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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刹那永远 送 ...

  •   送走了楚天行,小小的院落顿时显得分外宁静。毫无预兆地,江遗恨冷漠而厌倦的面容突然又涌上心头,让我的心一阵灼痛。
      遗恨,你在哪里呢?
      不行,这样下去肯定要疯掉了!我背倚梨树,自嘲地摇了摇头。还是去找些事情做吧。在这里疗伤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帮着做点家务也可聊做补偿。
      循着飘香的药气,我进了厨房。只见地上两个红泥小火炉,每个上面放着一个药罐子,正在“啵、啵”地冒着气。火炉边上,各有一张用小石头压住的药方。我上前去看,认出左边那张药方是楚天行给我开的,字迹端正明朗,三分像颜,七分像柳,洒脱中不失温厚。另外一张,字迹娟秀柔弱,看来像是女子所写。上面除了一样有几味主治内伤的药外,还有沙参、麦冬、百合、淮山等滋阴药。从我所知的粗浅药理看,这张方子应是适合血气方刚、身受内伤的青年男子。
      这可奇了,难道这里除了我,还有另外一位伤者?
      会是谁?我拿起药方沉思,或许是太专心了,听见脚步声时,已来不及放下。一回头,只见朱瑞娘一手扶门,定定的看着我,眼神中满是戒备之意。那神情,就好像是面对老鹰,张开翅膀拼命想护住鸡雏的母鸡一样。
      我讪讪地站了起来。她走过来,劈手夺过我手中的药方,道:“这是我喝的。”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还没开口问呢。然而看她神情如此不快,我也颇感歉疚,低声道:“是,伯母。我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她摇摇头,像是回答我。我无奈,叹了口气,行了个礼,离开了。

      然而,我没有走远,到对面回廊下,一个倒挂金钩,上了梁。伏在梁上,不被人见,但是透过厨房的木条窗户,里面动静清清楚楚。半个时辰后,只见她把那药倒进一个深口瓷盅里,小心地盖好,放入一个竹篮中。篮上再盖了一层布。然后就挎着竹篮出了厨房。
      她在厨房门口小心地观望了一阵子,转身向后门走去。
      我待她出了后门,从梁上轻轻地翻下来,尾随而去。一路上她还频频回头观望。可是我的轻功远胜她,自然不会被发现。尾随着她迤逦穿过竹林,进入山中。在山林间穿行片刻后,只见她闪身进了一个山洞。
      大约过了一盏茶时分,她出来了。我稍待片刻,缓缓地摸上去。到了洞口,正想伸头进去,忽觉一阵风闪过,颈中一凉,身后一个十分懊恼的声音道:“唉!你为何还要出现在我能见之处?”
      是是是……他!我回头一看,正是朝思暮想的那张脸,不是相似,而是正是!我几乎喜极而泣:“遗恨!你在这里?你没事太好了!”说着就要转过整个身子……
      “不要乱动!”他皱着眉,严厉地喝道。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剑还架在我的脖子上,一不小心就不必他动手了。唉,这几天我的脖子和这把剑可真是“老相识”了。
      我转过身,伸出两个指头,小心翼翼地把剑拈了下来,就像拿掉身上的毛毛虫一样。然后摆手对他说:“别这样啊,有话好好说嘛。”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反正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何必急在一时呢?你先说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点的穴根本没力道!”
      这是当然,我内力本来就不如他,何况那天伤成那样……
      “我一直在运气。你晕倒后不到半个时辰,穴就解了。然后我拖着你到小院门口……”
      我一直在疑惑是谁把我拖到门口的,原来是他!……嘻嘻。
      忽然浮上一个疑问:“你那时为什么不杀我?”
      他窒了窒,眼中居然难得出现一丝窘迫。然而随即又寒了脸,道:“我不想暗中杀人!”
      是是是,你总归有理由……
      “然后我就敲门。‘她’来开的门。就在那时,我听见有人向庄院走近。是两个人…”
      “她”,应该是指朱瑞娘了。而走近的两个人应该是楚天行和朱雁雪,正从“除奸大会”赶回接朱瑞娘。以江遗恨的内力,听见并不稀奇。
      “我正担心是有人追来,忽见‘她’向我打手势,要我跟她走……”
      什么?这可奇了。以朱瑞娘那样的迷糊,居然一刹那间就看出了江遗恨的犹豫彷徨?
      “她把门重新关上,然后我就跟她走……”
      “等等!”这更稀奇:“你居然这样轻易就相信她?”这太不符合一个杀手应有的警觉吧?
      江遗恨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很深,隐隐带了一抹疑惑。沉默片刻后,说:“是。我知她不会害我,虽然不知为何。”

      剩下的事情我就很容易明白了:
      朱瑞娘带走他之前重新关上了门做掩护。楚天行和朱雁雪回来,只看见晕倒在门口的我,于是把我救了回来。朱瑞娘之所以不肯跟他们走,原因也很简单:她要留在这里照顾他。
      江遗恨与她,倒真是一见如故!我在心头暗暗称奇。

      前因后果说完了,江遗恨叹了口气,又举起剑,道:“还有话吗?”
      “哎,等等、等等。还有!”我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那,这几天,反正你要在这里养伤,不可能回去复命,是吧?”
      江遗恨点点头。
      “我也要在这里养伤,不可能逃掉,是吧?”
      他又点点头。
      “既然这样,你现在杀我,和过几天再杀,又有何区别?不如这样:这几天算是咱们的‘休战日’,这里算是咱们的‘休战区’,一切恩怨,等我们走出此间再说,在此绝不可动手。这样你也可以过几天完全不用考虑杀人的日子,如何?”
      听见“几天完全不用考虑杀人的日子”,他的脸上突然出现十分神往的表情。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道:“好!”
      “好极喽!”我禁不住想要雀跃了:“说不定这几天咱们还可以做个朋友呢,啊,我是说一般江湖上的朋友。”
      唉,我真是想得太美了。江遗恨听见这话,突然脸色一寒,厉声道:“我不交任何朋友!”
      “啊?”
      他看起来是耐下了性子才解释道:“有朋友,就必然要有情义。而情义对于一个杀手,是最大的羁绊!”
      沉默片刻,又续道:“更何况,如果我接到的任务是去杀这个朋友,我将如何自处?”
      我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想起他回答何老帮主的话,现在才知所言不虚:“没想过。”连朋友他都没想过,何况是……
      “对我来说,人只有两种:要杀、和可以不杀。连我自己,都随时可能会死!”又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他眼中寒光一闪,总结道:“所以,离我远点!”
      ……
      那一刻,我居然还能故作轻松地冲他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道:“谢谢你啊,难得和我说了这么多话!”一回身,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无声滑落,有几颗挂在胸前飘散的长发上,晶莹如露……

      此后几天,我们倒真的相安无事。
      楚家周围的环境十分优美:青山脚下、流泉之侧,有碧竹掩映成林,有小桥流水叮咚,方圆十里再无别处人烟,素墙碧瓦,小小院落,真是颐养性情的绝佳去处。
      因为没有旁人,江遗恨偶尔也步出岩洞,来到梨花小院静坐、沐浴阳光。看着进进出出的朱瑞娘,他的目光会渐渐变得很深很深,若有所思。放下了杀气,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世家子弟,虽然不掩病容,却是面如冠玉、沉静空灵。
      他似乎是在研究朱瑞娘,而我,则是在研究他。
      说是“研究”似乎不妥,因为我其实没有任何目的,只是那样痴痴、痴痴地看着他,看他的眉、眼、鼻、唇、脸……和英挺的身躯。我不想遗漏任何地方。这辈子,或许我只有这样几天的时间,能够安安静静的与他同在一处屋檐下,能够好好仔细的看他。我要把他的影像深深深深地印进心底,如同刻在石头上,再也不会磨灭,再也不能遗忘。
      他自然知道我在看他,可居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也不来喝止我。这份定力,倒也惊人。
      虽然那天遭他抢白,但一想到一辈子只有这几天,我就决定不让任何悲伤忧郁来破坏。这几天的每一弹指、每一刹那,都那样弥足珍贵,我要把这一辈子的份都活过来!所以除了长时间向江遗恨行“注目礼”,他们两还经常看见我满面笑容,哼着流畅的蓝族小调,如燕子般轻盈地在院中飞来穿去。
      不放心朱瑞娘那“拿盐当米,拿茶作糖”的糊涂厨艺,我天天亲自下厨,使出浑身解数,做出一桌桌富有蓝族风味的清爽小菜。吃得朱瑞娘眉花眼笑,江遗恨暗暗点头。
      我们三人经常坐在梨花树下的石桌旁用餐,看起来,真的像是一家人。虽然江遗恨冷漠,朱瑞娘糊涂,但我这一生,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幸福过……

      良辰易逝。几天后,朱瑞娘去岩洞送药,迟迟不见归还。我放心不下,跟过去看时,只见她呆坐在地,装药的竹篮放在一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眼中泪珠一颗颗地往下掉,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已经湿了一大片。随着她的哭泣,那张纸也在她手中如风中树叶般颤抖。见我进来,她抬起头,对我哭道:“他走了!他走了!十八年了,他还是走了!……”
      我低下头去看时,只见上面几个草书大字:
      “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字迹遒劲刚决,笔划间仿佛有千百把小剑在挥舞,剑气力透纸背而出,真是字如其人。

      他终究没有再来杀我。这也是我那天提出“休战”的意义:此刻我还在“休战区”里,按约定他不能动手。但“除奸大会”在即,他伤好之后定然急于赶回去备战,又不能等我。这样他就杀不了我了。
      然而,此计成功,首先必须他从心底不想杀人。杀人的理由有千万条,不杀的理由也有千万条。我只不过给他找了个理由。

      又过了两天,楚天行和朱雁雪果然又回来接朱瑞娘。而朱瑞娘,这次果然乖乖上路,没有任何反对。只是她神情悲伤,让楚天行面露担忧,我却不敢说什么。当下朱雁雪雇了辆马车载她东去临安朱府,而我和楚天行却西行往龙门镇而去。龙门镇离此只有半天路程,十分近了。

      坐在路边小酒店的桌旁,我忽然觉得有人要扣住我的脉门,忙把手腕一翻,躲过了攻势,同时食指轻弹,点中了来犯之手的合谷穴。
      “唉,”随着一声柔和的轻叹,一个声音道:“秦姑娘,放了在下的手吧,否则我怎么给你搭脉?”
      “啊?”我这才回过神来,只见楚天行右手僵直地伸在桌面上空,食、中、无名三指平齐,果然是要给人搭脉的架势。我顿时红了脸,道:“对不起,原来是你要帮我搭脉。”说着凌空弹指解了他的穴道,同时也惊讶于他原来不会武功。
      “那你以为是什么?有人要扣住你脉门?”楚天行揉了揉僵直的右手,摇头笑道:“我见姑娘脸色苍白,神情萎顿,就想给姑娘诊治一下。问了好几声不见你答话,就妄自出手了,谁知……”
      我一怔,脸一红,胸中却刺痛了一下。我自己何尝不知,从楚家出来后,我就魂不守舍,念念离不开江遗恨。他放过了我,而今我却要伙同别人去杀他了。我该怎么办?退出此会吗?但是除了他之外,百仇门的其他人我可没道理就此放过,尤其是那个赵俦!
      “啊呀!”楚天行已经煞有介事地给我搭了搭脉,忽然失声叫道:“大事不好了!”
      “啊?怎么大事不好?”我的注意不由被他吸引了。
      “姑娘是中了苗疆的蛊!”楚天行睁大着眼睛,口气严重地道。
      “什么?中蛊?”苗疆?我好像没去过苗疆吧?
      楚天行摇头晃脑道:“此蛊大有来头,名唤‘神出鬼没千变万化仙人怕怕惊天动地雷神远遁千面蛊’,中蛊之后不出三月,就开始变换身形,每天一变,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高或矮、或俊或丑,甚至象猪八戒、孙猴子……”
      “啊?”
      “嗯,不过这样行走江湖也有好处,”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省得易容了。再大的仇家,哪怕对面撞上也不认识,还要跟你说‘借光借光’呢。啊呀!不过也有一样不好……”
      “什么不好?”
      “半夜起来最好不要照镜子,否则自己吓自己,还道是见着鬼了。”楚天行说完,正襟危坐。
      我呆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道:“是你胡编的吧?哪有这种事?”
      “自是没有。”他的脸上也绽开一个笑容,温煦如故:“不过总算逗得你笑了,不是?”
      我一怔,心下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又道:“秦姑娘,哦,对了,老是‘姑娘’、‘公子’的叫得未免太生疏了。我就叫你‘凉璧’,你可直呼我‘天行’,好吗?”
      看着他满脸的温暖的笑容,我竟然觉得回绝不了,讪讪道:“好……的。”
      “那么,凉璧,你情绪太压抑了,心肺二经都被郁气包住,气血不通,内伤很难彻底痊愈的,即使好了,也很容易再生病。所以,你应该多笑,开怀畅笑,如此方可打开心脉。”
      原来如此。我心头感激。可是,“开怀畅笑”?蓦地梨花树下江遗恨空灵沉静的身影又出现在心中,心如被大铁锤撞了般又开始痛起来。“气血不通”?或许就是这感觉吧。
      “凉璧?”楚天行低下头观察我的神色:“我看得出,你有心事。‘心病还需心药医’,即使仅仅出于大夫的立场,我也想说: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大家商量一下,或许有什么解决之道呢?”
      “我…”我一抬头,正好迎见他温暖而关切的目光,心头一热,不禁冲口而出道:“如果…我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怎么办?”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复杂,然而立即恢复了一贯的温暖,道:“为什么不该爱?父母不允?”
      我摇了摇头:“不是。是……”说到这里蓦然惊觉:天哪,我怎么能告诉他?江遗恨和他是世仇,又是本次集会要诛杀的重大目标啊!
      见我蓦然住口,他等了片刻,道:“凉璧?不方便回答是吧?”言毕又低下头,端详着我的脸,微笑道:“你天庭宽阔,主聪慧豁达,下颚微圆,主敏感多情,眉清唇薄,主意志坚定。总的看来,你绝非为了情爱罔顾是非、抛弃责任之人,却也是至情至性、为了所爱哪怕牺牲性命名节在所不惜之人。所以,若问我的建议——”吸了一口气,略为严肃:“过刚易折,凡事还请留一份力,学会保护自己。”
      “你还会相面?”我颇为惊讶。
      “谈不上相面。我并没预言祸福,只是说你的性情而已。医道四诊,望闻问切,‘望’本身就是重要一环,而人的情志也正与身体息息相关。《黄帝内经》云,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所以凉璧,为你的健康计,我劝你,放下忧思吧。”
      “我……尽量。”看着他关切的眼神,我不无愧疚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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