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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寻找·哈喇 为什么弄走 ...

  •   还是早上,祖父就露了两手,下厨煮了朝食。父亲是一如既往地出去吃,说是做买卖别人会请。而母亲是在朱家就可以吃。
      我们家只有飧食不与别家同,推迟到戌时再开饭。也就是太阳落山,夜将至而未至的时候,这时母亲也就回来了,由她煮食。刘婶常说母亲的厨艺很好,不知为什么到了朱家也只能给伙房打个下手。我道是朱家大厨还要学历呢!肯定很厉害。

      “小野猫,”祖父喊我,“来尝尝小青豆。”
      我坐在我的专座上,满头黑线。我问过母亲为什么大家叫我小猫咪,她说,
      “因为你早前才学爬就会爬到房梁上,有一次把头钻进窗户格子里,拔不出来,哭着叫人来,差点让你父亲把窗户都锯了。这你可记不记得?”
      欸,哪是啊!我还没等父亲拿来锯子,不也自己把头ba出来了么?都怪自己一时心急,莽莽撞撞地,本来一直都钻得进去,只是一时半会儿等不及,就大喊起来。等人来了,换个头型就又站在窗台上了。

      “她牙才长几颗?怎么嚼得动?”祖母打下祖父伸到我的小碗里来筷子,小青豆一下就跳下筷子,掉我碗上了。
      我用匙羹舀起一口饭伴着小青豆放嘴里乱嚼一通。
      祖父就笑纹乍起,颇为慈爱地说,“真乖!别说你母亲怕你养不活,我们都怕你养不活呢!本来就小小个,还整天四处跳。不吃多一点饭,别人家也要当你是猫咪了。”
      祖母见状,一反刚才的态度,也对我道,“是啊,要多嚼嚼小青豆,才可以长好牙齿,那就不用整天吃稀饭了。肚子饿,就要吃多点饭。”
      “嗯,吃稀饭肚子易饿。”每天都耗神太大,吃稀饭又不顶肚,搞得我不敢轻易灵魂出窍。而且“长身体,要吃饭”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我还要长两条大长腿去爬山呢。

      下午,顶着热辣的太阳,我熟门熟路地跑在祖母前面,跑到昨天那件破屋子下蹲着,等祖母慢悠悠地肩扛扁担跟来。
      昨天回去说起这屋子,母亲就告诉我这是以前祖父祖母住的地方。我才明白为什么菜地离家这么远。原来这里才是原来的家。
      祖母生下我父亲之后,因本在我父亲之上还有个姑母,如今是嫁出去了,但当时人口变多,就不得不建多一个屋子来。当时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其他人住,所以祖父就决定从山后搬到山前,和李工匠成为邻里。

      我突然感觉有点心酸,因为眼前这间破烂的屋子垮了三分之二的墙,又没了屋顶。瓦啊,茅草全掉满是土渣叶渣的地上了。昨天我还在这里见到一条蛇在角落吃吱吱声叫的小耗子。而且,全是泥砖做的墙围成的房子比我们现在住的屋子四间房中任何一间房都要小,就是只能够得上伙房的面积。起码我们的屋子门墙那一面是由石砖砌成的。

      我见祖母还没绕过竹林那道弯,就喊道,“祖母,这间屋子哦!”
      待会儿祖母人影就出现了,她就说,
      “要小心那间屋子,会有过山峰哦!”
      一提过山峰,我的背部升起了一股子凉气,寒颤袭来。无他,全因祖母口中的过山峰,乃眼镜王蛇。有它出现的地方,没有其他蛇类。其他蛇要么逃之夭夭,要么成为它的腹中之物。我怕的就是它把我当坏人,主动地一口咬来。最坏的是要受尽折磨才死!
      我缓缓起身拍拍屁股,生怕惊动了藏匿其中的过山峰。

      我跟在祖母身边,她肩上挑的畚箕随她的步子一摇一晃,又闪向她前面。
      走在田唇上,踏一脚偏一点就会踢到马唐或是蟋蟀草。

      我却满不在乎地倒逆而行,看山林田地都冲我和正面向我走来的祖母的后面刷刷而走。
      我问祖母是不是两间屋子她都有份建,其实是随口问的。

      祖母却不无骄傲地跟我说:
      “那是当然!我和你祖父一车泥一车瓦地来来回回,做了一年有多才完工的啊!”
      然后她又跟我说起年轻时没饭吃就买蕉头来吃的困难,而我只是关注“蕉头还要用十个铜板买,那蕉肉到底是谁要吃?卖给谁吃?”的问题。

      到了菜地,我就随地而坐,一屁股压在蟋蟀草上,转头拔一根莎(suo)草在手心搓来搓去。
      伯父跟祖母打招呼,我就盯上他身后的堂哥小天天。他只比我大上两岁,但似乎比我还要听话。现在就已经会使小锄头来犁地了。
      我换个位置坐,就坐到了伯父家的田唇。
      “诶,你又来啦!”开声的是伯父,他笑咪咪地看着我,害得我不好意思没叫他一声。

      伯父早已挖个缺口引来河水往田里引,我就在田里光着脚丫踩水。
      在一方水田的尽头是伯娘,她喊:
      “天天,去和妹妹玩啊!”
      然后小天天就咧开嘴对我笑,暴露出缺了好多颗牙的嘴巴,明显是吃糖多了掉的。让我觉得庆幸到如今长的八颗牙一颗没掉,比小天天还多。

      不一会儿,平视东北角以下七十五度,一条黑黑的鼻涕虫攀着湿漉漉的田泥向我游来。它每往前一下子,身子就像橡皮筋一样伸缩,一下子肥一下子瘦。
      我认出了这是水蛭,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山蚂蟥。
      本能地缩脚,没想到我的挽起了裤腿的脚腕早已爬上了一条蚂蝗!我大惊失色,喊着天天,他走过来。一方面,我不敢动,另一方面,我又怕再有一条爬上来,哆嗦着张嘴好久,才把他的视线引到我的脚腕来。
      他看了一会儿,我心里难耐地正想着到底他有没有看到那条蚂蝗,他就说,“别怕!”
      说罢,就要徒手来抓。

      这一刻:荡胸生骇浪,决眦入鬼手。无论是蚂蝗越发尖锐的吸盘,还是天天缓缓而至的小手,都在挑战着我的极限。如果,天天徒手揪蚂蝗事败,那么,呈现在我眼前的便会是:蚂蝗前吸盘或前后吸盘都紧紧地附在或钻进我皮肤,与其被逐渐扯长的躯体!那时,火车轰鸣声、缫机咔哒声、厨房炒菜声、猴子打闹声、心脏扑通声、瞭望台号角声……转瞬而来,戛然而止。世界从此会静下来,即便山崩地裂、海枯石烂,也只是默剧一场。那时,只余我瞳孔在转动,眼睁睁看着这人生悲剧的发生。

      事实总是如此残忍!
      天天那只手,第一次没抓走它,便让我看到蚂蝗前后大小嘴都没掉,只是中间一截被天天扯开。等到天天准备好再下手,蚂蝗已经弓着身子蜿蜒到我的大脚趾上。第二次天天只是把蚂蝗的一个吸盘打掉,我便无法自制地小腿轻轻一抖,蚂蝗后半截都弹回来了。

      脑筋里有一根弦,毫不意外地,崩了。这就像是有人一支枪嘣了一只鸟,鸟凌空坠下,刚好压倒在摇摇欲坠的一驾车——一半车身伸出悬崖暴露在半空中,另一半被碎石卡着,再无来人可救。我就是那架还正在坠地的车,想哭都没泪水,只会凄惨地大叫着“伯父,伯父!”

      “做什么?”伯父停下锄田的动作,把锄头锄进田里。

      天天侧身,淡定地对他父亲说,
      “爹!阿荩脚上有蚂蝗拔不掉。”
      伯父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情,拔起锄头扛着,一深一浅地走在田里,到我这。

      他停在我的前面,弓起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整个太阳,把我坐的地方都漆上了一片阴影。
      他二话不说,我心里更是一阵茫然。
      空气凝固了有那么几秒,然而我觉得比一个世纪还长。
      我身上的阴影闪动几分,便见伯父拿起锄头就要往我脚上锄。我一个愣神站起来,紧跟着他就说:“别动啊!”又是一个锄头。锄头锋利的前沿是银闪闪的白,与黑乎乎的锄身截然相反,一动,就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光,意欲轻轻往我脚上刮。
      在我的眼里,整个世界都瞬间轰然倒塌了。

      为什么弄走个蚂蝗还要动用锄头?!!

      我瞪大了眼看着锄头的落下,亮瞎人眼的锄刃碰在脚上凉凉的,还没等它碰到已爬上我的脚面的蚂蝗,我“嗖”地起身,躲着锄头,一边大叫一边跺脚,强烈的求生欲占据了我的每一个细胞,驱走了全身四起的寒毛。
      等到寒毛如潮水般退到脑袋,如钢针一般立着的寒毛变得柔软,我才发现脚上的蚂蝗也早被我甩走了。

      伯父再次出动锄头,锄刃压着不幸掉落的蚂蝗到更深的田泥里。
      而我,识趣地跳上田唇,再不敢到有水的田里。从此,心里的阴影让水田占了半壁江山。

      回去我把今天水田惊魂之事告诉母亲,哀求她别让我再去菜地。母亲就把我推给了祖父,祖父高兴地应下带我。这样,一样事情就算差强人意了。

      都说“家有老人,如有一宝”,此话不假,祖父就是我最喜爱的那一块宝。
      原来祖父是个秀才,而且是个很有才的秀才。家里过年时的对联就是他写的,具体是什么过第一个年时我并没有注意,现在也早已残旧脱落了。但那字里行间的豪迈大气,我还认得。
      祖父眼窝深陷,容貌清癯,很难想象他会爆发出那样的气势:挥毫若风云变,落笔若潮水退。在我的要求下,写了个“好”字贴到我的背上,让我见识到了:一股子浩然正气,能震撼八方。
      然而,平日里他会与一群老友集聚,不谈天说地,只讲花鸟虫鱼。听闻年轻时的祖父还当过一个芝麻官,芝麻到比村长还芝麻。不过我没好意思问他,怪落人脸的。即使他不在乎,我也不要问了,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对祖父多没意思。

      我想,祖父肯定是一个淡泊名利的世外奇人。不然的话,境界也必定不低。联系一下家庭现状便可窥知一二:
      他的儿子——我的父亲或许也是一个心气高的人,只是他所坚持的人生道路在世人眼里是旁门左道,所以至今还到处碰壁不单止,还落得个坏名声。如果他出生在富人家,大家会道他是风流;只是他生在穷人家,大家只道他是纨绔。当然,父亲浑身哪里都能被搜出坏毛病,最看不惯他吹牛皮能吹破天。偏生他不去做政客,那里可是会吹牛的人的好去处!如果曹操在世,我一定要向他推荐我父亲。说到这里,大家可能会想,为什么我的祖父不理他呢?
      我想不是不理,而是祖父认为没有必要理。父亲只是想玩自己想玩的而已,无伤大雅。何况如今成家了,母亲为帮补家用去做杂役,他也学着收敛了很多。

      我想,把孩子抚育成人,是为了让他能独立于父母。祖父或许觉得在穷人家过清贫的生活,才能体会到更多的人生滋味,通达更多的人生至理。其实祖父已经给了父亲最好的生活了,一开始就随他用着祖上积蓄,后来“败光”了也没说什么。
      或许祖父早料如此,随他。一高一低都由父亲来掌握的生活,对父亲更有裨益。如此一来,就比我的总论要高明得多。
      有字为证:
      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jiu,众叹之韶华难收,予独谓之何惧?风轻雁过心已弃阳,是为可畏。勇将于柴米油盐酱醋茶中长,齐肩与予,何异之?
      世人皆道苍穹难登、青云难攀,皆因全其力者盖寡。尚未达极力,焉能妄断其之不可?
      人间路起伏不定源于风暴在后,丈夫志之,吾心系之。

      这是我在床板夹缝找到的父亲的笔记。谁又能想得到,原来看起来那么不省事的父亲能发如此感慨?能得如此领悟?正所谓人不可貌相,父亲如此,祖父亦如此。

      于是,我就跟着祖父到处窜门见识了很多奇人奇事。比如,去到屏山就听一群老头儿闲聊,祖父也不拘地带我过去,一边吃着花生一边听人讲:花果隗的文叔去砍竹子时不小心砍到舌头!去到老村长家里,发现他的儿子大牛破天荒地养了一只野猫,村长和村长夫人也由他去……还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听父亲讲来:有一次,蛇虫鼠蚁都出动了,村名们以为是地震。一到晚上,就家家户户揽着席子跑出来到阔地打地铺。如此一月过去,却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当然,单是跟着祖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新鲜事也不少。比如,四月三的下午,天上下了一场特大暴雨,很多人家的房屋都被砸穿了洞,就只是我和祖父躲雨的废宅子安然不动。很多本来在家的人们都狼狈地跑出出来跟我们一起避雨。等雨停了,我们走过一座石拱桥,才过了另一头,身后的桥体才被黄泥洪水一冲而过,轰然倒塌。经过一座人家院子的时候,看见院堂积水,许多在玩水的小孩子只剩个圆圆骨碌的头在浑水面上游来游去。在那“水塘”面上,还漂有一粒灰白溜溜的狗屎,有眼尖的就在躲来躲去,就像狗屎长了腿会追人似的。又比如,六月六在自家院子,听母亲讲朱家小少爷朱懿玩狗狗尾巴,被狗狗咬了半脸血。后来我再见他,原先的内双眼皮之上结了痂,变成了一内双一外双,我看着倒是别有韵味。

      就这样,我做了祖父的小尾巴一直到了四岁。因为哪儿都游遍了,方便了我的寻虎之路。我也才在这一年重新拾起灵魂出窍的能力探多了一次路。
      我隐约记得大牛在奥乌的洞穴出现过,就是那个指着我说“那里有个人”的小孩。如今我已是四岁,大牛的个儿也蹭蹭地往上长,变成了一个竹竿样儿,完全不配他的名儿。我自己跑去打听,他先是讶异一番,又是劝道:
      “虎伤及人畜啊!”
      我腹诽:人才伤虎呢!好端端地跑去人家那儿围攻老虎,滥捕滥杀,最好世界上只剩可怜而孤独的人类。
      “你是要去哪里吗?我五年前倒是去过,当时我还看见一个小女娃死死抱着一头小老虎,不让人靠近。”
      听罢,我暂时放下了成见,急切地问他:“那最后那只小虎怎么了?”

      大牛瞥了我一眼,自顾自地摇头,叹气,又道:
      “我是跟着叔父一起去的。当时听上山割草的人说常听虎啸于山中,怕会来吃人。就组织了十七队乡里人马去捕捉。最后,”他顿了顿,似是十分感怀,“那个小女娃本来我们是以为被老虎抓进洞穴中的,不成想,竟是她护的老虎。想来也是我们的错,如果不是逼得急,老虎又怎么会跟人斗呢?她叫我们万不可伤了老虎,才喊完就没了气,很是可惜。她叫喊的那个凶狠劲儿,简直叫人不敢再靠近,怕是靠近都是罪恶。其实,放了小老虎又何妨?做人总不能赶尽杀绝,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也不知是我劝的叔父松了口还是欸,想来我还是个小孩子,又怎么说得上话?最后我们一群人是没理那只幸存的小老虎,在洞外的人不知情况,见我们走了,也跟着走。现在,也不知它当时喘没喘过气来。”

      叹世事繁且杂,本以为的正邪好坏到现在是各有各说法。我是先入为主地曲解了大牛他们,但也不能偏听偏信,或许这不是善良,这只是因为他们的害怕。因害怕生杀意,因死亡生膜拜。突地灵光一闪,验证了“梦境”的真实性,这真是令人抓狂!
      没忘了继续问大牛路线,虽他只记得大概,却是没忘路口。我记下,又在心中验证了一遍早已描摹千遍的路线图,再补上了入口。在硬质沙土拿起碎瓦一勾一划,再扔掉,心头大石总算落了大半,我第二天吃饱饭就自己走了去寻哈喇。

      因为天天走路有锻炼,所以走起山路来并不觉难。一路的景象越往前,越熟悉。我整晚地飘就几乎都在熟悉路况了。所以避开了很多险滩弯路,走大概两个时辰就找到了魂牵梦萦的山头。
      我往山上瞟一眼,重重地吁出一口气,拾起步子就往上爬。一路上眼尖地发现多了一条供人行走的羊肠小道,却是荒废了许久的。我还看到几棵不同种大树上都添有新痕。在树底,也找到了好几缕有老虎特殊气味的长长黄毛白猫。我能想象得出奥乌带着小老虎在树下打滚,留下毛发与体味来标记领地的场景。再思起,心中涩然。

      摸到熟悉又陌生的洞穴口,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在洞前的橄榄树下,是一抔黄土堆成的小坟头,上面直插一竖无字木碑。只是一扫而过,我又窥向洞内,想进去,又不想进去。身形就像只玩偶,呆立不动。
      “呜——呜——”
      身后传来发自喉咙的有节奏地低吼,我的心弦突地紧绷,抑制住过于兴奋的神经脉动,就是一个机械的转头。心中百味杂陈。

      “哈喇!”我轻轻地唤道。

      《不止一夜星光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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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猫的驯化时间尚存争议,现在是按照以前的说法:近现代中国才把野猫驯化成家猫。所以说大牛养了只猫,算是新鲜事了。
      2.过山峰:眼镜王蛇,是独立于眼镜蛇的一个属。它会主动攻击人,但是却主要因为外界吹嘘的蛇体功用而遭猎杀。眼镜王蛇是与老虎一样地位的山林最高统治者的,所以有时好十几个山林才会有一只老虎,几个山林才有一条眼镜王蛇。如果杀了,很难说会再有,所以,现如今,野外极其少有老虎抑或眼镜王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寻找·哈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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