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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咫尺天涯 “ ...

  •   “尽量”,是多大量?
      人坐在漕帮分堂的聚义厅里,和群豪一起商议攻打百仇门,我的心仍如脱缰野马般止不住地时时萦绕在江遗恨身上。
      聚义厅宽广深进,正中一块匾额,写着四个遒劲大字“义薄云天”,看落款,原来是漕帮姑爷柳长卿手笔。正中两把气派的云头扶手交椅,上首坐着何庆曾,下首坐着帮主何凌风。两侧相对的也各是三排交椅,此刻就坐满了应邀来会的各路群豪。左首第一个就是妙手仁心的“江南医圣”朱景仁,他三绺长须,面容温雅,身穿儒衫,在一群江湖豪客间显得分外与众不同。
      我与楚天行辈分较低,就坐在末座,靠近门口。只见门外是一个宽敞的院落,青石铺地,几乎没有什么修饰,只是石阶旁种了些瑞草。我时而抬头看看院落上的天空,心中又浮现起朱瑞娘的梨花小院来。

      为了向群豪分析江遗恨的武功路数,何老帮主说起当日与江遗恨交手的情形来,自然也提到我,使我不由尴尬万分。他不时扫过我的锐利目光总是含着一丝揶揄,却没有指出我来,只说“当时天黑看不清是何人”。我想他是有心回护我,否则群豪恐怕早就扑上来把我乱刀分尸了吧?
      饶是如此,群豪对我的辱骂也足够惊心了:“□□”、“无耻”、“下流”、“自甘堕落”,乃至“水性杨花”、“人尽可夫”。我不禁奇怪,我爱的仅仅是一个人,什么时候变成“人尽可夫”了?相比之下,在蓝寨因“披发女”身份而受的冷眼真可算得是上宾礼遇!
      “凉璧,你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忽然一声询问惊醒了我,吓了我一跳。转头一看,楚天行正看着我,眼中除了关切,还有一丝探寻。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眼睛也很亮,如江遗恨的一般。在这样一双明眼下,似乎什么都无法隐瞒。
      “我……”我虚弱地开口,却全然不知该说什么。他又看了我片刻,忽道:“你是不是内伤又复发了?”
      “啊……是、是吧?”我慌忙接口,手心却出了汗。只见他清亮的眼睛一闪,叹了口气,微笑道:“伸出手来,我给你药。”
      我依言伸手,他拿出一个瓷瓶,正要往我手心倒,忽然脸色一变,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魂不守舍,居然没能避开,一惊之下,正想挥开斥责他,却见他刹那间神情变得异常严肃,抬起头,大声道:“有毒!”。
      偌大的厅里忽然一片寂静。
      我抽回手细看,手心果然有隐隐黑气。朱景仁也立即翻看了四周诸人的手,抬头对楚天行道:“蜀中唐门的‘无相业风’!”楚天行点点头,甥舅二人的判断果然一致。朱景仁道:“这‘无相业风’是唐门诸毒中的一绝,无色无味,完全无法提防。这还罢了,更可怕的是它直接渗入内息,所以内力越强之人,中毒越深,对完全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倒基本无害。”说着转头去看何庆曾。与会诸人中,当属他内力最强了。果然见他脸色发青,凝神运气,显然是在试图逼毒。但那“无相业风”既然直接渗入内息,以内息逼毒,如同以洪水止泄,怎能逼得出去?
      何凌风呆得片刻,立即一拍茶几,对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道:“唐翠晓!你蜀中唐门什么时候也勾结百仇门了?”
      那唐翠晓怒道:“放……”一个“屁”字到了口边,硬生生吞了回去,续道:“我唐门五百年基业,暗器与诸毒冠绝天下。百仇门那种下三流的腌臜角色,怎么看的进眼去?”
      何凌风道:“若不是你,还有何人会在此放蜀中唐门的毒?”
      唐翠晓道:“我怎知……”说到这里忽然气焰低了,垂头叹气,道:“‘无相业风’曾流传出去。二十年前,有个堂妹曾因结交匪类,被逐出门户。她走后,司库堂叔清点库藏,发现少了部分‘无相业风’。一起丢失的还有一支‘九宫八极针’和它的制造图。我猜是这部分‘无相业风’后来到了百仇门手中。这本是家丑,但现下何帮主既然怀疑我唐门,不得已,只好说出来了。”
      厅上群豪一听“九宫八极针”之名,又是一阵骚然,有些人满脸惊恐之色。这些人都是刀尖上舔血过活的,现在居然如此恐惧,可想而知,这“九宫八极针”一定非同小可。
      朱景仁点了点头道:“拙荆也是出自唐门,故我可证实唐女侠所说不虚。”
      何凌风叹了口气,起身对唐翠晓拱手道:“适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既然是唐门的毒,唐女侠想必也有解药,还请赐下。”此言一出,顿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唐翠晓身上,不料唐翠晓摇头道:“我没有解药!不光是我,任何人都没有。‘无相业风’根本没解药!”
      何凌风脸色微变,道:“没解药?难道你唐门自己人误中了,也就无药可治么?”唐翠晓道:“解‘无相业风’的毒,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几味草药很容易得到,但是熬药却需三个时辰,熬成浓浓的一碗,趁热喝下,才可解,而不可能制成随身携带的成药。你想一般临敌时,谁肯让你分身去买药、熬药?因此此毒几乎是不可解。‘无相业风’的厉害,也就在此。”
      何凌风忖道:“三个时辰……”朱景仁忽然插口:“何帮主,我猜那百仇门人不到二刻后就会杀来了。”何凌风道:“你是说,二刻后众人的毒就会相继发作了?这……”
      满座群豪面面相觑,踌躇不下。一些内功精深的前辈已经开始显出面青唇白、全身无力的中毒之相。眼看形势甚是危急。正在这时,楚天行忽然站起来,落落青衫带起一阵清风,走到大厅正中,对朱景仁与何凌风道:“舅舅,您赶紧去准备解药吧。何帮主,此处可有什么密室?请你带大家暂避,百仇门来犯,就由我来应付好了!”
      朱景仁暗暗点了点头。何凌风却道:“这……楚公子,你并不会武功,如何可以犯险?若折了‘兰陵剑客’的唯一遗孤,我怎么向天下人交待?”
      楚天行笑道:“既是兰陵剑客后人,更无临阵脱逃之理。没有武功,难道不能智取么?”

      经过一再请缨,何凌风终于答应了。或许是想到反正没有别的方法,不如让他放手一试吧。当下朱景仁出去抓药,何凌风带领群豪去密室,楚天行却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对我道:“我需要一个帮手,你愿意帮我吗?”
      “当然!”
      他笑了,拿出一颗药丸给我。
      “这是什么?”我奇道。
      “此药不能解毒,但可以暂时压伏全身无力等症状,让你看起来好像没有中毒。虽然不能实际动武,却可以唬唬人。”
      “你是要我帮你唬人?”
      楚天行点了点头,眼中犀利的光一闪,道:“我要唱一出‘开门揖盗’兼‘空城计’。”

      可我还是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见他在院子中央摆下一张书桌,正对大门,悠悠然居桌而坐,又请漕帮帮众准备了纸笔、砚台和清水,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方墨,居然好整以暇地写起字来!而我的任务就是站在一边帮他磨墨,他还专门叮嘱:“小心,墨别弄脏了手。”
      这样就能却敌?我不禁好奇地偏过头去看他写些什么,却发现在他潇洒端正的笔迹下,一张张全是药方:
      香薷、胡荽、辛夷、白芷……这是治外感风寒的;
      松节、桑枝、蜀脂、独活……这是治风湿寒痛的;
      紫草、岗梅、黄芩、甘草……嗯,这个看起来像是解毒的……可是,光这样写写就能解毒吗?听说汉人以前有个“纸上谈兵”的将军,难不成他今天要来个“纸上谈药”?
      “小心!跟你说过墨别弄到手上。”他忽然倒转笔头,用笔杆子敲了我的手一下。我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却见他冲我一笑,灿烂的笑容顿时让我高悬的心放松了些,不由也回了他一个笑容。
      “和你说说药的故事,要听吗?”他一边继续低头奋笔疾书,一边道。
      “好啊,你说。”我知道他是想逗我开心,随顺他道。
      “话说,宋朝有个姓杨的人,生了一种怪病:无论他说什么话,肚子里就有一个声音重复一遍。一开始他也没在意,后来遇见一位道士,那道士大惊道:‘不好,这是应声虫!如果不治,将来后果很严重。’杨氏忙问他怎么治,他说好办,拿本《本草》来读,读到哪味药那虫不敢应声了,就是治它的药了。杨氏果然拿了本《本草》来读,读一味那虫应一声。直到读到‘雷丸’,那虫不敢应声了。杨氏就吃了几剂雷丸调制的药,果然治好了。”
      “这样就治好了?”
      “是啊,就治好了。”
      我“噗哧”一笑,道:“这应声虫可真够笨的……”话音未落,忽然“噼——砰”巨响,两扇结实的梨木大门被人凭空劈开,倒了下来。一个冷冷的人影出现在门口,森森寒气顿时笼罩了整个院落!
      江遗恨!……
      又是他!我的心整个沉了下去。他抬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深湛的目光让我猜不透他怎么想。
      “哎、慢来,慢来!”楚天行伸出左手摆了摆,却仍然没有抬头,一边神色自若继续书写,一边道:“虽然本大夫今天义诊,但总有个先来后到吧?刚刚搭了一百个脉,药方却只写到七十八个。我得赶紧写下来,过会忘了就不好了。那,你先到那边去坐着……”说着随手朝一个角落一指,“你是第二百五十号,等下叫号再过来。”
      “二百五……”这当口他还有心情说笑!我虽然紧张万分,手心盗汗,却仍是忍不住“嗤”地笑了出来。但一想他辱及江遗恨,心下又有些难过。
      江遗恨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双眉一轩,清冷的目光越过他扫向空荡荡的聚义厅。见里面空无一人,寒光一闪,剑如飞龙出鞘,乘空袭来,直指楚天行。我只来得及叫了一声:“不要!”剑光离楚天行面门就仅有一寸了!楚天行泰然自若,依然没有抬头,连眼皮都不曾多眨一下。
      江遗恨凝住了剑,沉声道:“人呢?”
      “人?人不就在这儿吗?她是人,我也是人。哦,对了,莫非你不是人?”楚天行随口戏谑着,终于抬起头来。两个人打一照面,同时一震。

      据说,汉人的象棋,双方主帅之间不能相见,一旦见面,必然是你死我活,胜负就此分出。而今,这两个长相酷似的世仇终于狭路相逢了!却会是怎样的结果?
      我紧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换来换去,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江遗恨的剑尖,仍然指着楚天行的鼻尖!
      ……
      终于,先打破沉默的是楚天行。他站起身,却是回头冲我一笑,道:“怪不得那天你一见我就吓晕了。这位兄台是谁啊?”
      我低低道:“他是江遗恨。”我没有说他的外号,我感觉他不会喜欢那个外号。
      楚天行眼中锐利的光一闪,随即冷笑道:“江遗恨!嘿!大名鼎鼎的‘杀人不染血’,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
      而江遗恨呢?我忍不住偷偷看他,却见他看着楚天行,目光又变得很深,隐隐如一泓深潭,就像那两天在梨花小院中一般。他手中的剑不由下垂了些,极低极低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真像她!”
      “啊?你说什么?”楚天行奇道。我却刹那间明白了:
      他是说楚天行长得真像朱瑞娘!
      原来他根本没发觉自己也和楚天行颇为相似,仅仅看出了他像朱瑞娘!我猜他大概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的长相,生活中只有两件事:“杀人”和“可以不杀”。想到此不由心中一酸。
      “你是谁?”他沉声问楚天行。我有些惊讶,这是不是他第一次对剑下之人感兴趣,不是“必杀”还是“可以不杀”,而是“你是谁?”
      楚天行又温然而笑了,笑得与平时不同,竟似有些高僧的慈悯光辉。他缓缓道:“我姓楚。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在那一刹那,涌上江遗恨脸的表情,不是激愤,却是悲痛!
      那样深沉的悲痛,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实则那样深切的任何情绪,他都从来没有流露过。他向来如枯木古井,脸上不带任何表情。但在那一刻,悲痛是那样明显,以致于他转过头去,阖上了眼睛,浓密的黑睫毛在脸上投下两抹阴影。
      为什么这样悲痛?是想到父母之死?
      还是因为这件事他才会沦落为赵俦的杀手?
      我不敢问,只是我的心随之抽痛……

      楚天行有些意外,好奇地看着他。过了片刻,他睁开眼,又已恢复了枯木古井般没有表情,道:“闲话少说。那些中毒的人呢?”
      “走了啊。毒都解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哦,除了凉璧,我留她下来帮忙。”楚天行悠然道。
      江遗恨略一沉思:“不是!我没见人出去,只除一个不会武功的人。”
      原来他早就伺伏在外!我不由得替朱景仁捏了一把汗!
      楚天行眨了眨眼,竖起大拇指,道:“厉害,这都被你猜到了。”说着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实不相瞒,他们都埋伏在里面大厅里,就等你一脚踏进去,来个‘瓮中捉鳖’。怎么样,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
      江遗恨冷然的目光扫了他一眼。自古兵法“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楚天行摆出一副满不在乎、胸有成竹的样子在先,现又说出类似激将的话,江遗恨倒不敢轻举妄动了,一双锐利的眼忽地向我扫来。我一惊,只好咧开嘴向他傻笑了一下。
      楚天行恍然大悟道:“哦,你是怀疑她身上的毒到底真解了没?要解这种毒容易得很……”说着从那堆药方中翻翻拣拣,抽出一张来,道:“你看。”
      江遗恨依然审视着我,右手还握着剑,左手随手接过药方,回眼读去。读了片刻,道:“这是解药不错,但你没有时间熬制。”说完一抬眼,冷冽的目光又射向楚天行。
      “是吗?你再仔细看!”楚天行嘴角忽然抿起一个诡异的笑容,这一刹那,看起来竟比江遗恨更邪魅。
      江遗恨狐疑地低头继续看,我也大感好奇,伸头去看。看来看去,都只是一张药方而已,没有任何奇怪之处啊?
      忽然间江遗恨脸色大变,手中药方如同毒蛇一样扔了出去。就在那一刹那,我见到他指尖发乌,分明是中毒之相!原来根本不关纸上写了什么!原来不知何时,楚天行在药方上下了毒!
      江遗恨道:“你根本没有解开‘无相业风’的毒!”
      楚天行悠然道:“不错。可是你现在才知道,岂不是太迟了?”
      江遗恨剑眉一轩,长剑忽然翻转,在自己面门前挥了个圆,竟是向自己左手砍去!他是决定壮士断腕,砍下左手!我不由心胆俱裂,大叫一声:“不要啊!”抽出月眉弯刀就去格。可我忘了自己中毒,已全无内力,只见“噗”一下,刀剑尚未相交,弯刀就被他强劲的剑风击落,插在书桌上,颤动不已。而我收势不及,反向前扑。眼见他的剑在砍下自己的左手前,定会先削掉我的手!
      楚天行一声惊呼:“凉璧!”江遗恨硬生生转劲,就在剑将及我手那一刹那,改直砍为横削,剑锋堪堪贴着我的手背划过,还是将我的手划出一条血痕。殷红的血珠滚下来,落在下面成堆的药方上,晕开一个个圆。
      我一抬头,正迎见楚天行严厉无比的目光。他脸色煞白,怒含于中。自认识他来,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再看江遗恨,蹙着双眉,右手紧握剑,指结发白,蓄势待发,似是准备第二次砍下去。此时黑气已过了手腕,要砍就要砍整个上臂了。我不顾一切地上前紧紧把住他的手,回头哀求地看着楚天行。但楚天行阴暗的脸色却让我心底一阵阵发寒,我是否反更激怒了他?是否因此他更憎恶江遗恨而欲除之后快?如果那样,岂不是我害了遗恨!
      那一刻,感觉比十年还长!
      终于,楚天行满脸的阴沉渐渐隐去了,目光凛冽地看了我一眼,道:“我不能给他解药。”我的心一沉,却听他转向江遗恨道:“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路:这毒叫‘虹斓烟墨’,”说着一指架在砚台上的墨条(原来毒是这里来的!)“平时无毒,遇水却成剧毒,也是出自蜀中唐门。因此唐门中的人,会有解药。”
      江遗恨点了点头,我放开了他的手。他还剑入鞘,出指如风点了左臂上的几处穴道以阻止毒气上沿,正准备要走,楚天行却又一声断喝:“且慢!”
      江遗恨止步,楚天行道:“我敬你是条汉子,而且,宁可自己中毒也不愿伤了她”说着向我一指,“所以放你一马。但下回再见,却是你死我活,绝不相饶!”
      江遗恨冷然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回身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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