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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捡到白晶簇 可惜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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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的是,灵魂出窍是要有很大的体力消耗的。原来它并不是做做梦这么简单,原来它是一个非常艰巨的工程。试了整一个月我才学会自如控制灵魂或站或坐或躺,好让它能够找到可倚靠的东西,不至于乱飘抑或穿透物什,好去做更高级的事:或斟茶或倒水或翻书,并不至于被人发现。
好在当我睡觉时,大家都看不到且摸不到我,但我却可以触碰实物,人除外。一旦被人察觉不妥,我就会被空气一巴掌打回睡梦中的我的躯体里。俗称:打回原形。反正处于婴儿时期的我,一天到晚也没什么正事可干,可谓是精力充沛十分、不惧前行之难。
同时,为避免看到些不该看的事情,在我周岁之前经常干的一件事就是:偷书看。
看书可以怡情,可以博志,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增值,有书看这么好的事,打哪儿找啊?就是去朱家大院的藏书阁:文通阁。
从母亲把我放置的杂物房第三间走出,可见青砖绿瓦环绕的东北隅有一口云石井,跨过它,攀爬上嵌满碎瓷片的围墙,飘过麻石铺就的彳亍小巷,绕过一鱼跃状假山,便可见一楼榭,主房侧方在左,其立于右。此楼分为上下二楼,二楼是文通阁。它不如其他重楼叠障装饰华丽,而显得素净大方,气韵非凡,显得尤为特别。在二楼雕栏与西厢相连有一条露天的空中长廊,从文通阁南北通透的格局来看,便可知朱家对其重视十分。
不过,文通阁毕竟不是菜市场,无论几时都十分安静,在朱家家训“博览群史,泛看百书”的支持与鼓励之下,每月初五在朱家青年子弟间都要有一场“文斗”大赛,那无论几时白天里,文通阁人来人往依旧保持着肃静的场面,读书人的高素质体现得尤为明显。
我很是欣慰地发现,夜里是无人到文通阁来的。刚好我夜视能力好,就不拘其他地随便进来观看了。
穿过厚重深锁的原木门,便会迎面扑来一阵浓烈的芸香。文通阁占地广阔,又布置得颇为雅致。胭脂木书架摆出了一个对称的“m”字阵仗,排列在“m”之内的是方台。方台之中备有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可供人坐下来读书写字,正好与书架相间隔。在右手边的还有一个内阁,走进去就可见梨花木茶几与全套的茶具摆放在西北一隅,窗台摆放着几盆苍翠欲滴的水仙,人见了才道是:果真是不愧于“凌波仙子”之称。人坐在茶几旁,品茶论事,还可凭窗眺望美如水墨画的烟雨峰峦。能得如此诗情画意生,再好不过。
文通阁最赞的一个地方那就是这里遍地羊毛毡。说句实诚话,这羊毛毡和古色古香的配置混搭得古灵精怪。好端端的雅地硬生生降了好几个格,不知是谁想出来的鬼主意要来破坏人心情。但是这样一来,比起人走在木板上,走羊毛毡发出的声音要小很多,很多。正好方便了我,不用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弄出个大动静。
可以说,那段时间,我在文通阁蹲点看书的时间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多得多。本来看一本两三百页的白话文,一个时辰足矣,但是这里的白话文,根本就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简单。所以我花了六个月来适应,才看完了《千字文》等训蒙文。所剩无几的几个月全用来攻读《内经》、《难经》、《伤寒论》等医学经典。很可惜的是门路不好找,翻来覆去看完,也不知道自己会了什么。只是觉得我废寝忘食百日,知道了很多东西原来我都不懂,还天天饿肚子。公正点说,其实读什么书都好,起码解了闷。对于我这个半文盲来说,看书就像猜字谜,也挺好玩的。
没有什么事要求我要那么着急全部看完,只是三点两线的生活日复一日,让我有了足够的时间来开悟,并怀疑其实这些都不是梦。怀疑那个二十一世纪其实存在,怀疑我见过的山精存在,怀疑奥乌也不是梦老虎。一怀疑起来,心里头就越来越急,想要快点找出真相。于是在满月抓阄的那一天,我很是随便地抓了个剪刀,弄得家人以为我将来会是个绣女,然后趁家人不注意,自己溜出去寻找我曾走遍的山林。
我依旧是凭着一向不太准的直觉,顺着漂亮花儿,逐水而行。从日照当空到日落西山,却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被我发现。
贸贸然蒙头找真的是很不理智,除了发现河水支流众多、山外有山,差点找不到回家的路。最后在一个长满高直的松木林子里兜兜转转,总是走回似曾相识的坳而找不到来时的入口,干脆从一高耸的崖子边远眺以观形势,又走狗屎运地辨出了几百米的脚下再往前千米左右的点点房舍,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朱家大院。山风一吹,我就得瑟了一下,抱着发冷的肩膀,摸摸热乎乎的脖子上立起的鸡皮疙瘩,一跺脚就跳下长满黄绿褐相杂的大草堆。
因为害怕跳草惊蛇,被防备意识过强的小蛇咬了腿,所以脚好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似的,一下没停地赶着大步子使劲儿往有杂草的下方跳。
幸亏这是以莽荒闻名的岭南丘陵,即使是几百上千米的山也少有陡峻的石崖。就像现在这个样子,我跳的是阶阶相连的草崖。底下长满杂草,可以给我的跳跃以缓冲,如果跳到因为杂草长得高,实际真的很深的地方,也可以借力于杂草拦身,最多来一个滚身。才滚了两遍,我又拔腿地冲,再凌空跃起,落下。如此反复几次,腹腔中的心肝脾肺都失重几次碰在一起,血气上冲,脑袋一直热乎乎地,就到了山麓了。
此时的我,内心波涛汹涌、激情澎湃、热血沸腾。手上臂上都有细细的利叶划伤的血痕,几个蒲公英小伞粘在上面,又烫又痒。嘴里还有不小心刨到的湿润泥沙,又腥又苦。我伸展一下只是有点酸的腰骨,再吁出一口气,一下子轻松十分。别人或许以为我是劫后余生,一开始我也这么以为,试过之后,是意外的简单,远不能说“劫”。不过滚几滚、跳几跳,就很有一种侠客游历的味道,觉得能够验证鲁迅先生的“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的话,自己把不是路的地方闯出来一条路很是不可思议。抬眼望见残阳洒在对面一座山上的光辉,似乎眼前还有一条光明的侠客之路,在不久的将来我能够如武侠小说里描述的大人物一般,会打拳,会轻功,功夫老练、游刃有余。
我踏过堆满秸秆的水稻田,穿过清澈娟秀的浣衣河,看见黑色鬼针草与绒球从布鞋子往上戳到胸前,才感觉扎得我浑身不自在。我停下来拔了老半天,还有鬼针草稀稀拉拉在衣服上,有些穿过表衣进到贴身的衣服,还有的就直接钆着在皮肤,一动十分难受。这身衣服到后来母亲都拿它没办法,有些草针拔了还会有残肢卡在棉麻里,就扔了。
想着天都黑了会让人担心,所以走过长满荆棘的红梅消地顺手摘了一捧手的红梅消和一怀的白刺苋叶赶紧回家。母亲看见我灰头灰脸地回来,没什么表示。倒是祖母见我浑身拔不完的鬼针草,问我跑哪里去鬼混了。
我献宝似的拿小瓦放上红梅消给祖母,拿白刺苋叶给母亲炒菜。祖父“哦”了一声,说“是不是去玩泥巴啦?怕母亲骂就摘些野菜野果子回来啊?”
我点点头。
祖母说,“荷包仔(红梅消)是给蛇吃的,如果见到有白色的泡沫在上面,就不要去摘了。”
我乖乖地应答。看见母亲从以砖头镂空半墙分割中堂的伙房里捧着几碟冒着热气的菜出来,放在圆木大桌上,祖母早已摆好碗筷坐在一旁不再作声。
我忍受不了尴尬的冷战气氛,抛开可怜的母亲,撒开腿去叫醒父亲,和内间在一边捧着书看一边哼着小调的祖父吃饭。
“吃饭咯!吃饭咯!趁热吃饭咯!”
等到人齐,我就爬到高高的小孩子藤椅专座,拿起匙羹就吃起来。我的饭比较稀,里面还有特备的木瓜块,一啖入口是甜甜淡淡的滋味。
入睡以后,我就耗费了很多心神,飘到有山的地方,到处乱逛。夜里豺狼虎豹走动得特别频繁,不时地就会听到“惊悚”的嚎叫声。
亏得开个外挂,所以我特意往声源的地方凑,并不畏惧什么危险。先是赶上了一群狼围观两只比较雄壮的狼斗殴,可能是在争领头权。后来又发现一棵樟木上有几划大口子,似是什么有锋利爪子刮出来的,口子之外的树皮都还附在上面,却是一副快要被剥落的模样。我继续飘,在附近都有找到类似的划痕。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想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寻到些蛛丝马迹。
然而,如果是我自己再次按着梦里的路走去,又花了不少时间来走弯路。全因梦里我是飘着去的,脚都未曾沾地,才不知原来一去路途遥远而难以企及。多次身心疲惫地归家,到后来我只好暂时罢休,舒舒服服地休息了大半个月,然后按照记忆来规划路线。
平日里,祖母会去菜地播种、淋水、除草、摘菜,一去一个大下午。有时带我去,我都嫌走那段崎岖遥远的山路累过干活,顿时就羡慕起老李的菜园子就在门口。第一次跟着去,祖母拿起锄头就是铲草,我连锄头都拿不起来,就自己走到一间破屋子的荫蔽下,看着她挥洒汗水,不时埋头捡石子玩。捡了七颗沉甸甸的石英石,自己跟自己斗玩各种花式“摸石”。时光像是被谁偷走了,一下午很快就到尽头,我道是:看石子跳跃于股掌之间也是一种享受啊!
我把捡到的石子偷偷放到祖母放菜的竹篮子里头,等到走时,篮子才抬起,祖母就发现了不妥。翻看篮底,就看见她视线落在妥妥压底的石子上。
“蠢猪,你要这些石子干什么?吃得了么?”她问。
我假装绞手绞脚、一番挣扎的样子,然后二话不说从篮底拿走了石子,跟在祖母后面回家。路上,又捡了几个更大的白晶簇藏在背后。
回到家,给父亲献宝。他却淡淡地说,
“这是牙石。”
“你怎么知道?”我不禁瞪大了眼睛。天然的白晶簇带着些许牙釉黄,不像市面上经过漂白的那么纯净透明,的确可称为牙石。
“我像你这么小的时候也经常挖来玩,是不是在去菜地那条路挖的啊?”他言笑晏晏,母亲所说的风流倜傥一下子显现出来。
这时,父亲的形象陡然变得高大,透过他英俊而微胖的脸庞,我却又看到了父亲桀骜不驯的样子。
“这叫石英晶蔟,常看可明目清心,稳人情绪的。”我眨眨眼道。
“拿来养鱼还差不多。”母亲插话。她刚收工回来,就脱下草帽,站在门口,一手扇帽子,一脚踏在门墩上。
一经提醒,我才记起院子那口井自己跑过来一条小泥鳅,不知现在还有没有。拿起白晶簇就飞过井边去,小心翼翼地把它往下扔。
听到“噗咚”一声,小朵的水花溅起,一条黄黑的泥鳅就欢快地转起圈来。
第二天,母亲也没带我去朱家。她说,
“陪陪你祖母吧!”
母亲知道我不用人带,也能好好玩耍,所以并不勉强我跟她。何况,母亲在朱家干活的时段里,也最多顾得了我吃饭。其他时间,都是我爬来爬去锻炼视力,还有睡觉。还有一个小小的因素,原先母亲怕祖母会骄纵我,而且婆媳间关系微妙,祖母并不喜欢母亲,而我是个女娃娃吧,一开始祖母就对我没表示出多大的喜欢。所以母亲去哪儿也带上我,显然我本来是个拖油瓶。
而前段子,祖母隐隐约约表现出有那么一丝对我总不在她跟前的不满。所以,我也感觉到母亲的松动,如今俨然是要由我去了。
“起码你还要知道菜是怎么长出来的,是不是?”她温声软语哄道。
我打了个寒颤,愣愣地点头。这下,连白日睡觉的时间都要遭剥夺了。
—————————————《不止一夜星光亮起》17:00
——————————————————————8/18 修改×2
让我告诉你,ps//
1.云石:云石、文石、滇石皆为大理石别称。是亦为广东四大名石之一。
2.彳亍巷:大户人家所建的防贼路。因于麻石之下置几枚铜钱,人在麻石上走,麻石两头轻摇,会发出彳(chi)亍(chu)之声,所以可以警示主人家防备。建墙时嵌上碎瓷片目的亦然。
3.芸香:即芸草散发出来特殊的香味。芸草还是是一种可贵的药材。省市级以上的图书馆大多仍用芸草来保护珍贵的典籍,用于保护纸类藏品。我们常说的“书香人家”之所以说香,是真的因为书多,所以身上都沾染了书里夹着的云草香。
4.胭脂木:柚木。是高级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