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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天·虎·蝶·蛾 “阿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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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
一声绝望的尖叫直抵耳膜,嗡嗡地让我头脑里回旋都是这么一声“阿雅”。无论怎么摇晃头颅,“阿雅”挥之不去,就像有一只章鱼跑进了我的脑袋里,用它四通八达的腕缠住了神经。原声、回声无休止地交替打在我心头,没有尽头而难以摆脱。
“阿雅,别去!”
头痛欲裂间,各种扭曲的画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股脑儿涌进我的头脑中。烈焰中惊慌失措的黑熊、倒于血泊中的无鼻犀牛、仰天长啸的无牙大象、暴躁不安的秃毛老虎、一动不动的断脚猩猩、已开膛剖腹的花蟒、遭砍头剥皮的狮子,一个个地在我面前轰然倒地,转向那群手执猎枪的不讲道理的野蛮人,枪口向我。霎时的天昏地暗夺去了我的三魂六魄,使我无力再做挣扎。一如被全世界抛弃的孩童,心里空空荡荡、渣滓不剩,而求诉无门。
“阿雅。”一声接一声的呼喊,叫人不住颤栗。我偏头向她,忍住开口时风就抢着往喉咙灌的苦楚,道,“你,把我的背包交给我妈就行。是我自己不好。你别哭。”
嘉笛闻言方才把头抬起,亮晶晶的眼睛顿时变得更加迷茫,泪水决堤般喷涌而出。俏丽的小鼻子一抹一把鼻涕,好端端的小脸花得只看得清眉毛。
“阿雅,你,你别怕辛苦,要坚持住。我已经报了警。很快他们就会找到这里来了。”嘉笛磕磕巴巴地说了这些话,又急急忙忙补上,“我,我们,你若是出了事儿,大使馆的人不会放过那班偷猎者的。”
嘉笛又抓起我的手,一边使劲儿地给我摩挲、呵气,一边巴巴地等着我说话,好像我不说话就会死的样子。可是我浑身麻木,整个儿是一个不断接受充气,到快要爆破的气球,除了爆破化为云烟,没有办法让自己瘪回去。确是大限将至,我不强求。世间可恨的事情无以数计,人情难以强求。难料我还是死在了可恶的人渣手中。
“阿雅,你别睡呀!不许你眯眼,我还没骂你一通呐!你听我一回话就那么难么?都已经通知守林员了,你还要护那没了牙的象。现在可好。”说着说着,嘉笛就呜咽起来。
我艰难地找着还躺在地上喘气的伤象,那鼻子上头血肉模糊,不意外地撞上双双泪眼的注视。再闭上眼睛,极力抑制住头皮发麻,和一而再凌迟的痛。呵,那里哪止是一只象啊!即使只是一只落队的小象……我早已忍受不住连日来内心的煎熬。想是义无反顾地扑上去也比明哲保身来得强!是我鲁莽了,如果不是我打草惊蛇,他们绝对不会那么快逃掉!!!只一眼的冷眼旁观也要心惊肉跳,如若再不跳出去,我一样是要不省人事的。哪怕我只是拖住了一时。现在不过是严重了那么一点。
“阿雅,你若是这么不争气的话我是不会帮你善后的。没人与我闯荡么?你以为。你没了就没了,又不是差你一个死党!我不会告诉你爸妈你的事,就由着他们盼你归家十几二十年,像你那个小姑子一样。我才不会告诉他们。你再不睁眼,你就不能再给老虎狮子挡枪了!你才挡了一次就没戏了,我回去也把你的傻狗弄没戏了!”嘉笛口不择言道。
我拉拉她的手,柔柔软软那么温暖。朦胧中,她气急败坏地样子定定地烙进我的眼里。
如那些险些送命的人回忆所说,即将死去的那一刻,或多或少,生前的悲欢离合在烟消云散,眼泪和笑容也同样灿烂呈现。脑海里既有一直暗恋的男同学的微微一笑,暗了漫天烟火;也有外公一声不吭离去时,家人朋友眼角滑落泪珠,散了无数银河;也有买回来的狗狗第一天就被车碾死时流了血,染了一地黄沙……然而我的心再感受不到冷热。
“嘉笛,我来之前已经写好遗嘱了。”你别担心。
对不起,嘉笛。
早晚会有那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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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我的眼前已放置了一块生鲜的肉。我瞅瞅躺在一旁休憩的大老虎。它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一会儿眯眼,一会儿睁眼,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样子,却又什么都给我们(我和三只小老虎)准备好了的样子。反观小老虎,大体上,永远一副精神用不完的样子,一个比一个长得醒目。但是不好争肉吃,我面前这一份就一动不动。它们跟前的都混了泥巴,黑乎乎脏兮兮的。可惜我如今小小个儿,牙口还没长齐。
从未想过,能从亚马孙热带森林回到祖国的森林,又遇到了山中王。这一番奇遇,着实使我满心惊讶,同时满怀欣喜。
在大虎的注视之下,我爬出洞口,在洞旁的山泉汲了几口水入喉,顺便抹了把脸。
皴裂的皮肤碰了水在我脸上不多时变得辣辣的。这口山泉从石缝里流出来汇入地底,好歹冲出了一条细细的涓流,顺带滋润了青褐相间的土石壁上苍翠的水龙骨、伸筋草等蕨类。进洞口时我就听到了汩汩而流的水声,心中猜疑,现在才出洞口就果然遇着了。
阳光从高耸茂密的松树枝丫间投射到地上形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有棱有角的光斑,我呆呆地随地而坐,想了好一会了乱七八糟的事情。等到几个圆圆的光斑变化到我裹粽子似的衣服的褶皱之上,拿定主意还是随遇而安地做一回聪明人的好。
几声鸟声啼鸣,接着就见一只鸽子般大小黑漆漆的鸟儿扑啦啦着翅膀从一根较矮的枝杈飞到较高的一簇青橄榄叶子后面小心藏好,吓得隔壁松树上一只小松鼠抱头鼠窜从树顶滴流下来。
不多时我又被我右手边的两只蛇头蝶吸引了去。
大大只的蛇头蝶翅尖端上的蛇头图案鲜明艳丽,因其实质上是蛾类,并没有像真正的蝴蝶一样扑扇着翅膀抑或收好并直立着翅膀于其脊背,而是大大方方、安安静静地双双平展着翅膀立在一株盐肤木上。
盐肤木才刚打出几小朵黄白小花。我伸手摘了盐肤木的嫩茎嚼了嚼,咕噜地吞下肚子时它们也没走。几只会扰人视听的小蜜蜂倒是吓得东窜西窜的。
奈何它们眼神不太好的样子,迷迷糊糊又绕回来。我擦擦眼睛再看,一下子乐了。
这哪是什么小蜜蜂?
就是罕见的几只蜂鸟蛾呀!我吸溜一啖草木与百花清香,一下子脚下就滚来了一颗满是籽仁的松果。那只醒目而小气的松树向我颔首,一低头就窜到我跟前抱了松果就隐遁了。不过地上除了天上落下的几片新叶子,绵绵软软的渣叶土壤上还有青青的橄榄。我歪歪斜斜地走过去捡了几个来小泉边洗洗涮涮,啃了好久才消灭掉手上的。
再转身,看见三只小老虎还在拉拉扯扯地不成样子,然后募地撞上大虎困得迷迷糊糊还闪精光的眼神。
欸!虽然如今落难了,但却一点凄惨的氛围都没有。
想来也是,大概是我们秉承了先祖的智慧,总能看淡哀伤,甚至化悲愤为力量!我也不过一介凡夫俗子,躲不过天命,也逃不掉这智慧的惯性!
所以说总得赶快打起精神来重新学一次走路,打破生理的局限,比那三只小老虎摇摇晃晃的样子强啊!
于是一步、两步、三步,郑重地抬起步子向大虎迈去。
凡事开了个头,在后面的事情,都会变得琐碎。
如今踩在棉花上的感觉,可比同被cha在花瓶的鲜葩,想控制住自己,却只能等待凋零。然而我知道如果忍受住了开头的无力感,脚步便可从不可掌控到可掌控。继续踏好每一步,身体就能从信念得来源源不断的力量……
只是一会儿,四只老虎的注意力就全放在我身上了。我接受着它们似模似样的注目礼,坚定地踏到大虎跟前,摸摸它的脖子,给了一个飞吻。
稳稳地掉了头冲出洞口,又绕回来。如此反复兜了十多圈,我才感到麻木的躯体有了一丝酸痛感。
扭扭脖子,压压腿,跺跺脚,一眼扫过洞口外面的景象。这时我才发现了两只松鼠,比上次多了一只。似是等候我多时。
两只松鼠木然呆在二十步远的决明子枝干旁。一只被椭圆的决明子叶挡脖子,一只被决明子挡了尾巴和小脑勺,都抱了颗松果在肚皮处,定定地看着我。我招招手,一下子吓跑了一只。一眨眼,披棕色碎毛的肥腿瘦脚就消失在暗绿色的灌木之中。
我新奇地扭头向大虎大步跑去,想叫上它来看看呆萌的松鼠。我越跑越快,大虎的眼睛久越近越亮。两步、三步,并作一步,到了,我又是摸了摸大虎一下子脖子,想扯虎皮,好让它也知道知道松鼠的傻样。我不成功,三只小的也不依,齐齐钻我这儿来。一只把我的短手挂在它脖子卡到背脊上,一只顶着我的屁股要我骑的样子,还剩一只直接舔我一口示好。我乐呵呵地假揪了一下每只小老虎的耳朵,那黑色耳背上都有个白扑扑的白点,一会儿给每只小老虎都取了小名儿。
卯足了劲儿拎起一只头最圆的,看了它kua 下知道是只母老虎,就叫乌拉拉。再拉一只腿最短的取了名叫做柳啦啦。还剩一只最喜欢打哈欠的叫做哈喇,三只小的中最不精神的就数它了。比之其母,它又要精神的多。转头,我讨喜地又对着大虎叫一声:“嗷呜!”其实是奥乌。“奥乌,这就是我以后对您的敬称了。”
奥乌似乎听不明白,所以不为我所动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嘴巴长得大大地,大牙齿全露出来了,再合上。
贵族霸气!果然是山大王的风范!
我不顾三只小的拉扯,恭敬地道:“奥乌!我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 奥乌似是“我了解你的想法”的样子,鼻翼翕动,扭了扭脖子。
——————————————《不止一夜星光亮起》15:03
——————————————2015/8/13
从文中挑些东西讲~~~~~~
1.华南虎:又称中国虎。因为只中国才有,所以我说“回到了祖国的森林
2.凌迟:即千刀万剐。这就是中国封建社会的十大酷刑之首了!如果那个犯人得罪人多,那么行刑者很可能把他一刀刀地剐肉,一边医治不让他死那么快。很多人剐到只剩下头都没死成。无论死不死得快,想必都不好受。其中,先剐哪个部位后剐哪个部位,也是有讲究的。
3.蛇头蝶:又称皇蝶……虽叫蝶,确属蛾类。其翅顶角显著突出,有颜色鲜艳,十分像俩蛇头,所以有了蛇头蝶这一称呼。至今我再家乡见过三次,我最喜欢的是它羽状的触须了,拿来作眉毛都不知道谁才配得上。还要特别指出的是,蛇头蝶又漂亮又大!成年的蛇头蝶伸展翅膀可比得过我俩巴掌呢!都大过我的头了。
4.蜂鸟蛾:英文直译应为蜂鸟鹰蛾。长得忒像蜂鸟呢!昼伏夜出,留连花间,连习惯搜紧跟蜂鸟。也是罕见之物。要好好爱它哦!
5.决明子:就是豆科一年生草本植物。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它的别名。既有狗屎豆、假绿豆、羊角豆、野青豆、猪骨明、猪屎蓝豆等等粗俗的名儿,也有草决明、千里光、夜拉子等等一下子升了好几个等级的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