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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韶华匆匆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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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陈晚离开A市的第七百九十六天,凌晨三点。
明晃晃的月光透过已经半年没洗了的纱窗照在陈晚的脸上,第七百九十六次失眠的陈晚睁开眼睛,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看得十分清晰,她感觉这些小小颗粒上布满了憨笑着的螨虫,在命运地驱使下掉到自己的眼睛里。她的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惆怅,这种惆怅同她当年离开时乔瑶瑶没有来送她的惆怅是那样的相似。令她不得不考虑什么时候洗一下纱窗。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和乔瑶瑶住在同一个宿舍里。她认床,大半夜总是似醒非醒。乔瑶瑶估摸着就看上了这一点,每天晚上爬到上铺一倒下就打鼾到清晨。每天晚上娇小瘦弱的她爬床时,木床总是出其不意的虎躯一震,伴随一声尖锐的呻吟。
这导致第二天上午的课陈晚做的笔记总是窜行,晚自修过后回到宿舍,乔瑶瑶还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帮她重新抄一遍。一边抄一边抱怨:“这种东西我抄了你也不能考得更好啊。”
陈晚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小木桌上的泡面,计算着开盖的最佳时间,犹豫了一会儿,说:“你不懂,主要是因为,你有一种欠虐的气质。”
乔瑶瑶的成绩常年徘徊在及格线左右,老师多次叫家长,乔瑶瑶除了“家长在外地”一个字都蹦不出来。陈晚也只见过乔父一面,初入学时,乔父将乔瑶瑶送到宿舍,西装革履,一表人才,对着陈晚说:“瑶瑶不懂事,你多担待。”陈晚将这句话理解成只要能让乔瑶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什么苦刑重刑都可以往上加。
彼时陈晚端着碗泡面在苦苦抄着笔记的乔瑶瑶面前晃悠,顿时心生一种君临天下之感,这位家世神秘的小姐,现在在抄她的笔记,一想就很有成就感。
陈晚挑灯夜读废寝忘食就差凿壁偷光地考入A市一中,开学第一周手里还捧着一本文言文速记,一不小心便被好友乔瑶瑶扯到了一个荒无人烟蚊子成堆的地方。
背完一首长诗,陈晚抬起头看着渐晚的天色,轮廓模糊的树叶横斜出来遮蔽住她的视线,西方正要往莽莽青山下沉去的夕阳,照得教学楼的西侧仿佛涂了一层稀薄的黄油。她叹了口气,暗下决心要考到A大。其时乔瑶瑶正躲在学校操场边的小树林偷啃零食,听到陈晚这么说,随口也表明了自己的决心,表示虽不能生同生,但死同死勉强还是可以做到的。
她们就在这时认识了时任学生会自律部门副部长的周苍山。那个惊心动魄的场景至今仍让陈晚觉得人生中如若注定要遇一次贵人,那就是无论今天上午你找过多少个算命先生说出无数种凶凶吉吉,看见他的那一刻你只会觉得忧喜参半。
那一刻陈晚翻书的动作停滞在中途的某一帧,乔瑶瑶手中的薯片只塞进嘴里一半,她们感觉到面前密密匝匝茂盛生长着的树叶被一双手拨开,突如其来的光线掉进她们的眼睛,周苍山就站在她们眼前。澄黄的夕阳照得他眉宇熠熠生辉,他先是一愣,后又感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当时以为这么隐蔽的地方只有我能想到了,哈哈哈哈……”
乔瑶瑶想着既然都被发现了,那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便埋头把剩下的薯片嚼得一干二净,才抬头看了一眼陈晚。陈晚正微微蹙眉,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目光落在周苍山笑容阳光的脸上。乔瑶瑶觉得,臭气相投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青春是这样巧妙的事情,似乎是那个黄昏的气氛刚刚好,周苍山没有登记乔瑶瑶。第二天放学后在班级继续啃零食的乔瑶瑶百思不得其解,声音含糊不清地问身侧继续刷习题的陈晚:“你说……周苍山会不会看上我了啊?”
陈晚刚刚张口,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空有两人的教室的门突然被打开,门口逆光的方向,周苍山提着一个塑料袋,脸上还有刚刚因奔跑而出的汗水。
眼尖的乔瑶瑶一眼认出那个塑料袋是学校大门口每天排队排到街道尽头的一家炸鸡店的塑料袋,立马肯定了周苍山喜欢自己这件事。刚准备丢下薯片一蹦一跳地过去还大声地喊着哈尼,就听见周苍山笑着说:“陈晚,还没吃晚饭吧?”
……静默之中好像有某人的玻璃心碎掉的声音。
陈晚还沉浸在某三角函数的图像中,就这样被不明不白地送过几次饭之后,同周苍山开始了交往。
某个落日熔金的傍晚,学校后山的草地上,陈晚啃着炸鸡,目光还直勾勾地挂在书上,口齿不清地问他:“你图什么呢?”
周苍山在一旁仰面看着渐渐昏暗的天空,淡淡道:“不图什么。”
陈晚不再追问,毕竟她亲身感受到有一个当官的男朋友不仅是精神上的支柱,亦是行动上的支柱。从此陈晚在乔瑶瑶的教唆与带领下犯上作乱无恶不为。情节最严重的一次烧了学校最荒僻、最人迹罕至的地方的一块大石头后边的一片草。
乔瑶瑶看着柔软的火苗在微风中扑腾,袅袅的青烟自其中升起,不大情愿地把刚买的矿泉水浇了下去。火苗立即偃旗息鼓,留面色悲怆的二人看着焦黑的草地神伤。她们是多么的希望这些焦炭能够马上在春风里吹而又生啊。
其时自律部门的部长顾珩恰巧路经此地,一双摄魂夺魄美目直勾勾地盯着周苍山。刚被陈晚的电话召唤来的刚明白事情真相的周苍山挠挠头,尴尬笑道,呵呵……被抓现行啊,那就没办法了……
顾珩没说话,神色清淡,拢在宽大袖口里的手只露出一段指尖,扯着周苍山的袖口就走。陈晚和乔瑶瑶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嗅着烧焦味儿,只听见顾珩带着很轻的鼻音的笑声,说“家法伺候”。
乔瑶瑶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又幸灾乐祸说:“陈晚,你男朋友是个GAY啊。”
陈晚说:“你才是GAY你全家都是GAY,他们那叫伉俪情深。”
乔瑶瑶惊恐地看了她一眼:“伉俪情深不是这么用的吧?”
陈晚没答话,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着自己脚边烧焦了的草地,突然觉得人与人之间是那样的遥远。她觉得就像自己失手烧去的青草一样,阳光照过旁边的大石头虽在她身上笼下阴翳,但其实相隔茫茫草海,她和周苍山之间,也恰好隔着这样茫茫的人海。
她沉静在这种青春时期难免的哀伤与文艺之中,一不小心又被乔瑶瑶敲了两袋薯片。在小卖部门口结账时她顺手拿过一袋来啃。乔瑶瑶连忙护住,说:“这可是你答应买给我的!又不是让你包个鱼塘,怎么这么小气啊!”
薯片包装袋上有一大片明白色的反光,刺着她的眼睛。陈晚又一次觉得人与人之间是那样遥远。
后来几天,陈晚挽着乔瑶瑶的手去以各种形式富含蛋白质学校食堂的路上时,仍然怀揣着真心不死的希冀,在夏日蚊虫颇多的小道上一步三回头,期待着周苍山提着大袋的零食追上来,从而成为孤寂的小路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然而周苍山没有跟她提过分手,甚至他最后一次从她身边走开都平静得无以描述。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令她终日活在惴惴不安之中。
月考如期而至,没有了周苍山的陈晚回到了就着奶茶啃面包,连晚餐时间都留在座位上挑灯苦读的日子。她深知自己不是一个聪明人,所以她在读书方面倍下苦功,坚信并践行着勤能补拙的真理。至于为什么在生活上她仍然得不到高分,只不过是有时她也觉得就这样糊涂下去就很好。
这个理论得到证实是有一天傍晚,吃饱了撑着在校园里散步的老班路过教室,看见陈晚埋头苦读的时候,悄然无声地走进班级,瞥了一眼包装袋堆满了的垃圾角,清了清嗓子,说:“咳咳……在这样乱的环境中也能静下心来学习,陈晚同学你真是个好榜样。”
陈晚抬头堆笑道,谢谢老师。
把头埋在桌下玩手机的乔瑶瑶闻声,突然震惊地抬起头来,错愕地看了一会儿杵在门口的老班,感受到直直落在她身上的凌厉的视线,娇瘦的身子颤了颤,讪讪道,老师,我去打扫。
月考成绩出来后周苍山突然又出现在她的身边,听夺取他按时带来的炸鸡啃得正香的乔瑶瑶抱怨这件事,赏了无时不刻都在背书的陈晚一个栗子,笑道,傻人有傻福。
陈晚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离开,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回来。她觉得她并不需要知道事情的全部,她只是想,如果她问了,反而可能成为他离开的契机。而乔瑶瑶不用陪着她去食堂,每天也都有免费的炸鸡,乐得清闲。
那个暑假因为接二连三的台风而分外清凉,狂风卷得道路两边的树骨折的骨折,畸形的畸形,有的不愿意忍受这样的苦楚,干脆连根拔起,痛快地迎接死亡。走在狂躁夜风中的陈晚,始终没想过最先提出离开的人其实是她。
周苍山和朋友在公园喝酒,根他朋友描述,周苍山给他打电话时已经醉得说不清话,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喊道:“顾珩,你他娘有本事别走!”朋友说,喂,周苍山,是我。他没说话,怔了半晌才说,哦,是你。你给我带两打啤酒过来。
陈晚抵达现场时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啤酒瓶,周苍山的朋友看陈晚的目光如同看救世主,欲哭无泪地说:“姑娘,周苍山已经发了半个多小时酒疯了。听说你是她女朋友?我刚才用他手机找的你电话……你管管他啊。”慌张跑出四五米,又回过头来补充道,“你一定要管管他啊!”随即风一般跑了。
陈晚微微蹙眉,看着向来温文尔雅的周苍山失态地坐在公园的草地上,背靠着夜露冰凉的大理石椅,口中不停囔囔着“顾珩你这个混蛋”之类的话。漆黑的夜幕下甚至看不清他的脸色,但他怒吼般的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四面的风声,身后摩托车的轰鸣声,和近处远处交叠闪烁的霓虹,这一刻都离他们那样远。
周苍山突然不出声了,陈晚颤抖着拨通了120,呜呜嘶喊的救护车带走了酒精中毒的周苍山。这一切发生地仓促而突然,陈晚没有来得及反应,周苍山已经被护士按着打下了一针。陈晚问医生,他这样喝怎么也会酒精中毒?医生推了推镜框,一脸正经地说:“他心中郁结,喝一杯都会倒。”而后文艺道,“小姑娘,你听说过没,酒不醉人人自醉。”最后总结了一句,“小年轻涉世不深,不要老吵架。你看吵出事来了吧。”
陈晚走进病房跟周苍山说分手的时候,顾珩坐在他床边给他剥橙子,笑道:“这些日子,苍山任性了,麻烦你了。”陈晚清楚看见周苍山瞪了他一眼,她不晓得其时自己是什么样的情绪,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道,不客气。
在回忆之中,她仿佛能感觉到时光从指尖匆匆流去,天边泛白,星辰渐隐。陈晚终于被床头一直叫嚣不停的闹钟扯回了三次元世界。她盯着自己映在镜子里的黑眼眶看了好一会儿,心生悲痛,便闭了眼继续刷牙,准备收拾收拾移步到多媒体教室去神游。
当然此时此刻的她并不在A大,为了逃离乔瑶瑶,她甚至逃出了A市,去了一个山无棱天地合也再不会见到乔瑶瑶的地方。
她冲动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她还沉浸在周苍山真的是个GAY的打击中没回过神来,就看见乔瑶瑶他爸开了辆保时捷来接她回家。上一秒她还是班主任笑语盈盈亲娘般供着的优等生,下一刻她才陡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被扯去挡箭当炮灰的普通小市民。然后她一路疾走回家确认了自己的母亲不是同性恋也不是蜘蛛侠,才稍微地松了口气。毅然要去寻找一个人人都没有自己过得好的地方。
思想先进的陈母当时劝他,这样的想法不符合现代社会的科学发展观。陈晚哀伤的目光在澄黄地夕阳下忧郁地望着书架上一整排被翻得翘角的琼瑶小说,文艺少女的忧思已然在她脑中深深扎根挥之不去。
陈晚报了一所离家很远的三流大学,在这个祖国边疆风景优美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地方,她发现自己除了成绩一无所有。身边大多数人都是土豪家族的千金小姐,因为成绩太过“出类拔萃”而到这所大学来“深造”。同宿舍的DCup一个星期丢了两部5S仍可以看着陈晚寂寞地吃泡面同时谈笑风生。
这种与知青下乡截然相反的一种农民进城感让陈晚开始想家,想A市,和勉强算得上好朋友乔瑶瑶和周苍山。在这样庞大的错综复杂的世界中,快速的人口流动中他们其实曾经靠得那样近。但人总有不合,绝没有哪对锁和钥匙完美契合,且钥匙与铁丝又是天差地别。
当初的陈晚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一直没明白要是和铁丝要怎么在一起。直到毕业晚会上,顾珩穿着校服都发光地站在礼堂中央,周苍山十分娇羞地站在他身后。灯影憧憧,隔着一道道人群,陈晚听见顾珩的声音从四面的音箱里传出,带着微弱的杂音:“每个人就算只有自我也正在活着,但我们遇见彼此,匆匆而去的时光就因此走得更慢或者更快一些。”
被人群塞满的礼堂沉默数秒,又一齐爆发出因尴尬而分外响亮的掌声。只剩下脑袋两边有着零星头发的校长掏出手帕擦了擦汗,被主持的音乐老师干笑着迎上台做最后的讲话。
老校长那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在这个燥热的夏天扑闪着掠过礼堂里每一个人的耳朵。并没有人听他讲话,被寄予重望的莘莘学子各怀心事地沉默着,嬉闹着,仿佛这就是青春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2004年,周苍山邀请陈晚回来参加他的婚礼。请柬寄到她远离A市的学校,落到她手中时已是跋涉千山万水,风尘仆仆。大红色的请柬被她在手心上摊开,她的目光在第一行落下,小心翼翼地看到最后一行。新娘一栏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是他手写的,干净利索的字体。那些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的字,却在一片浓烈的红中显得清冷。
那时陈晚正在忙她的毕业论文,书桌上从图书馆借来的参考资料散得一团糟。陈晚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充其量不过是周苍山的一个拿来证实自己确实是个GAY的女性朋友,去或者不去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想了想,又用手中的红笔在某份资料上划了一道,想着到时发条短信祝贺。
等到她写完论文,熬夜熬得红肿的眼睛往电脑屏幕右下角一瞥,已经是第二天两点多了。她新建了邮件,看着屏幕除了神,看到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映在屏幕上,轻轻叹了口气,很快又点击了关闭。
2005年,顺利毕业的陈晚回到A市,到一所私立中学当了历史老师。安定下来没多久,她就接到了周苍山的电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喝酒吸烟的男人特有的磁性。他邀请她来他女儿的百日宴。
电力充足,灯光明亮。阔别多年的老同学再次相见,陈晚自觉十分生疏。吃了一盘小蛋糕之后抬起头看见顾珩笑着看着周苍山牵着她的妻子,才恍然记起阔别多年的不过是她一个人而已。陈晚打量着顾珩的侧脸,发现他和高中时代那个高冷的部长截然不同。说话时带着官腔,早已没了当年斩钉截铁的语气。可能,大概,那好,这些词在向来果决的他口中频频出现。后来才知道顾珩娶了乔瑶瑶,仕途蒸蒸日上。
陈晚回到家,抱着她小时候的皮卡丘玩偶睡了,一夜好梦。卧室窗户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皎白的月光被挡在这方天地之外,陈晚再也不会在深夜里思索什么时候该洗纱窗了。自从她大学毕业,她再也没有失眠过。
她已经不大能敏锐地发觉这世界的变化了。她觉得时光流去的这样快,每个人都在一天一天地活下去。然而每个人都开始活得渐渐趋于单调与枯燥。她感觉这世界在缓缓掉进一个黑白洞窟,青春如同一部越来越遥远的彩色文艺片。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明亮,半梦半醒间,她想起顾珩曾说:“每个人就算只有自我也正在活着,但我们遇见彼此,匆匆而去的时光就因此走得更慢或者更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