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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与剑 ...


  •   提剑纵马且长歌,不若逍遥饮花前。

      一

      盘古开天,清者飘忽成日月,浊者淀沉为厚土。夸父逐日,弃杖化桃林,筋脉通河汉,发肤渐生作草木。于初时寂寥天地,女娲抟泥为人,清平而待,大地奔走。

      不周山倒,蝶始生。

      二

      我是现世第一只蝴蝶,第一只不曾见幽黄丝蛹的暗无天日,不曾食草叶花露的甘醇甜美的蝴蝶。女娲的双手使我降世,使我第一眼看见便是烈日晒得干涸的土地,透过高高堆砌的尸首依稀可见当初汹涌的鲜血将大地浸得赤红。

      女娲面露苦色,双唇开阖:“我能造人,却造不了人心。”她的双手向前送出,令我双翅沾上凡尘的烟火,她说,去,救救他们。

      我见她最后一眼,是她起身离去的索寞背影。炽热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照着她眸光中的哀苦,宽广的大地默默无声地承载着她心上的悲痛。地心里滚烫的温度喷薄到眼前,热风刮过的呼啸掩不住千山万水之外人群互掷石块的闷响。他们口中嚷嚷着不同的声音,仿佛汇集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我卷入尘网。

      去,救救他们。

      三

      浓雾在黄土掩埋的河道上空盘旋,带着暴风与大雨。蚩尤终于要渡过黄河,同我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氏族之争。我盘腿坐在山坡上,抬头看身前身后的人群,大雨仿佛要在他们身上砸出千疮百孔。

      昨天他们还游走在茂盛的山林间,笑着同彼此分享新发现的植物,或者突然从不远处的树干间越过的走兽。那走兽有枯枝一般灵动的角,我们将它拖进居所,扒皮御寒,食肉充饥。

      太阳刚升起来时,露水压在草叶上,扑面是冷霜的寒意。嫘祖将磨得锋利的兵器交予我手中,她眉眼间深深刻着惆怅与哀愁。即便胜负存亡都未可知,但无论是华夏,还是东夷,都需要这一仗来换更长久的安宁。

      蚩尤带着猎猎的大旗黑压压的人群汹涌而来,连绵的风雨是他们最好的武器与荫庇。而我们看不清前方的路,每一次前进都是以数以千万计的人命来冒险。

      角声起,鼙鼓击,无数人怒吼着踏过昔日亲友兄弟的尸首,不断有人倒下,浸在暗红的血海里,而后复有无数人揣着满腔的热血漟水而过。这些年轻蓬勃的生命,甚至来不及最后回望一眼这片宽阔的土地,竟就此长眠。

      我们似乎在等待什么,等待雨季的结束,或者玄女族人的支援。我深深知晓,战争绝不是对峙双方的事情,任何一次转机都牵扯整个九州大陆的未来,也许分,也许合。不愿想且无法想,也许短暂的安宁之后会是更加惨烈的死亡。

      所幸,在这无休止的伤亡里,我们终于熬到了云开日出的那一天,炽热的阳光救瘫软在大雨中的植物于垂死的边际,也将死气沉沉的战场拖进更深的疲乏。临出征前,华夏与玄女族人齐齐跪祭苍天厚土,朗声齐道:存共存,亡同亡!

      没有什么比这种深深扎根在人心里的真挚情感,更令人感到慰藉。

      征战不休,兵至冀州。华夏大败东夷,蚩尤拖着浑身的伤被押到我面前,血迹在黄土地上蜿蜒成一条路,我将目光沿着它移向更远的地方,这条路似乎漫长得望不到尽头。他抬起头,目光倨傲地直视着我,几次三番开合双唇,像是想同我说什么。

      但我没有听见,仍远远眺望天际,低声命令道,杀。

      四

      繁弦急管,酒池肉林。帝辛作为位居最高位的王的每一刻,都消磨在自私的奢靡之中。鹿台钜桥上的他锦衣华服,任怀中佳人细语喃喃,他说,妲己,妲己,你看朕的江山。

      他的江山在哪里?他避西北的大军如不见,而倾巢出动至东夷剥疆掠土,致朝歌空虚无守。他宠信奸佞而发内乱,一时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帝辛的旧臣终于迢迢西迁,风尘仆仆地跪在我的座前,将他摇摇欲坠的大商朝的腐朽,一字一句如泣诉说。

      他们无一不对这片宽阔博大的土地怀揣着深沉的情感,无一不渴望再没人因战争而惶恐不安,因战争而死去。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希冀安定与和乐。但在此之前,却没有什么方法……比发动一场战争推翻旧的腐朽的统治更能救他们于水火。

      “牧野洋洋,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

      “会期……清明。”

      吕尚率数百名精兵上前挑战的那一刻,鼓声奏起,大旗翻滚。仿佛深山古寺里的老钟,一声声敲响,敲在我心上。让我失神地环顾身前身后的军队,眺望更远之外的人群,令我不禁也迷惘。迷惘这场战争会带来什么,会带走些什么。会击溃什么,成就什么。

      史书若记载它,会成为长久的安宁的开端吗?

      所以即便我希求的不是更多的死亡与更大的权利,我们仍与残余守军奋战了一日一夜。有人哀苦地倒下,有人愁怨地怒吼,有人眼中水雾迷蒙地眺望着故土,沉寂在尸堆里一言不发。我们就这样带着残忍的死亡与萧瑟的号角声一路突破牧野,杀入朝歌。

      然,当我们赶到鹿台,只能见金银珠饰如山堆积,将大商的帝辛,紧紧簇拥其中,如衣披着。这绵绵的火苗之中冉冉升腾起的烟雾,同远方的烽火狼烟相融而难以分辨,这缕缕丝丝的渺然,皆被西沉的落日映得暗黄。

      我心中陡然涌起异样不可名的悲怆。可我……在悲怆什么呢?

      我大周如今战胜旧商朝偏倨这大陆的一隅,也许百年,也许十年,也许三五年,现在的疆域之外,可能是冰雪、高山、河流与丘陵,无法揣测的广袤天地间,也定然存有不可期遇的未来。

      军队屯息在朝歌城中,烟雨迷蒙里满城缟素,万人恸哭。城楼上高挂着帝辛面目狰狞的头颅,我注视着他未瞑的双目良久,猛然一惊。

      这也许,就是我的未来。

      五

      樊於期提剑自刎的画面,总是被放慢成一帧帧,在我浑噩的脑中,不住地循环。他下手的动作那样干净利落,以致他滚烫的鲜血毫无遮拦地飞溅我的衣襟上,仿佛要硬生生将我的心烫出一个大窟窿。他曾是秦国的将军啊,他曾与秦王表白那样的赤胆忠心,如今他为了六国的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他宁愿孤注一掷,即便不知晓自己的生命,能换来什么。

      于是我愈发知觉怀中的匣子之沉重,它承载了那样多,那样多的天下大义。

      而我,终于要带着这份天下人的希冀,上路了。就在这里,易水河岸,高渐离俯身击筑,满耳尽是悲恸壮烈之声。“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太子丹愤懑,众宾客齐哭。

      一路山水迢迢,行路至秦都咸阳。咸阳的烟火似乎都与我们分外的不同。卷着枯叶与微尘的风,穿过老树的枝梢,越过莽莽的青山,也曾在空空寂寥的院落里逗留。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蹒跚地行走在悠长的小巷,额间手背的皱纹仿佛上天画下的哀苦。儿孙都……在军中啊。

      嬴政所真正荼毒的,不是六国,而是本朴实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秦军犯我,我心自有悲愤。然,于这些鳏寡孤独而言,是他们的王渴求天下一统的大业,他们心中有苦,却无处  诉说。

      我最后能做的事,不过樊於期人头,燕督亢地图,还有……其中淬毒的匕首。

      秦武阳战栗地呈上盛着樊於期人头的匣子,嬴政只偏头笑笑,并不说话。我小心翼翼地摊开手中的地图,这一片绝美的山河,一点点展露开来,直至穷尽,匕首惊现。我快步上前,意欲了结他的性命。

      ……

      没有战鼓,没有大旗,没有黄沙,只有这金碧辉煌的大殿的刹那静寂。惊魂未定的嬴政居高临下冷眼看着我,镇定地将心中的惊恐掩饰得那样好,仿佛与生俱来有着王者的气概。映着冷光的长剑从我胸膛穿过,直至滚烫的鲜血浸透我胸前背后的衣衫,扯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似乎终于能理解樊於期那一刻的心情了。项上心间是痛的,可这最后的痛楚,为的是天下苍生。

      嬴政说,称霸天下这种事,总归是要有人做的。今日不是我,明日便是你们燕丹。

      六

      人心的欲望无止无尽,这刺骨寒冷的易水也将潺潺流淌得无止无尽。我挣扎着扑棱着双翅,亦只能将他们从蚩尤的虎口帝辛的狼牙里拽回分毫。然而黄帝会死,姬发会死,荆轲已死,嬴政最后……也将死去。那时的大中华,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呢?

      ……我已不敢想,且无法想了。

      只因脑中浑噩已再无力顾自我生死,何况苍生命运。若苍生都同女娲的初衷一般慈悲……那我,又会在哪里?也许……也许吧。也许醉卧花丛,斜斜倚在一棵茂盛老树的树荫之下,任阳光自千万里外穿透密密匝匝的树叶缝隙落在我的脸上。为自己再斟一斛花香馥郁的酒,自在一句:“不知我梦蝶,蝶梦我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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