清甜,她才会如同烂醉一般心安。

      她曾经很会喝酒,觉得吃鱼喝酒天经地义。今晚却难得不喝,只一边手拿着筷子,一片一片地往嘴里送,另一边手靠在桌边,抵着眼角,把视线里的灯光扯得又长又朦胧。

      谢娥雪常看的深夜故事里,悲剧常常以他没有读过书,或者他成绩优秀却因为贫困辍学来开头。她常常觉得人生之微妙,就在书与不书之间。然而她厌弃的是读书人迂腐的调子,自觉虽没读过几年书,万把块钱的衣服穿在身上,凭着一米七余的身高,也是很有气质的。

      余小鲲小学四五年级时父亲在市里开了个制药工厂,母亲去千把公里远的城镇教书。他自己皮顽生事,唯大姐处处操心。后来大姐嫁了个小学校长,到学校里做音乐老师,他就一个人深夜里偷偷摸摸的,背了个轻简的小布包去工地上。一群皮肤黝黑的汉子中间,十五六岁的少年搬过砖,糊过墙,淋过风雨,在寒夜里捧着肚子胃疼得死去活来。

      后来少年回家,小妹毕业,一家人齐搬到县城。余小鲲没安稳几年,又随几个酒肉兄弟离了家,说要到北方先进发达之地,欲成一番“大事业”。

      正是夏日,撞得楼房咿呀作响的台风天。深夜里的昏黄路灯,都因狂风细雨而添凄迷几分。满街的大排档都关了门,赤膊文身的青年闲而无事叼着根烟,坐在铺面门口的台阶上,一副忧郁愁情,斜仰望天。

      余小鲲的第一任工友X,娶妻后出海打渔,小赚了一笔,生了儿子后就在文明路边的小巷子里租了个小店面,借了邻居的两面墙再一围,开了间大排档。大风夹小雨,街里也就这一桌兄弟幕天席地,一箱半的啤酒哗啦啦下肚。也不知是谁先又羡慕又嫉妒地嘀咕了一声那些出省做典的多挣钱,你一眼我一语纷说我认识的某某人,一干年轻热血沸腾。

      走!挣钱去!

      余小鲲醉酒话少,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瓶瓶罐罐散了一周,眼神是微微发亮的。他活这么二十几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违法乱纪的事情没干过,也不代表没听闻,兄弟们所谓出省做典,其实就是小城镇偏僻落后,男人们涌出去开电玩金店等等等等,暗地里还不都是大额小额的赌博?坑的都是外地人,每个自然都赚得锅盆满盈。

      酒壮人胆,他竟也有些跃跃欲试。

      一行人从福建东南沿海走,去杭州呆了几年,转徙无锡。一路有兄弟怕后患无穷不肯再奔波,小挣了一笔就阔气还乡。有的运气不好被抓紧派出所里关几天,多关几次也不怕了。在当地娶了媳妇,就再没回家。余小鲲不肯亦不敢做此些自己看不起的事,一路靠兄弟接济过活。最后来来走走,就他一人坐火车去了郑州。

      目的是——
      一个僧人的书画展。

      兄弟都有些看不起他。他自诩清高。到了郑州看了书画展之后只剩下一块钱,于是抱着一罐啤酒靠着路边的电线杆,对月对影,自饮自酌,抱着肚子胃疼得死去活来时候,他终于也有点儿看不起自己了。

      他没有在人生最落魄的时候遇到谢娥雪,月色明媚,他庆幸之。很多年后他想起那个人生第二落魄的夜晚,故乡的天上没有月亮,星光温柔,他深叹命运之多羁。

      女人很高,还穿了一双黄色细带的五六厘米高跟鞋,身上是及膝的黄色碎花洋裙,染了黄褐的卷发胡乱扎起。

      但其实颧骨很高,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暗红色。可是他醉了,三两口啤酒并失意伤心事,他见到朦胧的她,亭亭玉立,高高在上。

      她认识余小鲲,在郑州的舞厅。男人眯着小眼睛,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衬衫,举着一杯啤酒,用醉酒的神情呵呵朝她笑。她其实也不晓得是怎样对上那双迷蒙失焦的眼睛,又怎样从细微的光芒里自作多情地觉得是在看自己。

      2006年的深秋,刷完墙回到四十平米出租屋的余小鲲,接到小妹的电话,父亲检查出淋巴癌。母亲在旁失声哽咽,说老头子一辈子做的药,都不够自己用。

      小鲲在电话这边沉默良久,只在小妹说“回来看看。”时答了一声好。他手上还握着未及搁下的毛笔,一挥而就,狂草枯墨好似他三十大好年纪,最是潦倒。

      力透纸背。一醉解千愁。

      他把三十块一瓶的红酒和二两二锅头掺在杯里,刺鼻辛辣的味道钻进血液,通透心脏肺腑。如此攻势之下他如愿喝醉,看见她站在人群里与众不同,伸手邀请她共舞,拉着她的手在缓慢旋转的舞池里横冲直撞,她挣脱不得,于是无奈放弃华尔兹的步伐陪他跳探戈。

      他三步一回头,她恨不得凭空再生出一只手来捂面。

      谢娥雪最羡艳自己一个姑姑,年轻失足,做了单亲妈妈。所幸年轻,傍了一个老板,如今已五十出头,穿衣打扮却仍然如同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逢年过节,姑侄二人围坐麻将桌旁,听其炫耀身上穿的手上戴的,转眼大手一挥济她三万两万,她也便有了傍大款的愿望。

      可惜她已三十出头,比不上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于是一日一日想着如果有那么一天,自己会有怎样耀武扬威的人生,又一日一日地在愿望中蹉跎。

      她早该被岁月磨去了幻想,早该把愿望都安放给儿女,早该把所有脂粉裙衣束之高阁,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为一个人洗手作羹汤。

      可她不能怪罪,怪罪不得那个正养着无所事事的她的姑姑,带她离家,带家里最亲的侄女,要人倾听她的风光事情。于是刚刚结婚没几年的谢娥雪离了婚,读幼儿园的女儿给了丈夫,她什么都没有给她留下。

      余小鲲第二天醒来,头疼的厉害。一个人睡在舞厅的沙发上,服务生给他盖的毯子也被他踢落地下。

      “昨晚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问。

      服务生很殷勤,把她的联系方式,出没时间一并给了他。于是他晚上又来,却没有再见到她,他有些愧疚,可能是昨晚被自己那么一发酒疯,觉得没面子,不敢来了。于是照着电话,一通通拨过去。

      她一觉睡到半夜两点,打开静音的手机才看到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她会过去:“喂?”

      那头一个睡意朦胧的男声:“喂……”他把手机移到面前二十厘米,看清上面备注的谢娥雪,才一下睡意顿失,卡着嗓子慌乱道:“昨晚……昨晚不好意思。”

      “噢。”谢娥雪淡笑,心却砰砰直跳,不知怎样的回答才显得高贵又矜持,半晌才答:“没有关系。”

      她不是他在异乡遇到的第一个女人,他也不是。余小鲲曾想过并且努力去重新开始一段感情,但女方都不愿跟他回到老家——那个听起来就比自己落后的地方。于是所有没有开始的感情,就扼杀在没有开始的时候。

      余小鲲和谢娥雪都庆幸,可以在异乡遇到同乡人,可以在三十好几时,再遇一个愿意托付终身的人。

      他请她吃饭谢罪,她回请。闲来无事两个人回到初识的地方跳舞,但她不许他喝酒。他就笑眯眯地看着她,就一点,行不行?

      他知道她没有工作,她也知道他砌墙刷漆,只是偶尔卖些字画,虽然里她大款的愿望相差许多,但他有能力按揭买房,她漂泊无定太久,迫切想要安定,这是现实。

      她想要逃离,却不得不屈身。

      2007年冬天,他带她回家。她长得年轻漂亮,站在他身边,他觉得很有面子。病床上的父亲脸色苍白,老人斑参差在皱纹里。只是对羁旅多年的他点了点头,一家人合拍了一张照片,老人没有达成看一眼亲孙子的愿望就与世长辞。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分歧产生在举办婚宴。她想要三星酒店的整个大堂,买一套而不是租用婚纱。可他不是年轻帅气的霸道总裁,劝她,两人都是二婚,简单的到酒店里请亲友吃顿饭就可以了。

      她本是不情愿。可她收到小妹送来出嫁时的金项链,收到大姐厚厚的一沓红包,看着身份证上的年龄,为自己韶华的老去呜呜痛哭了一场,最终屈服。

      他买了房子,首付了十万后几乎没钱。为了还贷款于是更累,早出晚归,她暂住在小妹家吃了睡睡了吃,还要疑心他出门太早归家太迟。他疲倦,也为她之前从未展露的泼辣而疲倦。

      他用别人不能给的好娶她,她也不愿为余家生一个孩子。于是夫妻之间难免的一场争执爆发。平日畏畏缩缩的懦弱男人第一次大发雷霆,厉声质问她:“你要生就生,不生就他妈滚蛋!”

      余小鲲那天没喝酒,却表现出比醉酒后还烈的状态。她哭,拽着他的手哭,蜷在墙角哭。然后站起来,把他垒在书桌上的字画全都扯下来,连带落了檀木的笔架,青碧细纹的墨碟摔得四分五裂。她不解恨,踩上两脚还要捡起来撕碎。

      宣纸带着微微的黄色,一张透着一张,墨很黑,过了几日还有沉厚的香味。他涂了那么多年的墙,刷了那么多年的漆,唯有这些笔墨,他点染铺开了整个人所有的气力。

      余小鲲彻底沉默了。

      没有爱情,也不合适。

      谢娥雪过上了她构想的生活,买名牌的衣装,在美容院间进进出出,有一套一百多平的挂着她名字的房子。压榨着丈夫的懦弱,透支她人生所有的好运气。她不介意、没想过未来如何如何,只是最满意,最满意当下恣意的生活。

      余小鲲那天回家,和工地上的朋友喝了三两白酒。他其实酒量不好,但是面不改色,工友都以为他很能喝,在极限之后三三两两又喝了数十。他晕晕乎乎回到家,深褐色的大门紧闭,他就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门,灯晃一晃,就变成了三盏。

      他发了疯似的垂门,用难听的嗓子唱,有一条弯弯的小船,有一个弯弯的月亮。

      谢娥雪拖他进门,没好气。你又喝酒了?!你不是跟你妈保证过不喝酒了吗?躺在门口发酒疯你丢人不丢人啊?!

      他听她的声音尖锐刺耳,看她容貌也不似当年的顺眼,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对眉毛,这个女人的言行举止为什么粗鲁又丑陋?

      谢娥雪有时候真想要忘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呵呵笑的声音。他明明比她矮,走过她身边时候,目光却仿佛从云端蔑视她。她真想忘了他从厨房里冲出来,手上拎着一把还沾着水的菜刀的情景。她不知道,为什么那样暗的灯光,也能把刀锋照得阴冷。

      刀落的时候,没人听到声响。她的肩上留了一道十二厘米长的刀口,伤口不深。只是她天生皮肤差,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疤。余小鲲沉默很多天,也没有当年那样打二十三个电话道歉的脱缰勇气。

      他很多天没回家,她也不知道有多久。只是银行没有人来催过贷款,她刷他的卡,密码依然是正确。

      然后2009年的夏天到了,她想要穿一条黄色的吊带小碎花,照镜子的时候发现伤口难看得刺眼。想了想去了对面的一家文身店。身前一条蛇身后一条虎的小哥抬抬纹了青龙的手臂,皱着眉头叼着根烟说:“伤口不能。”

      谢娥雪很虚心地请教,为什么不能?

      小哥叽里咕噜讲了一通,她听不懂,也听不进去。最后小哥说,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比较麻烦。谢娥雪笑,没事,那纹吧。

      因为伤口结痂几次都被她扯烂流血,重新结痂,于是伤痕有些曲折。小哥说,纹一朵玫瑰吧,刚好枝干就不用动它了。她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是朵青色的玫瑰,带着刺。与她暗红的肤色意外地很衬。

      谢娥雪同余小鲲的大姐私交不错,几次三番约出去打打麻将,大姐神色都没什么不对,似乎并不知道夫妻间争执。大姐看似无意的透露余小鲲的女儿要上高中了,但是书读得很差,还要读私立的,找小鲲要钱咧。起初她也想不通大姐说话的意思。后来网上的情感专家收了二十块钱给她详细地说明了。

      说你其实不爱他。所以并不关心这些。正常女人该是吃醋的。

      谢娥雪捧着平板笑,自己怎么会不是个正常女人呢?大姐说小鲲还要给她交两三万的学费时候,其实自己还是挺心疼的。然后关了页面,打了个差评。

      她也有个女儿,叫陈嘉柔。名字是她父亲起的,她父亲是个杀猪的。没什么文化,查了半天字典最后还是问了她。叹了一口气说,我就希望我这个外孙女儿温柔贤惠,不像你。

      她给嘉柔打电话,带只给她白眼的女儿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去游乐场。小孩子难得很开心地玩一次。玩累了在旁边的冰激凌主题店吃两百块的香蕉船,抱着一盒小熊饼干不肯撒手。

      那时候谢娥雪也不知道前夫因为会倒了欠了人家三十几万逃了,也不知道女儿天天跟着奶奶在乡下吃蒸地瓜煮地瓜烤地瓜。只是听十五岁的女儿囫囵说给她,说自己喜欢一个大七岁的网友,要一个人去可惜没钱。问她能不能赞助她。

      她当然说不能,准备好好教育她。没想到嘉柔最后舀了一勺香蕉船飞快地跑了,游乐场人山人海,她根本找不到人影。

      那天谢娥雪回家的时候,余小鲲在书房里翻他的珍本,没料到她回来吓得一个踉跄,却没说话,甚至没有对视她的眼睛,继续埋头把他的书往箱子里塞。

      谢娥雪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看他的外套还沾了油漆却搭在沙发上,看他的袜子沾了煤油和灰蹭了一地。她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不能自制,伸出指甲挠他,往他的脸上挠。一边挠一边尖叫,你有没有把这儿当自己家!你有没有想过你还有一个老婆?你自己有女儿,我也有女儿,为什么非还要一个孩子?!

      余小鲲收拾了一半的书,脸上却被挠花,鼻子和眼睛之间有一道深口子,血不停地往外渗。他合了还没装满的箱子,看了她一眼,说,指甲很好看。然后摔门而出。

      谢娥雪拿起书桌上的钥匙,只有一把,是家里大门的。她不知道他是从来单放这把钥匙而无意留下,还是本就想好了,此去再不回来。她透过冰冷的金属触感看见自己的手,保养得很好,纤细白皙,指甲是刚刚修的,涂了粉红色带花瓣的指甲油。

      然后她刷他的卡就是密码错误,两个月后银行的工作人员打她的电话,问她还贷款。她翻着手上印满招聘的报纸,一边敷衍地哦,哦,好的。

      然后她再也联系不到她的女儿,奶奶在电话那头哭得声嘶力竭。她原本可以知道嘉柔去了哪里,是她自己错失了弥补的机会。

      她去酒店做收银员,每个月工资两千,勉勉强强够还贷款。她带着刚认识没几天的男人去银行,说着说着就哭出了声音。这个故事可歌可泣。

      丈夫丧尽天良,卷了她所有的辛苦钱财都跑了。她要把还贷款的卡改了,要自己自食其力,再艰苦也要还完。有工作人员认识余小鲲,对他人品略知一二,在一旁笑,问她身边的男人是谁。

      谢娥雪面不改色,弟弟。

      她以前常常劝余小鲲不要喝酒,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喝酒。三两白酒下肚,和撒谎一样面不改色,只是走路也会晃一晃,一盏灯变了三盏。她买炒粉回家吃夜宵,坐在餐桌前灯光很暗,总让她想起那一天,那一天阴冷的刀锋。于是她换了一盏白炽灯。在深夜的她身边,亮得像个太阳。

      夏天忍不住穿裙子,她觉得美。酒店老板看到哭笑不得,说雪儿,平日真看不出你是会去文身的人。有空去洗洗,别让别人觉得咱这儿低俗了。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文身会是低俗。但老板的目光一来二去,她也觉得自己在一群清纯的小姑娘间鹤立,听话地去洗了。花了五千块,说连伤疤能不能也一起去了。

      激光倒是不疼,只是伤口发痒难受得厉害。医生嘱咐,忌食生冷辛辣。

      听说余小鲲出家当了和尚,在山上寺里,方丈倒是很喜欢他。寺里常常抄经卖给俗人,他的字很拿得出去,价格也能比平常更高一些。

      听说女儿带男朋友回了家,真的是大了她七岁。可惜奶奶已经死了,大儿子下的葬,没有通知谢娥雪。只是嘉柔带着男朋友跑去陵园,扑通跪在墓前磕破了膝盖的一层皮,却没有掉下一颗眼泪。

      2015年的夏天,台风刮得热闹。酒店说今天不上班,谢娥雪还是漟了没过膝盖的水出门晃荡了一圈。真的是风大树摇。

      回家的时候去菜场买了一头青花。其实老伯已经准备收摊,没有夸她被风吹得冲天的头发好看,也没有夸她生了皱纹的脸有气质。她便没有买旁边的腌咸菜和红酒糟。

      她一个人在家里下了一锅鱼,扒内脏、去鳞、片鱼、下油锅。油再溅到手腕上,她也再不会越过垃圾桶去开水龙头。

      一口大锅,放了两袋其辣无比的辣酱,呛得泣不成声。

      鱼骨躺在火红的汤下,被亮晃晃的白色灯光照出诡谲的琉璃色。

      人生有三境。
      一境活着,二境活着,三境同上。

      此,人间多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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