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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仁孝难全 我摸摸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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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靠石壁,不住地喘息,良久才平伏。却听黑暗中他叹了口气道:“唉,和你说过离我远点的。”
我万没想到这当口他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一阵气恼,没好气地回道:“你说了什么,是你的事,我爱怎么做,是我的事,你管不着!”说完却立即有些后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和他负气?而且……而且好不容易又能和他在一起……
他却没有再回什么,沉默片刻,平静道:“墙上有火把。”
我摸摸索索地摸到了火把,掏出火摺、火石点燃了。摇曳的火光中只见他踞坐在地,背靠石壁,脸色惨白,身下一滩血迹。我不禁关切道:“你的伤…….?”
他运了一回气,道:“还好,没受内伤。何庆曾手下留情,别的人,哼!”我点了点头,知道别的人还不能重创他。这情形就像当初在蓝寨,他对我手下留情,别的人也就无法重创我一样。
但饶是如此,他受的外伤却也够惊人的,比我那时严重得多。右腿上一道伤口,深有寸余,长达近尺;左肋下一道伤口,又深又阔依稀已见肋骨。此外别的大小伤口不计其数。他定是当时点了穴道止血,否则……我不敢再想,见他撕着褴褛的衣服开始给自己包扎,想上前帮忙,他却淡然阻止了:“我自己来就好。”
我黯然后退一步,心想他终究还是拿我当外人……更令人气馁的是,他的话我居然违抗不了!
怀中一个小小的硬物硌了我一下,是那装着两颗“金谷玉露丸”的小瓷瓶。“金谷玉露丸”,内伤圣药,对外伤是否有效?但一转念想起楚天行殷殷关切的眼神,不由有些歉疚:我没有按他的吩咐服药已经过意不去,即使此药对外伤也有奇效,我又怎能再去救他的仇人?更何况,以江遗恨的高傲,想必他也不会收!
江遗恨自然不知我在想些什么,默默地给自己包扎了一下,再运了片刻气,恢复些体力与精神,然后睁眼站起来道:“走吧。”
我刚迈开一步,又停下了,苦笑道:“我不能跟你走。”
他没有说话,但湛亮的眼神显然在问:“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道:“我没法去见你那义父。你不怕我一见就拔出刀杀他么?”
他眼中亮光一闪,显出了然的神情,冷笑一声道:“你就算想见他,怕还没那么容易。”
“哦?此话怎讲?”
“走就知道了。”他懒得和我解释,从墙上取下另一支火把,在我手中的火把上点燃了,转身向山洞深处走去。
高一脚、低一脚,就这样尾随着他在山洞中迤逦前行,看着他清俊而略显虚弱的背影,心中又酸又柔,真希望永远也走不尽,不必去面对外面的一切。
只觉地势一点点下降,脚下越来越潮湿,到后来,竟然要运起轻功才不致滑倒。想起昨夜群豪的议论,我也不仅好奇:这洞有多大?里面有些什么?他们能躲多久?
只听淙淙的水声在耳畔依稀响起,越来越清晰。最后,我们竟真的来到了一条河边。河上还停着一艘江南水乡常见的乌篷小船,随着水波一漾一漾。
我惊讶地问道:“这河通向哪里?”
“外面。”他简短地答道。外面?那么,必然是有另外一个出口了,为什么何帮主他们没有发现?
“没想到,你们为了今天,倒做足了准备。”我感叹道。
他停了停,脸色有些黯淡,苦笑着摇头:“是义母准备的。她总说我们无恶不作,迟早会有今天。”听了此话我十分惊讶:想不到,赵俦的妻子倒还颇有些远见!
他回头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后道:“你等着。”说完将火把在洞壁石缝中一插,径自进入小船了。片刻后,再掀起船帘出来,却已换下了千疮百孔的血衣,穿了一身干净衣衫。普普通通的布衣穿在身上,依然气宇英挺、丰神俊逸。他向我一颔首,示意我上船。我这才恍悟他刚才看我,是为了确证我是否也需要更衣,而让我先在岸上等候,是为了避免尴尬。这岂非也是一种周到细致?我胸中不由泛起一缕柔情,心想若是成长于正常人家,他也会是个和雅有礼的谦谦君子吧?
忽然他眼中寒光一闪,“唰”地抽出长剑,低喝了一声:“出来!”我一惊,他却掠过我,剑光闪闪,朝一块大岩石后面刺去。我忙将火把一插,一个“鹞子翻身”翻过去查看,只见一个看起来象人的事物战战巍巍地从岩石后探出头,摆着双手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看来丝毫没有逃走的意思,不但不后退,反而向前,几乎像是向江遗恨的剑刃撞去。我喊了一声“小心”,不假思索地拔出月眉弯刀压下了江遗恨的剑。这才能仔细去打量一下他。
说他“看起来象人”,因为他的确是个人形,四肢头脸分明,却更有七分象鬼:满头肮脏的白毛,分不清是头发、胡子还是什么,身上不着寸缕,只用些树皮、树叶勉强围住了羞部。更奇怪的是已看不清本来肤色的身上居然长满了绿毛!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株活动着的长满青苔的老树。这样子,乍然在这幽暗的山洞中看见,著实吓人。
他手舞足蹈,“啊啊呀呀”地发着含混的声音。江遗恨手中剑花一抖,又向他刺去,却在离他心口半寸处停住了,满脸戒备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一转头,却惊讶的发现在那人满脸的胡子头发中,一双眸子晶晶闪亮,如同枯草中的两颗明珠,目不转睛地看向江遗恨。这绝对是人的目光!我不禁开口道:“老伯,您怎么了?需要什么帮助么?”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摆摆手,似是想说什么,却总是只能发出“啊啊呀呀”的声音。我忽然明白:他大概是个哑巴,说不出话。他一转眼又看住了江遗恨,眼中竟似有泪光闪烁。
江遗恨沉声道:“闪开,让我杀了他。”
“不、不!”我急切地反对。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这看起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人”不会危害我们,是因为他那样的眼神吗?焦急间不知用什么理由劝服江遗恨,忽然灵光一闪,道:“那、你并没有接到杀他的任务,所以不能杀他!”
江遗恨有些意外,看了我一眼,无奈道:“若他去开了玄龙关,放白道进来,大家都有危险!”
“不,不会,他不会的!”我满口替那人打着包票,那人也立即拼命摇头,他听得懂我们的话!我绞尽脑汁地为他找理由:“啊,是了,他若是有心放白道进来,肯定埋伏在洞口附近,不会埋伏在这里,是不是?况且他这个样子,若去开门,岂不吓白道一跳?说不定白道会先把他当妖孽杀了。”那怪人立即点头,眼神却不见恐惧,只是除了殷切,还流露出一抹深切的哀伤,让我看着不由心酸。
那个理由实在是匪夷所思,不足取信,因此我汗流浃背地紧紧注视着江遗恨。时间一刹那、一刹那地往前挪,那个人也始终安安静静,却带着一抹哀伤地看着江遗恨……
终于,不知是信了我的话还是同样被他的眼神所感,江遗恨眼中的杀意渐渐敛去了,撤了剑,回身跃上船,一挥剑砍断了缆绳。我也只得施展轻功跳上去,船即开始顺水往下流去。那人几步跑到岸边,挥动着双手,“啊啊呀呀”地叫着,似是仍在向江遗恨致意,但江遗恨已自弯身进了船舱。我心中老大不忍,只好自作主张地向他挥挥手作答,回头对江遗恨道:“他是不是想跟我们走?”
“我们自顾不暇,”江遗恨冷然道:“他既然在此,就必然有他活命的方法。”
说话间小舟随着流水已经飘出了几丈远,那人的面目在依稀的火光中越来越微小、越来越模糊,终于看不见。四周沉入到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我无奈地叹口气,转身坐下。
那夜——其实不是夜晚,只不过一片漆黑,让人产生夜的错觉——听见江遗恨在船舱里深细匀长的呼吸,知道他睡得很安稳,我心中大慰。受伤的人最重要的是睡个好觉,服药倒还其次。他既能睡得如此深甜,醒来应该没有大碍了。这是否也是那具有远见的赵夫人的安排:激战过后,逃亡途中还可以好好的养伤?
可我自己却无论如何睡不好,一会儿梦见何老帮主一双巨掌如铁扇般击在江遗恨胸口,他的肋骨寸寸断绝,全身软的像个布袋,如那“十面玲珑”一样,随即口喷鲜血倒下;一会儿又梦见江遗恨眼中闪着寒光,长剑一送,刺进那绿色怪人的胸膛,直没至柄,那人身上流出的居然是碧绿色的黏稠血液,染得江遗恨的手都绿了,哀伤的眼中还落下一双晶莹剔透的青色眼泪……我一次次全身冷汗的醒来,只觉疲软之至,心想楚天行说人的情志与身体息息相关,果不其然。一想起楚天行,忽又想到当时我太专注于江遗恨,没去理会他,他神情惊讶的却是想和我说什么?
就这样似梦似醒之间,终于一阵舒适的清风拂面,眼前微光闪烁。睁眼一看,满天的星光。终于出来了!根据星辰的位置判断,该已过丑时了吧?怪不得何帮主他们找不到出口:他们只找了方圆十里,以为很大,不料船顺水漂流了九、十个时辰方出,早已在百里之外了!
我索性坐到船头去看星光。这样的小船、这样的河道、这样的芦苇菱花,在江南比比皆是,我们却是飘到了哪里?再一转念,管他是哪里?如此良辰如此景,默默陪伴着心爱的男孩,人生能得几回?又何必再想明天?又何须再有明天?
东方渐渐泛白,江遗恨终于醒了,掀开布帘出来,看起来果然气色好多了。他向我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俯身掬起清澈的河水洗了洗脸,站起来,向四方环顾。接着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罗盘,上下左右比划着。然后,他就收起罗盘,弯腰拿桨,向船尾走去。
“等等!”我蓦地叫住了他。刚才看星光的满怀柔情立时粉碎,化为悲凉:“你要到哪里去?”
他顿时止步,沉默片刻,回过头,冷冷道:“你要去哪里?我可以先送你。”
想顾左右而言他吗?没这么容易!我这“雁岭飞霜”可也不是白当的!我嗖地从船头跳下,立在他面前,摇摇头道:“我不要去哪里,倒是你——”声音不觉已带上了哽咽:“你还是要去找赵俦,是不是?为什么?难道你真的想替他杀一辈子人吗?!!”
他握桨的手紧了紧,一抹痛楚闪过眼中,随即又消失不见,恢复了一贯的冷漠,那样子,分明是不想回答我。我等了片刻,忽又想到一件事:“对了,他们现在恐怕还不知道你脱险了,是吧?”
他迟疑片刻,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了!”我叫道:“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他们以为你已经死了,还不乘机销声匿迹,与他们一刀两断,更待何时?!”
他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森冷,忽然间带了一抹了然与嘲讽,说出一句我再也想不到的话:“是何庆曾派你来劝降的吗?”
“什么?”
“劝我投靠白道啊!此消彼长,增加白道力量,削弱义父势力,不正是你们想的吗?”
“你!”我几乎为之气结,一阵晕眩,忙定了定神,才能继续道:“你习惯这样恶意揣测别人吗?我告诉你,何老帮主开创的漕帮本来就介于黑白之间!他才不在乎你加不加入白道。而我——”眼前忽然浮现起群豪极尽所能的辱骂和利箭般的目光。一阵晨风吹过,胸前垂落的长发蓦然飞起遮住了我的眼。我忙伸手将之掠到脑后,泪水已不争气地涌出。我立即一伸袖子抹掉,道:“我才不管白道、□□、红道、绿道,我只是关心你!我不想看着你一步步蹈入深渊,万劫不复!杀人是要遭报应的你知不知道啊?”
他没有答话,眼中的嘲讽却已不见。
我接着道:“如果你不信,这样好了,我不劝你去投靠任何门派,只要你不去找赵俦,怎样都好!哪怕你找个人迹不见的地方从此隐居,……”有句话在心底回旋,却没有勇气说出来:我愿意陪你一起隐居。
“就像那时在梨花小院一样,”我续道:“你真的不想过那种完全不用考虑杀人的日子吗?”
他忽然咬紧了牙,眼中的痛楚与期望都是那样深切,以至于他不得不阖上了双眸。片刻后睁开,却是摇头道:“不行,义父待我恩重如山……”
“什么恩重如山!”我猛然大声打断了他:“如果他真为你好,就不会把你培养成一个冷血杀手!他不就是帮你报了父母之仇又把你抚养成人吗?可这样就能买你为奴?你想过没有,这么多年你为他到处杀人,已经造成了多少象你一样的孤儿!他们又该被谁收养?!他们又该找谁报仇?!”
他蓦地沉下脸来,面色变得铁青,眼神凌厉如刀,右手按上了剑柄,似乎随时准备抽出来在我身上刺十七八个透明窟窿。我手心盗汗,心头发慌,但一转念,反正已经说了,一不做二不休,何不索性豁出去说个痛快,就算立即死在他手里,也可以无憾了。想到此把心一横,变本加厉道:“更何况,‘兰陵剑客’是当年一代大侠,绝不会滥杀无辜的。你那么死心塌地,象瞎了眼的狗似的对赵俦感恩戴德,为什么不先问问自己父母当年做了些什么,才导致……”
“住口!”蓦地一声雷霆似的暴喝炸响,响得我几乎觉得头颅都被炸裂,伴随着一道迅捷无比的银色闪电,等我回过神来,已觉颈口微痛,脖子的老相识宝剑已经架上来了。
以他出剑之速,我根本来不及闪避,甚至连闪避之念都尚未起。一怔之下,我反倒松懈了下来。我要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就算他立刻杀死我,我也可以安心了。想到此反而抬眼对他一笑。
他青筋暴露,咬牙切齿,一张俊美的脸已被气得变形。他向来如枯木古井,现在居然被气成这样,我自嘲地想:看来我激怒人的功力已经炉火纯青了。然而见了我的笑容后,他倒有些意外,愤怒之色略微缓和,剑却仍然架在我脖子上。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动。转瞬间,轻舟随着流水,飘飘荡荡,又不知行出了几里。
终于,他脸上的怒色渐渐敛去了,却浮上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哀伤绝望,绝望得仿佛是绝岭万年的寒冰,再也没有机会消融,让我随之一阵阵心寒。这才是他内心真正的情绪吗?只听他“哐当”一声,竟把一向不离身的剑扔在了船板上,扭过头,面如死灰道:“你当我喜欢杀人么?七岁时,义父第一次训练我杀人。开始我抵死不肯,但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把那些人整得死不死、活不活,一个个反而爬到我面前,扯着我的衣服,哭喊哀嚎着求少主给他们一个痛快……”说到这里又阖上双眸,无比悲凉。
“所以,你就动手了?”我小心翼翼问道。
他沉痛地点点头:“那是我第一次杀人,十一个……”
我不敢答话。他咬着牙,竟然强抑住没有流泪,我却在心里为他默默淌血……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续道:“义父要杀的人,绝不会放过。既然一定要杀,与其别人去杀,不如由我动手……而且,若真如你所说,杀人要遭报应,那么,就让我来替义父受报,也好……”最后几个字,沉重无比!
上天!我心头大震,虽然对他钟情已久,却仍没料到他竟有这样的想法,直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意味,只是——
“你未免太傻了!”我冲口而出,立即有些后悔,何必这样雪上加霜啊?然而我若不说,将来谁还会对他说?此时不说,还有什么机会再说?诤言虽然残忍,总要有人告诉他!因此一咬牙道:“一开始,你能杀的人你义父也一样杀得死。但你想过没有,这么多年来,你武功大进,到现在,或许你不出手的话,有些人你义父根本对付不了,派别人也杀不死,比如雁荡掌门沈凤鸣前辈!还记得何老帮主说的吗,没了你,赵俦和他手底下那群脓包成的了屁事!”
他凌厉的目光震惊地看着我,又垂头思索了片刻,突然面如土色,不由得倒退几步,拳头愤然地击在了船篷上。天!原来他真的是没想到这一层!
记得楚天行和我说过,饮酒能暂时麻痹风湿产生的关节痛。有些人一开始只是为了止痛而饮,谁知渐渐上瘾,等风湿治好,酒却放不下了,早已忘记当初为何要饮。所以他向来不许病人饮酒止痛。现在江遗恨的情况是否也类似?一开始是不忍那些人临死再受剧苦而杀,但一回两回,渐渐杀得顺手,杀得麻木,到后来,只知奉命杀人,已全然忘记了初衷。或许这也正是赵俦的阴谋吧?
而我,又何必多事揭开这一层,眼见他满脸的痛苦,比之昨天身受千刀齐刺更痛楚万分,我心中老大不忍,可我还是止不住:
“再说,你说要替义父受报,那更不可能”(天哪,我为什么不能少说两句!):“业由心造,你义父既然起了杀心,就算自己不动手,派别人去做,一样要遭恶报,丝毫少不了。如果你不杀……”
他霍然抬起头来,眼中闪着我无法理解的光,我吓得立即住口,他却厉声喝道:“说下去!”
我战战兢兢道:“如果你不杀,他的杀心实现不了,说不定还少些报应……”
“此话当真?”
我一咬牙:“佛典明载!佛是不会打诳语的!”
“好、好、好、好、好……”他一连说了十几个“好”,我却实在不知“好”在哪里,眼见他脸色铁青中泛着惨白,惨白中又透着死灰,双手握拳,握得紧紧的,骨节“咯咯”作响。我胆战心惊,大气也不敢出。
半晌,他终于松开了拳头,冷然道:“你说的我知道了。让我考虑几天。现在先找个地方安顿一下!”说完也不等我答话,一弯腰拿起船桨,向船尾走去。
我一怔,尚不知他什么意思。等回过神来,却是心头狂喜:无论如何,他暂时不会去找赵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