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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吕雉外传 ...

  •   吕小娘子惊醒的时候,床边正坐着一个穿警服的警察叔叔,眉目生得俊秀,好似邻家的小哥哥。这小哥哥目光如炬地瞪着她,吓得她还没好好打量处境,眼睛一闭,又装做晕了过去。

      装晕属于她的强项,毕竟幼年不知事的时候上蹦下跳,不知捅了多少篓子,当然,都是以婢女小翠的名字。后来小翠“犯错”过多,被逐了去,又来了个小花。小花没比吕小姑娘多大年纪,又是个贪吃的主儿,很快就被收买,继而“犯错”。每每父亲盘问时,吕小姑娘眼睛一闭,未多时母上就来劝父亲消了气,一切大吉。

      她是不明白的。如何轿子从山上经过,一阵北风夹雨她就给卷了起来,掀起帘子探看时,正见轿子连人腾地往崖上撞去。没等得她装模做样,已然晕了过去。

      再醒时已然躺在一棵树下,树是没见过的品种,枝叶稀疏,园子里是没这么小的树的。身下的地是烫的,甚至硬得硌人。她伸手一探,什么马蹄踏过飞带起的黄土,什么清新湿润的空气,全是骗人的。

      她将将爬起来,才看清眼前处境,前边是几条纵横的大道交错,道上许多呜呜叫嚷着的铁皮大虫子,身后是一条黑臭黑臭的小河,沿边的荒草下浮着气泡。路边倒是有许多文字样的图案,只是平平模样,毫无生气。她半推半猜,倒是给蒙出些许意思。

      “这个……共……主义……这个……万岁!”吕小姑娘一边靠近那牌子,一边念。

      正觉得兴趣稍起,就见一个老爷爷骑着铁皮小虫子,两个轮子一咕噜,撞上了。

      醒时就……

      再细想,事情在遇到那个刘家小子之后,就再没什么好结果。阿爹要她嫁,阿娘嫌弃人家人品,整日哭哭啼啼的,却没得地方开口说话,只得终日抱着她的小娥姁,依依呀呀地唱命苦。

      其实有钱人的生活很枯燥,像是阿爹,整日就知板着个脸,似乎只要个人人都惧他的结果,像是阿娘,最慈悲最狠毒都是妇人心,人前也能叱咤风云,每每阿爹气时,她抱着我哭啼两声,阿爹的气也消得差不离了。

      虽然吕小姑娘一直都在逃离这种枯燥的生活,并且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可是现在想起来,过往并没有什么感动的趣事,就是那些调皮捣乱,总共也不过在回想时带过四个字,调皮捣乱。

      这样的日子是很没趣的。这样想想,一直以为讨厌的刘家小子,过得却是她最羡艳的生活。地痞流氓嘛,她觉得人生奥义就这样被一个“常人”眼中的“下等人”给道破了。她素日里最烦却最不能违抗的腔调,缺的就是上不怕天下不惧地的痞气。

      ……吕姑娘左思右想回忆了一遭生平,还想了自己的墓志铭,应该刻“这是一朵鲜花。”还斟酌了一下把“这是”去了,会不会更有文学效果一点。

      所以她以为床前那个严肃的打扮怪异的小哥哥应该已经不耐烦而离去的时候,其实宋青阳还坐在床前,只是很困倦,不时打打哈欠。

      以致吕小姑娘毫无防备地睁开眼睛时候,警察小哥哥正打量着她,一边嘟哝:“这得多不禁摔啊,那老头儿都醒半天了。”

      “呃……”吕娥姁默默。

      见她醒来,宋青阳陡然打起十二分精神,连忙从衣袋掏出一个本子一把笔,目光闪烁地看着她,少年嗓音问:“姓名。”

      “吕……翠花。”她犹豫了一下,觉得这小哥没有礼貌,女孩子家的闺名怎么能随便告诉陌生人,又想了想小翠和小花对自己应当是有革命情谊的,于是坦荡荡回答:“是的,吕翠花。”

      看起来小哥兴奋未减,虽然在听到“吕翠花”之后脸色好像稍微变黑了一点。

      便见小哥挠了挠脑袋,不确定地问:“住址。”

      住址?什么鬼?吕翠花猜了猜,应该是问的哪里人。但是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诡异啊,不会是那些道士说的异世界吧?那暴露了自己岂不是不知道有害有利?智勇双全的吕翠花回答:“就是这里。”

      宋青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捉摸不定:“本地人?”

      吕翠花听懂,点头。

      “联系方式。”宋青阳转而又问。

      吕翠花失笑:“不是就在这儿吗?联系什么啊?”

      宋青阳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确定了什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她倒是没同相仿年纪的男子这样亲近过,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将瘦小的身子往床后缩。

      宋青阳说:“小姑娘,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出门cos吕皇后太入戏被车撞了吧。”

      吕皇后?翠花吓坏了,连忙扑上去捂住他嘴巴:“嘘。什么吕皇后,你瞎说什么?被阿爹听到又要……”

      宋青阳一怔,打量起少女的年纪来,回忆了他刚毕业几个月的大学里刚学的历史,半晌才艰涩道:“你才嫁人?”

      吕翠花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想了半天想不出怎么做比较合理,最后老老实实点了头,还是不可遏制好奇心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卧槽,竟然是真的啊?!宋青阳哗啦一下晕了过去。

      其实这个哗啦并不是他自带的音效,是他手上的本子掉下去的声音。

      作为一个优秀的历史系才子,作为一个坚强的人民警察,作为一个方方走出校园的热血青年,宋青阳其实不该晕得那么干脆利落。

      事实上他也没有,因为两秒后他就爬了起来,哆哆嗦嗦又难以按捺住兴奋地说:“吕雉同学。很高兴老天在你祸害遗千年之前让你遇到了我。这真是我,哦不,真是你的荣幸!”

      吕翠花直觉听到了不好的话,但对方激动的态度让她不能自已,只好点头。

      “这么跟你说吧,你穿越到了二十一世纪的全世界最美的地方,因为这里有你!有我!咳,然后你没有居民身份证,没有钱——当然钱是可以挣的,最主要的是你没有居民身份证,还是先进的三代的那种,所以你一个人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

      “当然至于你穿越过来的途径,我想不可能是时空奇点什么的,所以无论是在换灯泡时摔下来,还是大街上被车撞——哦我忘了对不起。你一般是没有那么容易回去的。

      “按照正常的套路,你应该开始一段,不,很多段惊天动地缠缠绵绵的爱情!”

      宋青阳已经想好了,如果这时候对方心花怒放激动乱跳,那他就送她去市二院。当然他是没有做好吕小姑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准备的。

      所以对于这个必然结果他没有任何的应变措施。

      沉默了半晌,吕翠花问:“这里是哪里?”

      宋青阳如实回答:“你待的地方X年后。”

      接着宋青阳感觉迎面扑来变幻莫测的拳风,第二天醒来他被绕了半个脸的绷带,而神秘少女吕翠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湖需要一个传说,可是这里,没有江湖。

      像是刘邦少年时一身痞气,目中无人的模样,吕娥姁这时候其实还是个未长开的小姑娘,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貌,没有母仪天下的气质,虽然这些,她长大之后也都没有。像是大部分小说里女主不出众却清秀的样貌,她也没有。其实就是一张微胖的娃娃脸,脸上有眼睛,鼻子,嘴巴……

      没有深邃的目光,没有惹人揣测的忧伤,没有憋屈的表情。
      有的时候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当女主的。

      唯一符合要求的是,她现在孤苦伶仃,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到达就遇到了一个美男,并且还会遇到更多的,各种气质的美男。

      然后她走在路上,没有什么人侧目注意她。因为她走出医院的时候打晕了一个妙龄少女,把自己的病号服和人家的时尚小短裙换了一换。从史书可以知道,吕皇后一直是比较聪明的,这种聪明在小时候就可见一般,在套裙子过程中,并没有发生超人样的悲剧。唯一令她感到不适的是,这裙子……

      太短了。

      她学着路人走人行道,等红灯,打量马路上的铁皮虫,发现里边其实是坐人的。然后一只黑色的铁皮虫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一个浑身穿着黑衣服的男人腆着肚子走下来,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男人伸手,用她看来很忸怩的方式扭了扭腰,伸手指着车门道:“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吃饭?她当然答应了。理所当然的,她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有个词叫做,农民企业家。

      她那一拳看似很轻,小孩子力道,但是以他父亲的性子找来的人教她的拳脚功夫,若是伤不了人的花架子,只怕那人要被砍头了。所以宋青阳在医院里躺了两个多星期,才微微能扭住脖子。

      他第二次看见吕翠花,是在电视里。队友正在喂他午饭,一边嘲笑他连个小姑娘都看不住,还被打成这样。他目光随便朝电视一扫,立马就移不开了。

      原来她穿裙子还挺好看的?

      他意识到关注点不对,想要习惯性地摇头洗脑,发现头摇不了,只好继续注意新闻。讲的是农民企业家资助贫困大学生的故事,还请人家吃饭啊……种种。

      宋青阳笑了一声,吕皇后果真这么有手段?刚来没多久扮贫困大学生就如鱼得水,自己真是低估了她。他咽下下一口饭时脖子一扭,“呲——”得尖叫一声。一边叫一边想,自己还真是低估了她。

      吕娥姁吃那顿饭其实很不自在,因为有很多人,很多人捧着黑色白色的小匣子,不时有白光闪啊闪的,但看着对面的黑衣人和那些人很熟络样子,还掏出一叠粉红的小纸片分了分,她也就不好说话。

      唯一让她满意的是菜都很好吃,令她开始怀疑阿爹请的厨师水平了。

      临走时那黑衣人朝着她呵呵笑了一阵,递过来一叠刚才那样的粉红小纸片,靠近她耳边说:“拿去花。”带着大蒜味和酒气,声音又瘪又难听。

      她看了一眼,本能觉得这纸片很有价值,揣在了刚刚理解工作原理的包里。又朝门外看了一眼车水马龙的街道,在心下默念了三声,风一样地跑了。

      阿爹说过,四十九计,跑为上策。

      巷子很黑,前方拐角的墙后面,有刺鼻的烟气飘起来。有很低沉的男声问,带着极低极轻的笑声。

      “你跑什么?”

      “我跑累了,我没跑。”她今晚是喝了桌上的一点水的,她并不知道是果酒,只知道那个味道很甜很重,尝起来没有阿爹的陈年老酒来得危险,便多喝了几口,没想到跑了几步路之后满面通红,只觉得晕乎乎得想吐。

      于是屈下身子靠着墙,一点一点地把葡萄味苹果味芒果味各种味道的果酒都呕出来,吐得身心俱疲就靠在墙上发呆。这个城市的空气质量不好,只有一轮朦胧的月亮,一点星星都看不到。她以为那个人走了,就用很小的声音长小时候阿娘唱的歌。

      “月儿弯,星河长。阿姊送郞上渡船。船千里,离故乡,郞登金殿绫罗光。关山有雪落阶苔,苔湿沾露白苇霜……”

      大抵是黑暗里少女都容易感到寂寞,她就唱得,越来越大声一点。想起阿娘的脸,忧郁的神情,然后微微哽咽起来。

      “霜满月正……晓时寒,郞负……郎负阿姊不知返……”

      “月儿弯,星河长。阿姊……送郞上渡船……”

      她不知唱了多久,唱得声嘶力竭。月亮都从她的眼前被吊到天心去了。墙那头好像有白烟飘起来,闻着并没有刚才那样刺鼻。男声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笑意,低沉悦耳:“不会喝酒就不要喝酒。我第一次……”

      “我第一次听到这么难听的歌。”

      吕雉笑,墙那头的男人也笑。

      吕娥姁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的轿子四平八稳地到了刘家小子的那儿,天有小雨,无风无月。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的时候,那个人拉着她的手,完全把她的小手裹在掌心里,很暖和,她不自觉缩了缩。

      他揭她盖头的时候,她听到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低低的鼻音,说:“不会喝酒就不要喝酒。”

      然后她哭了,只觉鼻子酸酸的,不知为何而哭。然后开始唱歌,不知道在唱什么,呜呜呀呀的。听见那个声音说,“我第一次听到这么难听的歌。”

      吕娥姁醒来的时候发高烧,只知道是脖子还没好的宋青阳难得失眠,并不迷信的一个人坚持肯定是她出了差错。她跑得不远,他半夜两点跑到新闻里播的饭店,四处逛了一逛,天还没亮就找到了她。

      于是一个病人,抱着一个病人回了医院。

      她烧退下来,宋青阳的脖子拆了绷带。她醒来,惊动了趴在她床边睡着了的宋青阳。宋青阳红着眼睛,明明是没睡好,却像哭过。指着被子上的黑色大衣揶揄:“什么人的外套?你昨晚就一直拽着不让拿走。农民企业家?”

      吕娥姁想要严肃一点对待这个问题,脑子里百转千回却如何严肃不起来,好像在宋青阳面前,她只能是那个轻松脱线的吕翠花。吕翠花问:“要是喜欢一个人怎么办?”

      宋青阳怔了一下,恍然又笑:“那就追啊。”

      她有点泄气:“啊?可是我昨晚跑到吐,都被他目睹了。”

      宋青阳痛苦:“不是让你追。是让你勇敢地求爱。”

      吕翠花迷茫:“又不让追了?那到底追不追啊?”

      吕小姑娘最后还是找到了当晚的那个男人。男人是某某财团的公子哥儿,当晚跑出来和狐朋狗友一起体验生活。吕娥姁再见到他的时候,他身边站着一个搔首弄姿了女人。他从她旁边走过去,狭长的眸子看了她一眼,没有情绪。

      吕娥姁的心却一瞬间全凉了。

      按常理,这个拥有狭长眼睛的土豪应该是故事的男主角,他和穿越的女主角必然有一段惊天动地缠缠绵绵的爱情。然而财团很快破产,公子哥儿销声匿迹,最重要的是他的狭长又深邃的眼睛,并不是吕娥姁中意的双眼皮。

      故事没有给她嫁给刘邦的机会,痞子心性也终究不是她的良人。

      现在问题来了。吕娥姁不是魂穿,穿的是整个人。如同宋青阳最初所顾忌的那样,这个人没有先进的三代居民身份证。

      宋青阳打开百度准备搜索吕雉的生平,看看她是不是还有回去的希望。却一直显示网页错误。打开刘邦的词条粗略一看,写的是戚夫人当上了皇后,最后却还是吕雉新生的妹妹出马,到头避免不了人彘的悲剧。

      至于吕雉这个人。她的名字留在史书里,整个人却因平平无奇,不过寥寥数言。宋青阳查到这样的结果却有些异样的兴奋:“看样子你是回不去了。要不我给你报个车祸失忆吧?”

      吕翠花在了解了什么叫做“车祸失忆”之后,点点头表示了同意。

      后来宋青阳托关系给她在X史研究所找了份工作,听说她常常和所里的人吵架,因为那些人的研究结果和她们那个时候的生活习惯基本不符。

      在她的语言理解能力达到一定水平,生活适应到一定程度后,宋青阳教她用了手机电脑,她学会搜索。第一个搜的不是她自己,是她曾经有过的一个,曾经鄙夷过的一个,曾经欣赏过的一个未婚夫。

      她在他的词条下边找到一段关于她的说明。大抵说的是他还没发际的时候,曾和吕家的一位小姐有过一门亲事,吉日吉时,成亲的轿子在半路遇到了泥石流,皇后的亲姊吕雉就……

      她看到一半,另外开了个页面去搜,“什么是泥石流?”

      因为吕翠花同志和宋青阳同志在彼此的生活里占据了过多的超越了朋友限度的时间,加上宋青阳同志幼稚的死缠烂打,女主角最后被路人甲娶回了家。

      吕大姑娘在看到结婚证上的名字的时候才意识到,宋先生给她申请先进的第三代居民身份证的时候,居然告诉人家“她除了记得自己叫吕翠花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

      其时宋先生正在教她怎么用他自己都看不明白的电饭煲,面不改色道:“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是我老婆。”

      吕雉有的时候也会想起那个月上中天的夜晚,她趴在废弃工地的墙头吐得稀里哗啦,歌里夹着哭声,本来不清晰的调子含含糊糊,确实很难听。

      “月儿弯,星河长。阿姊送郞上渡船。船千里,离故乡,郞登金殿绫罗光。关山有雪落阶苔,苔湿沾露白苇霜。霜满月正晓时寒,郎负阿姊不知返……”

      是个好故事。

      但她的江湖,平安喜乐,不需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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