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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死玄关 正 ...

  •   正在这时,一个人提着一串纸包出现在门口。朱景仁抓药回来了!他一抬头看见江遗恨,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叫一声“啊呀!”,惊跌在地,药包散了一地。楚天行即刻冲出去拦在他面前,对江遗恨喝道:“休得伤他!”江遗恨根本毫不理睬,脚下一点,从围墙跃出去走了。
      朱景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脸的惊悸未消。楚天行忙转身扶起了他,他牙齿打颤道:“他、他、他、他…是谁?”
      “他就是百仇门第一杀手,号称‘杀人不染血’的江遗恨。”楚天行答道。朱景仁看来仍是惊魂不定,怔忡了好一会儿,才道:“哦,真是老眼昏花了。我去熬药,你马上也过来。”说着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院而去。
      楚天行立在原地,沉思片刻道:“看来百仇门中果然有蜀中唐门的人。”说罢抬起头,一见我,脸上即流露出复杂的神情,是担忧?是谴责?是同情?是不屑?那样子,就像是父母见到了不可救药的顽劣孩童。
      我忽然心头一酸,冲口而出道:“你不必这样看着我!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吧?没错,何老帮主说的就是我!我知道我□□下流、自甘堕落、水性杨花、人尽可夫!我躲开你就是,你不用担心我弄脏了你!”楚天行顿时脸色大变,惊叫了一声:“凉璧!”可是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不想在他面前落泪,一转身,向聚义厅跑去。他似是想追来,却听见后院朱景仁的唤声,要他帮忙,只好放弃。

      傍晚时分,朱景仁与楚天行甥舅俩已经替群豪都解了毒,并且发放了一些预防蜀中唐门之毒的药物。何凌风也查处了混进漕帮放毒的内奸,那是一个刚入帮两个月的帮众。经过这一场变故,为防夜长梦多,何凌风决定将攻打日期由原定的三日后提前到次日。他在聚义厅的地上铺下了一张偌大的地图。
      “……我已查过,现在镇上的百仇门‘秉公堂’实则已成虚设,只有老弱病残留守。其余精英全已撤退至仙霞山深处的一个据点。去那里需要经过一条暗道,而暗道开关枢纽,就是本镇桐君祠后的那块石碑。”说着在地图上一指,“明早我们寅时初刻就出发,由暗道摸进去,到达时应该天色刚明,”众人的目光都随着何凌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仿佛实际走了一遭暗道,“这里就是入口了。这是大殿,大殿背后的山腹是‘玄龙关’,明日攻打,要特别注意,绝不能让他们退入‘玄龙关’……”
      有人插口道:“什么是‘玄龙关’?”
      “那是后山的一个山洞,”何凌风在地图上相应位置连敲了好几次,显示着此处无可比拟的重要性,“洞口有机关操纵重达万斤的巨石封住。外面只有关门的机关而无开门的机关,因此一旦关闭,从外是打不开的,只能由里面的人打开。万一他们退入山洞,再让他们成功地关上了洞口,我们就无法进去追捕了。”
      “那洞有其他出口么?”
      “没有,”何凌风摇了摇头。“方圆十里我们都仔细搜索过,并不见其他出口。”
      “那么洞有多大?里面有些什么?他们进去后能躲多长时间?总要出来觅食觅水吧?”
      “这个,我所得的情报并未详细到这一步。但他们既然有此准备,猜想在里面躲个十天半月应该不成问题。”何凌风续道。众人再讨论了一些细节,酉时左右集会结束,群豪都回去休养,准备明天大战。

      我回到漕帮的客房中,透过竹窗望着天井出神。明日就要与百仇门决一死战了,江遗恨啊,我该拿你如何?又想起下午对楚天行恶言相向,颇觉后悔。一路上他对我呵护有加,再三逗我开心,就算临敌万分紧张之际还不忘说典故给我听,而且最后到底是放过了江遗恨,我怎能那样待他?秦凉璧啊秦凉璧,你是把从群豪那里受的委屈都发泄到他身上了!想到这里心下一惊: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这样依赖他了吗?
      “笃、笃、笃”,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开门一看,正是思谁谁到!
      我惭愧地低下头,不知如何是好。他等了片刻,笑道:“怎么了?气这么大,都不肯让我进门了吗?”
      我慌道:“啊,不、不是…”说着往边上一让。他进来,将肩上的药箱放在桌上,取出一条洁净纱布,道:“来,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伤怎样了?”
      我微红了脸道:“不碍事,皮肉之伤而已。”
      他笑道:“女孩子家,手上要是留一道疤可不好看哦,称不上‘纤纤素手’了。”我只好举起手来,由他给我上药、包扎。他一边包扎一边道:“下午的事,真过意不去。我不知他就是……”
      “不、不。”我忙打断他。他反向我道歉,这成什么了!“是我不好,不该口不择言,对不起。”他笑了笑,便不再说话。过了片刻,手已包扎好,他似是漫不经心道:“明天就要大战百仇门了。你可准备好了么?”
      我全身一震,猛地后退一步,盯着他道:“你放心,我决不会因私废公!……至少,至少赵俦那厮我绝对不会放过!”
      他似是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少顷,忽然哈哈一笑,道:“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搞得像宣誓一样。这种话还是留给何帮主听吧。”旋即一脸关切:“其实我是想说,你内伤尚未完全愈可,明天能激战吗?”
      “哦…”我又有些手足无措了。是我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
      想起明天的决战,虽然未必能正面对上江遗恨,可毕竟是与他为敌。一想到此,不由心痛意颓,索然道:“管得了这么多?明天力战而死,也就罢了。”
      楚天行看了我一眼,又露出他一贯的温煦微笑,道:“这又是何必呢。那,这里有三颗‘金谷玉露丸’,是治疗内伤的圣药,而且每颗都能增长三年的功力。你记得今晚临睡前服下。”说着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来。
      我连忙推辞道:“不行!既是如此珍贵的药物,我不能收。”
      “药再珍贵,比得上人珍贵吗?”楚天行悠然道。这话又让我脸一红,谁知他若无其事地接下去道:“因为任何药都是人研制的,不是吗?”
      我红着脸还待推辞,他却故意板下脸道:“舅舅和我是随军大夫,除奸大会期间,一切有关康宁之事须听我们吩咐。你再不收,要我告到何帮主那里说你不服命令吗?”
      “这……”见他抬出何帮主来,我也只好收下了,小小的瓷瓶握在手里,不一会儿就握热了。我低下头道:“你何必对我这么好?我实不知……”说着抬起头来,却蓦然发现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很深很深,就这样深深地看着我。这样深沉认真的样子很少在他脸上看见,这一刻,他看来十足十就像是江遗恨!我不由看得呆了,却听他说:“你记得就好:我都是为你好。”

      要服吗?
      临睡前,我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小小的瓷瓶。三颗“金谷玉露丸”,九年的功力,我明天真的要全力以赴地去和江遗恨作对吗?……一想到他的寂然的身影和冷漠背后的那丝厌倦,心中就大痛不已,感觉宁可明天战死,好过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杀死在我面前!
      可是,已经被我握得温热的瓷瓶又让我想起楚天行的殷殷关切,不忍忤逆。想来想去,想起里面有三颗,那我就只吃一颗吧,也不算辜负他的一番心意了。
      这一夜睡得甚是安稳。清晨,我被一片交织的鹧鸪鸣声唤醒,一时间恍然以为是在蓝寨,躺在自己的竹屋里。伸一个懒腰,只觉精力充沛,体内真气流转,十分舒畅。楚天行的“金谷玉露丸”果然不同凡响!于是一弹腰从床上跃下。可是:
      天光已经亮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记得昨天何帮主说过,寅初就出发,到达时才天刚亮,那么现在,他们岂非早就走了?算算时间都该到达了!我一惊,忙披衣冲出门,见到一个扫地的漕帮帮众,一把拉住问道:“你们帮主呢?”
      “秦女侠,你醒了?帮主和各位大侠已经走了。”
      “为什么没人叫醒我?”
      “丫鬟试图叫过,但你睡得很沉,楚公子说女侠你内伤未愈,让你多休息一下也好。”
      真是贪睡误事!我谢了他,立在当地,怅然若失,一时间几乎感到轻松:这样也好,我就不用去和江遗恨作对了。但此念方起,“江遗恨”三个字立即如利剑一样刺进我的胸口!遗恨他……还活着吗?!一想到此,整个心就像是被揪出胸膛一样!天哪,我怎能放任他被人刺杀啊!如果他死了,我这一生还能有一天快活吗?!昨天对楚天行说,我不会“因私废公”,我不会放过赵俦,可现在,我心中只有遗恨!遗恨!遗恨!我只要他活着,赵俦的死活我管那么多!哪怕食言又如何?哪怕真与整个武林正道作对又如何?我只要他活着!
      我立即施展起极致轻功向桐君祠奔去,片刻已经遥遥在望了!门前一对龟身鹤首的石雕在清冷的晨风中泛着宁谧的光。我倏地穿大殿而过,一瞥间又见泥塑的桐君老人,慈眉善目,对我和蔼而笑。进到后院,只见石碑已经被翻转,铺地的青石板移开了一块,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的洞口。我踊身跃入,在黑暗中摸索前奔,约一柱香功夫,前面隐隐透出光亮,传来越来越浓、中人欲呕的血腥气。
      我从洞口一跃而出,只见一个四面环山的山谷,满地生长着江南常见的车前草和酢酱草。前方是一座森然的大殿,两边各有些低矮的房舍。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显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的剧斗。
      可是,活人都到哪里去了?而且也听不见兵刃相交声。已经太迟了吗?
      我不由略放慢脚步,惴惴不安地扫视着这些尸首,生怕看见他……还好,不是、不是,那个也不是……倒是很多尸首只有一个伤口,干净利落、一招毙命。又是江遗恨的手笔!我不由心底抽痛:遗恨他……杀孽更重了!
      突然,一具俯卧的小小尸体引起了我的注意,身形那样小,看起来只有四五岁。这个年纪,应该还是在绕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啊!我翻过来一看,果然是那个小女孩“十面玲珑”。她的肋骨尽数被击断,身体简直像个布袋,嘴角一条血丝流出,涂在柔嫩的小脸上显得分外狰狞,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涣散了,当真是“死不瞑目”。我悲哀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阖上了眼睛,再起身向前奔去。
      奇怪的是,我始终没有担心过楚天行。虽然他不会武功,我却好像料定了他在这性命相搏的激斗中可以游刃有余、全身而还似的。反是武功高强的江遗恨,让我如此牵心!
      大殿里的情形差不多,也没见到江遗恨,但总算听见了说话声,遒劲有力,似是何老帮主。声音从殿后传来,我忙伸足一点,使一招“乳燕投林”穿过殿门。
      果然,殿后空地上簇着一群人,看来剩下的群豪都在这里了。而人群正中所围着的……天啊,是他!是他!果然是他!真的是他!菩萨啊!他还活着!我的心一酸,忙踊身跳下大殿后护栏,向人群中挤去,不顾人们的白眼,左穿右插,硬是挤进到最前面。混乱中似乎看见楚天行神情惊讶、双手挥舞地想和我说些什么,可我已根本顾不了他!一进去,我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江遗恨,正如那个梦里一样,他全身到处是血迹,绝世俊美的脸上也是血污狼籍,衣服都被划得千条万缕。他已经无法站直,全靠柱在地上的长剑支持才没有跪倒……这样子,虽然没死,看起来却也离死不远了。他用身躯紧挡住一个山洞的洞口,洞口边还有一个凸出的机关,应该就是那个“玄龙关”了。而他面前,是何庆曾,双手背负,昂然而立。
      我压抑下心头不断涌上的痛,问旁边的人道:“怎么回事,怎么只剩下他一人了?”
      那人白了我一眼,道:“你才来啊?他拼死掩护着赵俦和他婆娘、女儿退进玄龙关了,自己却被何老帮主缠住,没法进去,也没法去关那机关。我说何老帮主也真是的,这样的人,一掌毙了不就得了,还说什么‘他义气尚存’,想要招降。这江遗恨是什么人?虎狼之徒……”
      何老帮主!……今生今世我都会对你铭谢在心!
      旁边一个人插口道:“不过赵俦那女儿看来倒真有点义气,刚才还要死要活不肯走,说什么要和他死在一起。他点了她的穴道,才把她扔进去……”
      头一人道:“哼!义气?我看多半是那妮子和他有一腿吧?…...”
      赵无双……原来对他用情这样深吗?我不想再听他们的污言秽语,此时也实在不是吃醋的时候,于是转头去看场中,只听何老帮主道:“年轻人啊,你堵在那里,的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你也因此分不出手去触动机关了,否则你自己的要害就尽数暴露,即便我不用内功也可轻易杀死你。我三番五次手下留情,你偏要执迷不悟,护赵俦那贼子到底吗?还不快快抛下武器,让我们进去,也算立一大功,我可做主,劝他们对你既往不咎。”
      何老帮主,算得上对他仁至义尽了。答应吧,遗恨,错过了这次,再寻一个让群豪可能接纳你的机会,真是不容易了……我在心底默默地哀求,抬眼看时,却见他忽然笑了起来。这罕见的明亮笑容,衬着他满脸的血污,看起来直是惊心动魄。我在心底一怔,却听他笑道:“说得不错,我早该想到了。”何老帮主面露喜色,正等他放下长剑,不料他一声长啸,手中长剑如幻如电,以“雪花六出”之势一招快过一招,接连六招攻了过去。何庆曾怒喝:“好小子!”手中招式不断,轻而易举将他的攻势一一化解,但这样一来也被逼开了几步。江遗恨紧接着一招“白虹贯日”,长剑上举,凝所有气劲于剑刃,如瀑布般直贯而下。何庆曾身形一凝,运气于掌准备接招。
      不料江遗恨这一招却是虚招,剑到半途,手臂突然转向,向外一开,“啪”的一声,剑柄已反击在石壁的机关上!
      机关启动了!万斤巨石开始缓缓移行!
      他是打定主意牺牲自己了!只见他果然因此空门大开,前胸要害已全部暴露,本已破败的上衣又裂开一道口子,颈中所挂的一块白玉雕饰滑出,在他颚下微摇着,映得他的脸色益发惨白如玉。
      何庆曾怒吼道:“小子有种!”双掌一压,排山倒海般的气劲就要向他胸口压去!机关既然已经启动,他是绝对不会再手下留情了!他定是要一掌击毙江遗恨,再冲进洞去阻止巨石封门。
      “不!……”我听见一声悲鸣划破天地——好像是从我自己口中发出,身随意转,呼呼风声掠过,下一刻已发现自己落在江遗恨身前,正好面对着猱身扑上的何老帮主!
      “什么人?”何老帮主见面前忽然落下一个人,自然而然收招,定睛一看,怒道:“又是你这臭丫头!”我一抬头,只见千百双鄙夷、愤怒、惊愕的目光,如利箭一般向我射来,如果真是箭,我早已万箭穿身了!
      我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眼见何老帮主的铁掌又如蒲扇般压来,不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回他定是连我也不会放过了!正在这时,忽觉背后衣服被人一拉,“倏”地后退,堪堪擦着岩石而过。接着“轰”一声,随着腾起的一阵土烟气,眼前忽然一片漆黑。
      我是被江遗恨拉进了洞中。玄龙关既闭,我们是暂时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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